摘要:戰國楚將莊蹻是史冊記載中內陸開發云南邊疆的第一人。秦楚爭霸之時,秦軍步步進逼,楚國郢都危在旦夕,莊蹻率軍從郢都出發,長驅直入秦軍后方云南昆明,開辟敵后根據地,緩解了楚軍正面戰場的壓力。對于莊蹻入滇路線,史學界一直存在著“循江”說和“泝沅”說。不過,無論是從成書時間來看,還是從作者治學態度來看,亦或是從當時秦楚雙方戰略形勢和沅江通航情況來看,“循江”說比“泝沅”說更符合歷史真實。
關鍵詞:戰國楚將;莊蹻;入滇路線
中圖分類號:K23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9-3583(2024)-0023-03
A Study on the Route of Chu General Zhuang Qiao’s Entry into Yunnan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
LUO Jin1,QUAN Xian-yong2
(School of Historical Culture and Tourism,Zunyi Normal University,Zunyi 563006,China;2.Nine Year Unified School in Madiyi,YuanlingCounty,Yuanling 419603,China)
Abstract:ZhuangQiao,the Chu general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was the first person recorded in history to develop the Yunnan border inland.In view of the Qin and Chu’s struggle for hegemony,the Qin army was advancing step by step,and the Chu state’s Ying capital was in danger.Zhuang Qiao led his army from Ying capital and drove straight into Kunming,opening up enemy base areas to ease the pressure on the Chu army’s frontal battlefield.There have always been theories of“Xunjiang”and“Suyuan”in the field of his-tory regarding the route of Zhuang Qiao entering Yunnan.However,whether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book’s completion time,the author’s academic attitude,or the strategic situation of the Qin and Chu states and the navigation situation of the Yuanjiang River at that time,the theory of“Xunjiang”is more in line with historical reality than the theory of“Suyuan”.
keywords:the Chu general during the Warring States period;Zhuangqiao;the route to Yunnan
莊驕(?-前256),又稱莊豪、莊嬌,楚莊王的后代。他是戰國時期楚國將軍,以善用兵著稱于世。《茍子·議兵》稱:“齊之田單、楚之莊驕、秦之衛鞍、燕之寥蛻(即樂毅),是皆世俗之所謂善用兵者也。”即是說,齊國的田單、楚國的莊驕、秦國的商鞍、燕國的寥蛻,這些人都是世俗認為善于用兵的一代名將。因此之故,莊驕就成為孤軍深入秦軍后方,開辟敵后根據地的最佳人選。楚頃裹王二十年(前279)左右,秦國進攻楚國,“秦將白起拔我西陵(今湖北宜昌)”。[1]P395秦軍步步進逼,楚國部都(今湖北江陵)危在旦夕。鑒于此,楚國將軍莊驕主動請纓,要求率領一支精銳之師挺進漠地,建立敵后根據地。當時,巴、蜀之地早已被秦國吞并,秦軍正對楚國的黔中稱和巫稱虎視眈眈。如果此時在秦軍的后方開辟根據地,不僅能使秦軍腹背受敵,而且還可以攻打秦國的巴蜀之地,從而緩解楚國正面戰場的壓力。這個具有高超智慧和長遠眼光的計謀,很快得到楚頃裹王的批準。在楚國國王的支持下,莊驕領兵從部都出發,循江(一說是派沉)而上,進入黔中稱(今黔東、湘西)以西的且蘭、夜郎(都在今貴州境內),最終抵達滇池(今云南昆明)。楚頃裹王二十二年(前277),莊驕在漠池建立根據地之后,本打算返回楚國商討抗秦大計,恰逢此時,秦國攻打并奪取了楚國的巫稱和黔中稱,“道塞不能”[2]P783,加之部都也于先年被秦軍攻陷,楚國早已遷都于陳(今河南周口市淮陽區)。由于道路斷絕不能通行,莊驕及手下軍士不得不滯留于漠池。后來,莊驕見返回楚國無望,就在當地建立漠國,自稱漠王。這就是所謂的“莊驕入漠”,它是戰國時期的重大歷史事件。在此事件中,莊驕不僅將楚國先進的文化和生產技術帶到漠池地區,而且還下令士兵易服換裝、改變生活習慣和風俗,這些舉措既加速了當地社會和經濟的發展,又促進了楚人夷化的過程,成為我國多民族隔合的象征。莊驕是史冊記載中內陸開發云南邊疆的第一人。
關于莊驕入漠路線,史學界主要存在著兩種看法。一是“循江”說。持此說者主要是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和東漢史學家班固。司馬遷在《史記》中稱:楚威王(實際上是楚頃裹王)派“將軍莊驕將兵循江上,略巴、蜀、黔中以西”。[2]P783這是文獻記載中最早提出“循江”說者。班固在撰寫《漢書》時,對于漢武帝中期以前的歷史,多用《史記》舊文,因此,在莊驕入漠路線方面,班固持有與司馬遷相同的看法并不奇怪。《漢書·西南夷列傳》亦稱:楚威王(實際上是楚頃裹王)派“將軍莊驕將兵循江上,略巴、黔中以西”。[3]P1427所謂“循江上”是指莊驕領兵從楚都部出發,先沿長江而到達今湖北宜都,然后循今湖北清江(古名夷水)西行,經恩施、宣恩、咸豐,過川東南西陽、秀山、黔江、彭水一帶,入今貴州境,然后沿延水(今烏江)南岸西行,擊敗且蘭,夜郎投降,進抵胖河江岸,以當地牽繩而渡江方式橫渡脈水(今北盤江),走普安、盤縣,入今云南富源、曲靖而達于昆明。[4]P96二是“派沉”說。持此說者主要是東晉史學家常環、南朝劉宋史學家范嘩和北魏地理學家哪道元。常環在《華陽國志》中言:楚頃裹王“遣將軍莊驕,派沉水,出且蘭,以伐夜郎,胖河系船于且蘭。”[5]P173這是文獻記載最早提出“派沉”說者。《華陽國志》成書之后,被世人廣泛傳抄。范嘩的《后漢書》和哪道元的《水經注》凡涉及西南史地者,亦無不盡量吸收其成果,因此,在莊驕入漠路線方面,范嘩和哪道元與常環持有相同的看法亦不奇怪。所謂“派沉”說是指莊驕率軍從楚都部起程,順長江而下穿越古云夢澤,然后從湖南常德溯沉江西行,經桃源、沉陵、武溪、辰溪至洪江,從洪江進入沉江北源即今爍水,經懷化、沉州(今茁江)、貴州鎮遠、且蘭、夜郎,最終抵達云南漠池。
對于以上二說,筆者認為,“循江”說比“派沉”說更符合歷史真實。其理由如下:
從成書時間來看,首倡“循江”說的《史記》成書時間比首倡“派沉”說的《華陽國志》成書時間要早得多。在以經證史中,清代著名的疑古辨偽史家崔述,以四家之《詩》為例,指出:“齊《詩》、魯《詩》皆自漢初即著于世……書出既早,則人見之者多,而附會較難;……韓《詩》后起,已非齊、魯之比。毛《詩》之顯,又在其后。書出既晚,則師弟子私相授受,雖多增其舊說,傳以己意,世亦無從辨之。”[6]P103也就是說,齊《詩》、魯《詩》時代在前,而韓《詩》、毛《詩》時代在后,強調對《詩經》較早的解釋者具有更大的真實性。在此以文獻的時代先后來區分其價值,即文獻越早,其可信度和價值就越高。羅炳良在《崔述的史考與史識》一文中稱:“距離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時間越近的記載越符合歷史的真實,可以視為信史。”[7]同理,首倡“循江”說的《史記》成書時間為漢武帝征和二年(前91),距莊驕入漠時間楚頃裹王二十年(前279)相差僅為188年。而首倡“派沉”說的《華陽國志》成書時間為東晉穆帝永和四年至十年(348-354)之間,離莊驕入漠時間楚頃裹王二十年(前279)相隔627至633年之間,“循江”說提出時間比“派沉”說提出時間早了近439至445年之間。因此,“循江”說比“派沉”說可信度要大得多。
從作者治學態度來看,首記“循江”說的司馬遷治學態度比首記“派沉”說的常環要嚴謹得多。司馬遷在讀萬卷書的基礎上,曾進行過為期兩年多的全國實地考察、親自采訪,為撰寫《史記》獲得了許多第一手資料,在很大程度上確保了《史記》的真實性和科學性。比如說,他曾來到汨羅江畔,在當年屈原投江自沉之地,大聲朗誦屈原的詩,情不自禁,痛哭流涕,因此之故,《屈原列傳》才寫得那么情真意切、栩栩如生。同樣,對于“循江”說,司馬遷也曾有過奉皇命親身到西南調查的經歷,元鼎六年(前111),司馬遷奉命出使巴蜀以南,視察和安撫西南少數民族地區,從而極大地增強了“循江”說的可信度。常環雖為蜀稱江原縣(今四川成都崇州)人,且勤勉學習,虛心求教,但通觀其全書,“載祀荒忽,刓缺愈多”,所采佚聞故事輾轉相傳,抄者或肆己意為別字,或隨愛憎有節刪,或因誤解文義而妄加增飾,或以前人批注語誤入正文者,加之常璩并不像司馬遷一樣有實地考察的經歷,這就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華陽國志》的真實性和科學性,使“泝沅”說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從當時秦楚雙方戰略形勢來看,“泝沅”說在情理上也說不通。莊蹻入滇時間大概在楚頃襄土十九年至二十三年(前280—前276)之間,即楚頃襄王二十年(前279)左右。在此期間,秦、楚雙方爭奪巴黔中一帶正十分激烈,枳(今涪陵)是雙方爭奪的焦點。莊蹻率軍略取巴黔中以西,正是為了配合斗爭形勢,意圖擴大勢力,從側面給秦軍造成威脅。如果從沅江進軍,則必須首先從郢都順長江而下,然后穿越古云夢澤,再從今湖南常德溯沅水西上。這樣不但行程迂回曲折,與雙方主戰場距離遙遠,很難起到策應作用;而且當時云夢澤極為廣闊,煙波浩渺亦難于穿越,再加上莊蹻所率軍士總在萬人以上,如果溯沅江而上,在進入今貴州境內后江面狹窄,其船隊必然要首尾相銜長達數里,行動指揮諸多不便,稍有意外必致擁塞不堪,造成不戰自亂的后果。況且當時秦、楚爭奪枳十分激烈,秦正聚集大量船只,準備從巴蜀順流而下發動進攻,如果楚有那么多的戰艦,也必然要首先集中起來,用以應對秦軍的正面進攻,而不會分出大量船只,交付莊蹻繞道遠行,置于無用武之地。
從當時沅江通航情況來看,“泝沅”說與實際通航情況不符。屈原《涉江》一詩云:“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以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回水而凝滯。”[8]P132此詩為屈原第二次被放逐沅湘時所作。屈原離開楚都郢城,經鄂渚(鄂州,今湖北武昌)去溆浦途中,乘坐著舲船溯沅水向上,船夫們一齊搖槳劃船,擊水前進。船卻緩慢徘徊,在回旋的水流中滯留不動。可見,戰國時期沅江水道通航情況極差,連小船通行都困難至極,更遑論規模較大的戰船了。及至東漢建武二十四年(48),威武將軍劉尚進攻武陵郡“五溪蠻”,因指揮不力,全軍覆滅。當時,伏波將軍馬援已62歲高齡,向光武帝請求繼續征討“五溪蠻”。翌年(49),馬援率軍4萬余人進抵臨沅(今湖南常德),擊敗“五溪蠻”乘勝逆沅水而上,進至壺頭(今沅陵縣高坪鄉境)。此處“賊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9]P287加之天氣酷熱,疫病流行,士卒死者大半。馬援也身染疫病,不久,也病死于軍中。可見,東漢初沅水尚未能全線通航,更遑論戰國時期了。既然如此,莊蹻又何以能率領大規模的船隊溯沅而上,到達今貴州腹地?所以說,莊蹻入滇絕不可能溯沅水而上。
假設《后漢書》所言莊蹻“泝沅而上”是真的,考慮到當時秦國還沒有滅亡楚國,夜郎和且蘭又為同姓,彼此友好交往如同一國,其地也不屬于秦國,莊蹻自然可以仍從沅水回歸楚國,談何會出現“道塞不能”的情況呢?這就從反面證明《后漢書》所言莊蹻“泝沅而上”不可能是真的。
綜括全文,在秦楚爭霸的危險時刻,楚國將軍莊蹻主動請纓,獲批率領一支精銳之師深入秦軍后方,建立敵后根據地,配合楚軍正面戰場的作戰。此事件雖然發生在楚頃襄王二十年(前279)左右,但最早見諸文獻記載的卻是司馬遷的《史記》,此記載比該事件的發生晚了約188年。盡管如此,考慮到司馬遷嚴謹的治學態度、秦楚雙方當時的戰略形勢,以及沅江當時的實際通航情況,我們認為,對于莊蹻入滇路線,“循江”說比較可信。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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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