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俠已遠去， 江湖可再見

美國時間7月17日，著名演員鄭佩佩與世長辭，享年78歲。

在很多觀眾的記憶中，她是《花兒與少年》第一季里那個精力不輸年輕人的大姐，未承想10年彈指一揮間，鄭佩佩過世的消息就這么突然傳回國內(nèi)。

70周歲那一年，鄭佩佩寫過一本自傳叫《回首一笑七十年》，在尾聲中她談到了一個問題——我們?yōu)槭裁磥淼竭@個世上？她的答案是：“我們來是為了修行，同時學(xué)到很多東西。回首我走過的這70年，愛恨得失，只是一笑。”

鄭佩佩走了。她修行的78年人生歲月給觀眾留下無數(shù)好作品，她在人生和事業(yè)的起起伏伏中體悟到的那些道理，也是人生經(jīng)驗寶藏。

女明星也會老去

鄭佩佩的第一個事業(yè)高峰是在1966年。胡金銓導(dǎo)演開拍《大醉俠》，找她出演“金燕子”。這是鄭佩佩的首部武俠片，從此她開啟了打女戲路，成為邵氏電影公司（以下簡稱“邵氏”）武俠片的票房保證。

金燕子甚至對日后武俠劇的造型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因鄭佩佩人高、腰短、腿長，胡金銓特意為她設(shè)計了長袍來掩飾身形，頭上的那頂大圓帽，也是為了修飾和平衡頭部比例。這個造型在后來成為女俠行走江湖的經(jīng)典形象。

在邵氏的9年，鄭佩佩收獲的不僅是俠女這個表演賽道，她與邵氏其他演員的故事，對她的人生也產(chǎn)生了深遠影響。

鄭佩佩入行后拍的第一部電影是《寶蓮燈》，她反串出演華山圣母的夫君劉彥君，女主角則是影后級女星林黛，一人分飾華山圣母和沉香兩角。

那個年代的電影靠女明星賣錢，實際上賣的是女明星的青春和美貌，所以林黛千辛萬苦地維持自己的形象。年輕一代爬起來了，她難免會有一些不自在。那時凌波反串出演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在一些地區(qū)刷新了票房紀錄，被林黛當作假想敵，她有意捧鄭佩佩來壓壓凌波的威風(fēng)。

《寶蓮燈》里鄭佩佩出場，對林黛的一笑，被記者笑話是兒子在對著母親笑。林黛馬上意識到，這是外界在說她老了。有什么比老了更讓一個女明星害怕的呢？

這是鄭佩佩在入行后上的第一課。林黛在鄭佩佩眼中是獨一無二的巨星，1964年林黛自殺的消息讓鄭佩佩不敢相信。林黛走后，電影界流傳著一句話：“電影界沒了誰不行啊？就算林黛死了照樣可以拍。”

1967年的電影《艷陽天》由鄭佩佩和有“野女郎”之稱的演員杜鵑主演。這部戲殺青不久，傳出了杜鵑自殺的消息。這部戲的拍攝經(jīng)歷讓鄭佩佩體悟到什么叫人生如戲。

杜鵑風(fēng)頭正盛時，曾搶走本屬于鄭佩佩的《山歌姻緣》女主演。到了拍《艷陽天》時，杜鵑的演藝生涯已進入末期。這部電影的劇情是，杜鵑飾演的角色本是個大明星，鄭佩佩是一個新人，有一回大明星臨時不肯上場，被新人抓住了機會頂替出演，從此一鳴驚人，一夜之間變成大明星。戲里戲外兩人的關(guān)系形成了巧妙的互補。

在鄭佩佩的故事里，我們可以窺見早年邵氏電影的一些江湖往事，相信在此間親身經(jīng)歷的鄭佩佩也會明白，無論是多么風(fēng)光的大明星，也會有不為人知的傷痛，會害怕老去，會有不紅的一天。所以她從武俠片絕對的女一號、票房擔當，到日后出演一個又一個黃金配角，或許正是因為這些經(jīng)歷讓她看得通透。

半夢半醒塑經(jīng)典

鄭佩佩在1970年到1989年間結(jié)婚息影，夫妻緣盡后，為了生活，1992年她又回到香港，重返銀幕。復(fù)出后接拍的第一部戲就是和周星馳、鞏俐合作的《唐伯虎點秋香》。

當時有幾部戲可供選擇，除《唐伯虎點秋香》，其他幾部都是女一號。經(jīng)紀人說，雖然周星馳的戲部部賣座，但把眼光放長遠一些，還是應(yīng)該選擇出演《唐伯虎點秋香》。

接拍周星馳的電影，對鄭佩佩的一大挑戰(zhàn)是如何“無厘頭”。她自認一點兒幽默感都沒有，于是趕緊惡補周星馳之前的電影，了解了什么叫無厘頭。

開拍第一天，鄭佩佩發(fā)現(xiàn)導(dǎo)演、周星馳、鞏俐都沒有拍戲，而是時不時擠在化妝間一起聊點兒什么。武術(shù)指導(dǎo)安慰鄭佩佩，還沒開工是因為開機第一天，總會慢一點兒的。但鄭佩佩敏銳地意識到，一定有問題存在。

到了吃夜宵的時候，周星馳聽見鄭佩佩和鞏俐用普通話聊天，立刻邀請她來當翻譯，說有一場戲他們拍了一晚上都還沒拍成。那場戲是唐伯虎進了華家的第一個晚上，半夜三更來了幾個采花賊，唐伯虎跑到秋香的房里，想通風(fēng)報信英雄救美，卻讓秋香誤會了。

那段戲本來周星馳安排了唐伯虎要和秋香對詩詞，但鞏俐說公司給她的劇本里沒有這段戲。鞏俐不但聽不懂周星馳的粵語，更不能理解唐伯虎這種無厘頭的詩詞。

鄭佩佩花了整個晚上，在兩人之間充當翻譯，最后終于明白了，他們之間的問題不是語言不通，而是觀念不同。鄭佩佩分析，理念不同的原因是，鞏俐在《唐伯虎點秋香》開拍前不久，剛在威尼斯國際電影節(jié)拿了個最佳女主角大獎。一個國際女星來演無厘頭，很難過得了自己這一關(guān)。

鄭佩佩在自傳中表示，她很感謝這次翻譯的機會：“因為鞏俐的放不下，讓我學(xué)到了很多，讓我看清楚自己該怎么去接受現(xiàn)實。事情來臨了，我該怎么去面對；事情發(fā)生了，我又該如何去應(yīng)付。”

在周星馳和鞏俐之間不斷翻譯和傳話，讓深夜工作本來腦子已經(jīng)不轉(zhuǎn)的鄭佩佩反而清醒了，這個閑事也管得越來越精神，越來越起勁了。在這樣的狀態(tài)下，周星馳建議鄭佩佩試著演一場戲，經(jīng)典的“含笑半步癲”就這樣誕生了。

那時天已將明，鄭佩佩完全處在一種半睡眠的狀態(tài)中。當想睡而沒得睡時，反而整個人變得特別嗨，像是喝了酒一樣，完全放松，徹底進入了無厘頭的境界中。

后來華夫人的戲分越加越多，拍戲時間一般是傍晚6時到次日早上6時，這是最困的時候，也是最嗨、最合適演無厘頭的時候。鄭佩佩就是在這種機緣巧合里，變成大家心目中的搞笑華夫人。

唐伯虎點秋香的故事被用無厘頭的方式重現(xiàn)，電影無疑要面臨諸多非議。鄭佩佩的兩位老師胡金銓和李翰祥，還曾把她找去狠狠地訓(xùn)了一頓，兩位導(dǎo)演不認同鄭佩佩不顧自己的形象去無厘頭，而且電影剛宣傳的時候，海報上是沒有鄭佩佩的名字的，第二天卻突然加上了，還寫了“鄭佩佩東山再起重出江湖”。鄭佩佩猜是因為觀眾反響好，公司主動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了。

這次經(jīng)歷也讓她明白，很多事情不用去爭，該是你的，怎么都是屬于你的。

無論是早期的俠女形象，還是星爺電影里的華夫人，這些經(jīng)典銀幕形象已隨時間遠去，但鄭佩佩并未止步于此。近年來，鄭佩佩更為人熟知的形象是《花兒與少年》第一季里的大姐。在“花少團”里，鄭佩佩最喜歡的成員是劉濤。兩人從此建立長久的友誼，鄭佩佩與世長辭，劉濤在微博發(fā)文紀念，IP地址在美國，看來是送了大姐最后一程。有情有義的鄭佩佩曾面對很多生離死別，體悟諸多人生哲理，送很多電影圈的前輩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如今，是大家送鄭佩佩一程，并從這位俠女78年的人生經(jīng)歷中，體會那“愛恨得失，只是一笑”的通透灑脫。

銀幕里俠肝義膽，生活里古道熱腸，如果說人生是一場修行，相信鄭佩佩已經(jīng)達成所愿。愿永遠的女俠一路走好，我們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