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目的】我國古代是否存在商標制度是我國商標法史研究的一個重要問題,關系到我國現代商標法的起源,也關系到對我國古代商業標識現象的解讀。【方法】將上述問題區分為我國古代是否存在現代意義的商標使用實踐和商標保護實踐,運用多案例研究法,分析我國古代商業標識現象。【結果】唐宋時期古典市坊制的瓦解、行濫商品規則的演變孕育了古代的商標實踐活動。經營者對商業標識的自我保護實踐凸顯其深刻的商標意識,官府提供的個案保護符合現代商標法的基本精神。【結論】物勒工名不是我國古代商標制度萌芽的標志。官府重刑輕民的法律政策與行會功能異化疊加導致我國古代無法產生系統的商標法規則。不過,存在于商人階層的商標意識使人們能夠迅速接受近代從域外引進的現代商標法制度。
關鍵詞:物勒工名;行濫商品;自我保護;政府保護
中圖分類號:D923.41"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3-5168(2024)14-0109-06
DOI:10.19968/j.cnki.hnkj.1003-5168.2024.14.022
Whether the Trademark System Exists in Ancient Times
Abstract:[Purposes] Whether there is a trademark system in ancient China is an important issue in the history of trademark law, which relates to the origin of modern trademark law and the interpretation of commercial signs in ancient China.[Methods] In this paper, the above problems were divided into whether there is a modern meaning of trademark use practice and whether there is a modern meaning of trademark protection practice in ancient China, and the phenomenon of ancient commercial signs in China was analyzed by using the multi-case study method.[Findings] In Tang and Song dynasties, the collapse of the classical market system and the evolution of the rules of fake and shoddy goods gave birth to the ancient trademark practice. The operators' practice of self-protection of commercial signs highlights their profound trademark awareness, and the case protection provided by the government conforms to the basic spirit of modern trademark law.[Conclusions] Caving names on the manufacture is not a sign of the embryo of trademark system in ancient China. The superposition of the government's legal policy of valuing the criminal punishment over the civil protection and the function alienation of guilds led to the inability to produce systematic trademark law rules in ancient China. However, the trademark consciousness existing in the merchant class enabled the people to quickly accept the modern trademark law system introduced from overseas.
Keywords: caving names on the manufacture; commodities abuse; self-protection; government protection
0 引言
我國古代地域遼闊、人口眾多、城市繁華、商業發達、貨通天下,具備良好的商標使用和保護的社會環境。那么我國古代是否存在商標制度呢?這是我國商標法史研究的一個重要問題,關系到我國現代商標法的起源,也關系到對我國古代商業標識現象的解讀。對此,存在不同的觀點,有學者認為我國古代僅存在現代商標制度的某些萌芽[1],有學者認為我國古代存在商標保護制度[2-3]。鑒于該問題的重要性,為了便于討論,本文將上述問題區分為我國古代是否存在現代意義的商標使用實踐和商標保護實踐。前者是后者產生的前提,后者是前者的商業利益在制度上的表現。有現代意義上的商標,存在對商標利益的保護,就可以判定存在現代商標制度的雛形。
1 評判我國古代有無商標制度的標準
討論我國古代有無商標制度,應該以現代商標內涵與保護模式為依據。按照我國《商標法》第八條規定,“任何能夠將自然人、法人或者其他組織的商品與他人的商品區別開的標志”就是商標。識別生產者來源是商標的基本功能[4],是認定具備現代商標法內涵的第一步。根據我國《商標法》第一條的規定,商標法是通過保護商標權,維護商標信譽,以保障消費者和經營者利益的法律。根據該條規定,商標必須具備以下特征:第一,商標是商標所有者的權利,能夠為所有者帶來經濟上的好處;第二,商標保護重點在維護商標信譽,所謂的商標信譽是指商標作為識別工具為生產者帶來的市場機會。簡單來講,規則必須通過保護商標的識別功能,反對假冒或者混淆,來保障消費者能夠認牌購物。據此,一項有關商業標識的規則是否屬于現代商標制度,除了要求保護的標識具備識別商品生產者來源的基本功能外,還要求相關規則必須將具備識別來源功能的標識作為生產者的財產進行保護。故判斷我國古代是否存在現代意義的商標制度或者商標制度萌芽,一是看是否存在現代意義的商標或者商標使用實踐,二是看是否存在保護生產者商標識別功能的規則,不論這種規則是以哪種(立法、司法判決還是其他政府文件)形式出現的。
有關歐美商標法起源的研究發現同樣揭示了現代商標制度的上述內涵。歐洲中世紀之前商品的標識包括所有權標識、生產者標識兩種類型。前者的標識在于指示所附著貨物的所有者,如天鵝標識是英國最古老的所有權標識,至今仍發揮著原初作用[5];后者的標識在于指示商品的來源或者生產者。不過有意思的是中世紀之前生產者標識主要是作為管制工具發揮作用的,是一種管理性標識,在行會和公會貿易中被強制性使用,對手工業者來說使用生產者標識是一種義務,不使用是一種違法行為;附著特定標識的產品質量出現問題的,標識的所有者需要承擔法律責任。顯然上述標識分類是以標識的功能而非形式或者性質作為劃分標準的,這意味著同一個標識既可以在所有者標識的意義上使用,也可以在生產者標識的意義上使用,但是均不構成現代意義上的商標或者商標規則。中世紀之后,隨著貿易的發展以及貿易管理的權力從行會收歸國家,原有的生產者標識開始從責任標識向財產標識演進,現代商標法開始誕生[5]。在這個轉變過程中,行會有關標識認定、登記、管理的程序性規則依舊發揮著作用,改變的主要是與標識權利義務有關的實體規則以及理論基礎,如對標識所有權者權利、標識假冒、轉讓等問題的不同認定。將生產者標識作為其商譽符號看待,開始給予禁令救濟,是現代商標制度出現的標志[5]。當然該演變過程比較漫長,責任標識與財產標識在某個時期是共存的。我國改革開放后制定的商標法中有關強制性商標的規定本質上就是責任標識的殘留,被認為帶有質量管理法的色彩[6]。
根據上述判斷標準,我國歷史悠久的物勒工名制度不能構成現代商標制度萌芽。物勒工名的實踐最早源于原始社會的人們在物品上刻記的習慣。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官府推行“工商食官”制度管理手工業生產,為了控制產品質量,實施物勒工名。所謂物勒工名是指將制造工匠、監督者等信息打在產品上,產品質量出現問題時便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例如,秦國兵器生產的中央監造者為相邦,郡級為郡守;主造者為工師、令丞、士上造、工大人等;直接制造者則稱之為“工”,工后為人名。如“五年,相邦呂不韋造,少府工室令丞冉,工九。”這種由監造者、主造者、工匠所形成的責任管理制度,有效地保證了產品的質量。后世延續了這項制度,如西漢、東漢時期出土的漆器具有民營制造標記,均為漆書文字;明朝皇陵使用的磚頭也刻有工匠的名字。《唐六典》規定,“其清弓矢長刀,官為立樣,仍題工人姓名,然后聽瓷之。諸器物亦如之。以偽濫之物交者沒官,短狹不中量者還主。”朝廷要求工人們必須將自己的名字標注上去,以保證質量的完好,如果違反了這一制度,要接受懲罰。“諸造器用之物及絹布之屬,有行濫短狹而賣者,各杖六十”。物勒工名作為一種生產者標識,具有識別生產者來源的基本功能,這是它與商標的相同之處;不過它在我國古代一直作為追究生產者責任的管制工具使用,顯然是一種管理性標識,這是它與商標的不同之處。很可惜的是,物勒工名制度在我國制度發展史上,直到其消亡,也沒有出現從責任標識向財產標識發展的演變。物勒工名制度演變與我國現代商標制度的誕生無內在的關聯性,因此無法成為我國現代商標制度的萌芽。
2 我國古代存在發達的商標實踐
我國古代發達的商品經濟孕育了商標實踐。手工業產品的出現和發展促使人們將標識使用于產品之上,用于彰顯產品的所有者或者制造者。在新石器時代的遺址和墓葬里,就發現了不少刻有符號的陶器和陶片,有學者指出這些符號中至少有部分是用來區別器物的所有者或者制造者的。到了商代,在青銅器上刻上符號標記所有者成為慣例,司母戊大方鼎即是。到了春秋戰國時期,為了控制產品質量,開始實行物勒工名制度,如果出現產品質量問題,則追究工匠責任。《禮記·月令》記載,“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功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窮其情。”[7]隨著手工業生產以及交易市場發展,官府開始推行“工商食官”制度,嚴格限定市場的設置地點、空間大小及開閉時間,對市內商品的品類、質量乃至交易方式也作了嚴格的規定,官府的嚴格慣例使商標尚無產生土壤。到了唐代中期以后,古典市坊制開始瓦解,封閉的交易場所被打破,政府允許在規定地方之外開設市場和做生意。隨著人口增長,市區面積擴大,商品流通范圍漸廣,交易范圍迅速擴大,原有的工商食官管理制度失效,行會作為市場管理組織開始出現。不過與古代西歐的行會組織不同,我國行會組織的主要職責是代替政府對固定的市場進行管理,完成政府的攤派、日常管理等任務[8],制定市場規則,維護市場秩序,而促進交易的功能比較弱。首先,在市坊之外還存在眾多的小生意人,他們沒有參加行會組織,行會無法對其進行管理。其次,行會組織也沒有能力對外來商戶進行限制或者管理,無法為其制定規則。更為重要的是,隨著經營場所開放,市場逐漸擴大,到了宋代行濫商品的管理規則開始失靈。所謂“行濫”是指質量不符合法定標準的物品。《唐律疏義》云,“不牢謂之行,不真謂之濫,即造橫刀及箭鏃用柔鐵亦為濫”。可見“行濫”包括兩種情形,一是偽,即以假冒真的物品,又稱為“偽濫”;二是“惡”(不牢),即質量低劣達不到法定標準的物品。“行濫”商品主要包括各種器用之物和絹布、綾、綺等紡織品,即日常生活用品。到了宋代,“行濫”的內容有所擴展,包括食品在內各種偽劣商品都可稱之為“行濫”[8]。盡管宋代仍沿襲前代禁止行濫商品的政策,如北宋建隆四年(963年)編定頒布的《宋刑統》,不僅全文照錄了《唐律疏議》中有關行濫之禁的全部內容,而且強化了處罰措施,規定生產出賣行濫物品以所得利潤按“準盜論”處罰;不自己織造,“轉買而賣求利”,其罪“并同自造之者”;市官及州縣官司知情不辦,各與造賣者同罪,檢查而不覺者罪減二等,但是政府有限的執法能力相對于開放的市場結構已經無能為力。行濫商品禁令實施效果不好,質量較差的商品開始充斥市場。對此,政府也不再一味采取禁止銷售和嚴厲處罰的策略。《宋會要輯稿》食貨六四之一七載宋太宗太平興國九年(984年)十月的詔令對行濫布帛的出售給予百日之限,對已生產的行濫商品不予追究,這在一定程度上承認了行濫商品的合法性,表明行濫之禁已經松弛[8]。事實上,政府逐漸采取分類規制的辦法對商品進行管理,對于銅錢、布帛、茶鹽等官榷物品實施比較嚴格的質量監管政策;對于民間行濫布帛等商品的制造與交易采取了容忍態度。在這種背景下,當時的東京甚至出現了行濫商品交易的專門市場,《東京夢華錄》就有這樣的記載。宋代產品質量管理規則的變化是城市生活的多樣化、下層市民增多的反映。許多下層市民沒有能力享受按統治階層的標準制定的合格商品,但是也需要消費,于是出現了專門以下層市民為對象、以販賣零細雜貨為主的小商小販。該市場的參與者不僅包括沒有加入行會的商販,也包括一部分下等行戶,甚至吸引了富商巨賈等上層商人參與牟利。
商品質量參差不齊,政府對大部分商品不再施行強制性質量管理,行會也無法發揮監管商品質量的職責,消費者就需要一種能夠識別質量好壞的簡單手段,經營者也需要找到標示自己商品質量、商業信譽的工具。在這種背景下,商標實踐開始產生。我國現存的北宋年間濟南劉家針鋪所用的“白兔兒”商標雕版反映了這種變化。上面的商標以一個持藥杵的白兔為主要標識,旁邊書寫“白兔兒為記”,強調其作為識別標識的功能。同時還附了一則廣告,“收買上等鋼材,制造功夫細針,不誤宅院使用,客轉于販,別有加饒”。這比1473年英國書籍中的廣告還早幾百年,成為我國商標與廣告文化史上的里程碑之作[9]。白兔標記是典型的商標,它的主要功能就是幫助消費者記住商家,顯示了宋代商人已經有比較明顯的商標和品牌意識。進入明清時代,民族商業和手工業迅速發展,食品加工、紡織品生產、印刷、鑄造等技術日益提高,商標的使用已經日益普遍。品牌商品營銷各地,一些字號名、堂號名、姓氏名等與簡單的圖樣、紋飾等逐漸在顧客心目中形成印象與特色。與西歐社會不同,我國古代由于行濫商品的合法化,商業標識在市場中是無法作為質量管理的工具使用的,但其識別商品或者服務來源、凝聚商譽的功能非常突出,與強制性質量管理標識早已分道揚鑣。與西方商標誕生于強制性的質量管理標記相比[5],我國古代商標產生的環境更加優越,商標實踐更加成熟。
3 我國古代商標保護實踐
與發達的商品經濟以及成熟的商標實踐相比,我國古代商標保護則顯得比較貧乏。這種保護實踐主要體現在3個方面:
一是經營者對商標的自我保護。前述濟南功夫針鋪的白兔商標,特意標明 “白兔兒為記”,防止消費者誤認。清朝道光年間的品牌“謝馥春”生產和銷售的香粉和梳頭油在揚州當地暢銷,假冒品很多,為防止假冒,特意在柜臺上放上五只竹筒,名曰“五筒為記”,這相當于在“謝馥春”商標之外,又創造了“五只竹筒”的商業標識,幫助消費者辨別假冒。張小泉剪刀的經歷也顯示了這一點。張小泉剪刀誕生于明朝,張小泉的父親張思家在其老家皖南黟縣開設剪刀鋪“張大隆”,父親亡故后,張小泉逃難到杭州,在城隍山腳下開設剪刀作坊,掛牌“張大隆”剪刀自產自銷。由于張小泉開創了新工藝,將龍泉云和好鋼與普通材料鑲嵌在一起鍛造,好鋼用在刀刃上,以鋒利著稱,深受消費者歡迎,一時間周圍的作坊紛紛冒充“張大隆”剪刀,這個牌子很快就垮了。痛定思痛之后,張小泉在清朝康熙年間,放棄“張大隆”標識,以自己的名字“張小泉”作為標識,試圖杜絕假冒。到了清朝乾隆年間,乾隆皇帝下江南游玩,在張小泉的店鋪避雨,購買了幾把剪刀帶回宮中,受到好評,之后將其作為御用宮剪進貢,乾隆皇帝甚至御筆親題“張小泉”三字頒賜。隨著張小泉剪刀盛行,假冒行為依舊猖獗,張小泉的二子張近高苦惱之下,在“張小泉”三字之下加上“近記”二字,以示正宗,但是依舊沒有用;同行假冒標識遍布,竟出現了“青山映碧湖,小泉滿街巷”的情形,僅杭州城就出現了“老張小泉”“真張小泉”,或者在“張小泉”旁邊加上“琴記”“勤記”“井記” ,或者“張小全”“張小拳”等近似標識[10]。事實上為了保護商業利益,商人們往往在商標上特別注明“別無分號”“認明××標志為記”“如有假充本號,男盜女娼”等字樣,試圖通過上述提醒文字或者詛咒文字進行自我保護,前者用于提醒消費者辨別真假,后者試圖利用當時的流行文化讓模仿者卻步。
二是行會組織對商標等商業標志選擇的倡導性規定。例如,清朝道光五年(1825年)上海的土布商為了保護各自的商標權益,由綺藻堂布業總公司制定了“牌譜”,規定“各牌第一字第二字,或第二字第三字,不準有連接兩字相同,并不準連接兩字內有音同字異或音形相近之弊,如天泰、天秦或達成、大盛等字樣”[10]。行會組織對牌譜做出規定,實際上是約束行會會員之間不得使用近似的標識。該規定雖然簡陋,但是對標識相似的判斷作出了比較具體的規定,對指導土布商的牌譜(即商標)選擇具有一定意義。
三是官府對仿冒者的處罰。1736年蘇州府長州縣布商黃友龍冒用他人布匹版譜,地方政府“勒石永禁”,把禁止冒用的命令刻在石頭上以昭示公眾,這是我國目前救濟商業標識的最早記錄。前述案例中,謝馥春的店主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向江都縣衙告狀,要求知縣主持公道。經縣知事調查核實后,下令各香粉店禁止冒用“謝馥春”和“五筒”標記。謝家店主拿到縣衙禁令后,立即用黑漆木牌寫上紅字“五桶”為標記,與“謝馥春”招牌并列于店堂的南北兩側,還在上面書寫廣告一則“本店城內僅此一家,此外并無分鋪,請認清轅門橋,謝馥春老鋪五桶為記商標,庶不致誤,本號主人謹白”[10]。這與北宋年間的白兔商標店主的做法何其相似。張小泉剪刀經營者在光緒年間趁錢塘知縣束允泰到城隍山進香時,攔轎告狀,痛斥同行的種種假冒行為,錢塘知縣出一告示“永禁冒用”,并豎碑于“張小泉”的店門外[10]。不過,至今為止,學者尚未發現官府禁止他人使用商標的榜文、敕令或“已申有司”(相當于登記)的資料[10]。
反假冒是商標保護規則的基本問題。在我國商業實踐中,存在經營者的自我保護、行會管理和官府保護3條途徑。自我保護有效但是有限,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在當時坐地商身份使消費者不僅可以認牌子,也可以認店鋪的位置,在熟人社會以及店鋪數量少、不輕易變更地址的情況下,的確能夠使消費者認準品牌,防止上當;之所以說效果有限,是因為無法直接禁止他人仿冒標識,最終會使得商標無法發揮識別產品來源的功能,甚至迫使經營者自廢武功,通過更換商標重新開始。同時也使得商家無法利用商標積累的商譽多開店,擴大經營規模。
與經營者自我退卻式的保護相比,行會組織可以發揮更多的作用。前述中提到的牌譜規則對于規范商人對標識的選擇具有重要意義。這些禁止性規則有利于商人主動避開在先的近似標識,從而達到禁止仿冒的目的。這些規則盡管不具有強制執行力,但是在商人群體內可以作為通行的商業道德規范存在。不過現有文獻很少發現這類規則記載,由此可見行會在這方面發揮的作用并不明顯。
相比之下,官府的保護更為有效。根據現有文獻,官府的保護做法主要包括兩點:一是確認、公布了要保護的標識;二是發布命令,禁止冒用。總的來說,上述基本做法符合商標保護的基本精神和基本規則,與物勒工名等產品質量管理規則存在根本區別。首先,保護對象不同,物勒工名的標記是固定的,而上述官府保護的商標標記,既可以是經營者名字,也可以是其他符號。其次,標記功能不同,物勒工名記載的是制作者身份信息,以供產品質量出現問題時追究制作者責任,而前述標識則發揮著指引消費者購物的功能。顯然,后者具有財產屬性,而前者沒有。政府發布命令旨在禁止他人冒用標識,以保護標識所有人的商業利益。應該說政府的做法具有商標法的基本精神,存在基本的規則。
4 我國古代為何沒能孕育出現代商標制度
盡管我國古代存在豐富的商標運用實踐,也存在商標保護實踐,可惜沒能孕育出現代商標制度。原因是多方面的,本文嘗試進行分析。
盡管政府存在商標保護實踐,但是并沒有發展出相應的商標制度。自從唐宋古典市坊制瓦解以來,商品經濟的迅速發展為商標出現及市場運用提供了良好的社會條件。但是我國古代的封建王朝在政策上歷來重農抑商,在立法上重刑輕民,民事法律不發達,即使社會經濟調整往往也是以刑事法律的形式出現,物勒工名的規則也規定在刑事法律中。對民事經濟的調整主要依賴于民間習慣。而商標保護的核心在于反對他人假冒商業標識的行為,需要強制力作為保障,沒有國家立法,光靠民間習慣是無法完成這一重任的。在這種背景下,我國古代官府偶爾提供的商標保護實踐在本質上是依靠官員的個人主觀認知的,重義輕利的傳統文化使得官員在采取保護行動時畏首畏尾。即使偶爾出現商標保護實踐,也不會發展成為社會的主流認知,況且這些所謂的保護可能因為缺少強制力執行而變得形同虛設。即使張小泉剪刀的標識擁有皇帝親筆題詞和地方政府的行政保護,但依然是侵權行為橫行,無法禁絕。
在政府保護不力的情況下,行會組織也沒能為商標確認、保護提供相應的規則。根本原因在于我國古代行會組織的功能異位比較嚴重。中世紀的西歐由于封建割據,不存在強力政府,行會組織成為管理商業的主要力量。排擠外來商人,保護本地市場;確定本地商戶生產和銷售情況,運用商業標識進行管理。通過生產者標記,識別是否屬于本地商戶,并識別具體是哪個商戶的產品,對違反規則的個體進行處罰,以達到排擠外地商戶,限制本地商戶過度競爭的目的。這樣在長期運作中,形成了一整套商業標識登記和管理規則。盡管這些不是真正的商標制度,但是隨著商業規模的擴大,市場管理權開始從行會組織讓渡給政府,這些生產者標記搖身一變成為商標,生產者標記的管理規則經過改造成為商標規則,二者在悄然之間完成了功能和規則轉換。相比之下,我國行會組織是作為工商食官制度的替代品出現的,從名義上看行會組織是商戶自己的組織,但實質上主要是為了完成政府交代的任務,如征稅、攤派、捐助、傳達政府命令等,很少為市場秩序建章立制。究其原因,一是行會組織缺乏自主性,受政府制約,無法對市場進行有效治理;二是我國遼闊疆域帶來的廣闊市場,導致任何一個單一的行會組織都無法對某個市場進行有效治理,即使在某個特定城市,也有相當多的商戶沒有參加行會組織,這也使得行會無法對某個區域的所有商戶進行有效約束。因此,早熟的商業經濟對商業規則的生成有時候也會產生副作用。
個體經營者盡管存在商標保護動機和熱情,但是商標保護以反對仿冒為基本特征,非商標所有者個人所能勝任,同時也缺乏可以倚重的力量。從上文的案例可以發現,無論是“張小泉”還是“謝馥春”,品牌持有人一律無法直接禁止他人的仿冒行為,只能通過添加識別性符號甚至更換商標等做法維護自己的商譽。這意味著經營者不斷放棄自己通過經營積累的商譽,喪失了在市場做大的機會。
5 近代引入的域外商標制度為何被迅速接受
到了近代,隨著帝國主義列強用槍炮撬開了國門,也帶來了包括商標法在內的商業制度。在1902年中英關于《續議通商行船條約》的談判中,英方強烈要求中國就商標保護制定法律,其中第七條規定“英國本有保護華商貿易牌號,以防英國人民違犯、跡近假冒之弊。中國現亦允保護英國貿易牌號,以防中國人民違犯、跡近假冒之弊。由南、北洋大臣在各管轄境內設立牌號注冊局所一處,派歸海關管理其事,各商到局輸納秉公規費,即將貿易牌號呈明注冊,平得借給他人使用,致生假冒等弊。”其后,中美、中日在《續議通商行船條約》中也都加入了類似條款。為履行上述不平等條約的相關規定,1904年清政府頒布了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商標法——《商標注冊試辦章程》。該章程是在海關總稅務司赫德當年4月起草的《商標掛號章程》的基礎上形成的。《商標注冊試辦章程》為我國以后的商標立法提供了體系較為完整的藍本。1923年北洋政府制定了《商標法》,至此現代商標法在我國正式誕生。我國一直存在較為發達的商品經濟,大家對市場交易并不陌生,同時遼闊的地域為商業拓展和商標運用提供了較大的自由空間。同時經營者存在豐富的商標實踐經驗,對保護商標存在強烈需求,現代商標制度被迅速接受是水到渠成的。
6 結語
盡管我國古代較為發達的商品經濟和廣闊的市場孕育了豐富的商標實踐,也發展出了一些商標保護規則,但是重刑輕民的法律政策與商業行會功能的異化遏制了現代商標制度的誕生。前者抑制了商標作為商人拓展市場工具的功能,后者注定了商人無法通過行會表達自身正當的商標保護需求,二者合流最終導致商標保護只能停留在政府個別保護的層面上,無法發展出系統的現代商標制度。近代從域外引入的現代商標制度因能滿足商人保護商標、拓展市場的基本需求而被迅速接受。這對于保護商人的正當商業利益具有重要意義,為商人進一步運用商標拓展市場提供了新機會,最終推動了商標制度的本土化及其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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