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之謎

出了樂園城二十英里，離日出城還有十五英里時，馬車夫比爾達·羅斯勒住了馬。鵝毛大雪下了一整天，平地上的積雪已有八英寸厚。剩下的路程都是狹隘崎嶇的山脊，即使白天行車都難免不出危險。現(xiàn)在大雪和夜色掩蓋了險情，再往前趕路根本不能考慮。比爾達·羅斯建議大家下車避險，第五個乘客是位年輕婦女，她留在車子里沒有下來。突然，她聽到那座遭到入侵的房子里傳出碰撞聲和叫喊聲。沒多久，里面透出了顫動的火光，越來越旺，燒得明亮歡快。接著，興高采烈的探索者們冒著大雪跑回來。法官梅尼菲宣布他們的困境有了解救，他的聲音比號角還要響亮，幾乎可以和管弦樂隊的音量相比。“那是雷德魯斯的小房子。雷德魯斯八月份被送進了瘋?cè)嗽骸！?/p>

四個乘客向頂上積雪的柵欄撲去。馬匹在吆喝聲中把車子拖上斜坡，到了那座被仲夏的瘋狂奪去主人的建筑物的門口。車夫和兩個乘客開始卸馬。法官梅尼菲打開車門，脫掉帽子。“加蘭小姐，我必須聲明，”他說，“我們不得不中止旅行。車夫斷言，晚上走山路的風(fēng)險太大，簡直不容考慮。形勢要求我們在這座房子里住宿一晚。除了暫時不便外，我希望你不必有所顧慮。我親自檢查了那座房屋，發(fā)現(xiàn)至少有避寒的條件。我們一定盡可能地照料你，讓你舒服。現(xiàn)在請允許我扶你下車。”這時，另一個乘客走到法官身邊來。他是在小巨人風(fēng)車公司工作的，姓鄧武迪。這個靠風(fēng)吃飯的人輕快地高聲說：“看情形你得下車啦，麥克法蘭太太。我們已經(jīng)生了火；我們會替你安排得舒舒服服，不讓你的腳受潮，我們會把耗子趕跑。總之，沒問題，沒問題。”

沒多久，這一小群旅客在熊熊的爐火前快活地圍坐成一道弧線。馬車上的毯子、坐墊和能取下的東西都被搬來用上了。女乘客在壁爐側(cè)邊、弧線的一端就座。她雍容華貴地坐在那兒，仿佛登上了臣民們替她準備的寶座。騎士精神和男子氣概競爭著討她的歡心，使她舒適。她仿佛也接受了他們奉獻的殷勤——不像一個受到追求和照顧的女人那樣輕佻；不像許多受寵若驚的女人那樣顧影自憐；也不像牛接受干草時那樣漠然、無動于衷；而同自然界固有的計劃完全一致——有如百合花攝取那注定要使它清新的露珠時的情形。

外面狂風(fēng)怒號，細雪從罅隙里鉆進來，寒氣圍攻著六個落難的背脊；盡管如此，那晚的風(fēng)雪卻不缺乏擁護人。突然間，鄧武迪發(fā)出一聲得意的呼喊。他手里高舉著什么東西，從屋子一個布滿塵埃的角落奔回來。他手里是一只蘋果——一只漂亮的、有紅色斑點的、茁壯的大蘋果。那是在角落里一個高木架上的紙口袋里找到的。不可能是那個被愛情毀掉的雷德魯斯的遺物，準是最近有什么露營的人在這所荒廢的房子里吃飯，遺忘在這里的。鄧武迪——他的功績給了他再次揚名的資格——在落難的伙伴面前夸示那只蘋果。“瞧，我找到了什么，麥克法蘭太太！”他自負地嚷道。他在火光前面高舉著那只蘋果，使它顯得尤為紅潤。女乘客平靜地笑了一笑——她總是那么平靜。“多么可愛的蘋果！”她清晰地喃喃說道。

片刻之間，法官梅尼菲覺得自己被打垮了，受了屈辱和貶謫。低人一等的處境使他不勝惱怒。為什么命運之神偏偏挑了這個鬧鬧嚷嚷、粗魯冒失的做風(fēng)車生意的家伙，而不挑他去發(fā)現(xiàn)這只激動人心的蘋果呢？否則他就要使這件事成為一篇風(fēng)趣橫生的即席演說或者一幕喜劇的場景、儀式或背景——從而永遠保持令人矚目的地位。事實上，那位女乘客正帶著羨慕的微笑在看著這個可笑的鄧博迪或者鄧武迪，仿佛認為這家伙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呢！這個做風(fēng)車買賣的人像他自己的貨物樣品一般，被從塵世吹向太空的風(fēng)刮得脹鼓鼓的，轉(zhuǎn)個不停。

躊躇滿志的鄧武迪拿著那只寶貝蘋果，陶醉在大伙趨炎附勢的注意中。這時，足智多謀的法學(xué)家已經(jīng)想出了一個恢復(fù)名譽的計策。法官梅尼菲那肥胖然而典雅的臉上堆著最有禮貌的笑容，他走上前去，從鄧武迪手里拿過那只蘋果，像是要審查它似的。在他手里，蘋果成了第一號物證。“好漂亮的蘋果。”他贊許地說，“不錯，我親愛的鄧武迪先生，作為糧秣征收員，你使我們黯然失色。不過我有一個主意。這只蘋果將成為美的心靈授予最合適的人選的標志、象征、獎品和紀念品。”

“我現(xiàn)在要建議的是，”法官梅尼菲對打斷他的話的人寬容地笑笑，接著往下說，“我們不得不守在這里，直到明天早晨。我們有了足以取暖的柴火。其次需要的就是盡可能找些消遣，以打發(fā)時間。我提議把這只蘋果交給加蘭小姐保管。它不再是一個水果，而是像我剛才所說的，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獎品，代表人類的一個偉大思想。加蘭小姐也不再代表她個人——當(dāng)然是暫時的，請允許我補充一句，”他深深地一鞠躬，完全是古時候那溫文爾雅的氣派，“她將代表整個女性；將體現(xiàn)和概括女性——也許還可以說，在感性和理性上代表上帝的杰作。她將以這一身份來判斷和決定下面的問題。簡言之，就是講故事。讓我們利用這個機會。我們每個人把隱士雷德魯斯和他情人的故事按照自己的想法講下去，我們講完之后，再請加蘭小姐作出女人的判斷。她將根據(jù)女人的精神和見解來決定哪一個故事最好，她認為誰的故事最好，這個蘋果就給誰。如果各位都同意，我們樂于聽鄧武迪先生講第一個故事。”

“我覺得這個主意很可愛，”女乘客伶俐地說，“幾乎像是游戲啦。”

法官梅尼菲走上前去，做作地把蘋果放到她手上。

“在古時候，”他意味深長地說，“帕里斯曾把金蘋果贈給了最美的人。”

“一個多么可愛的故事！”女乘客說，音調(diào)像笛子一般悅耳。“我認為，”女乘客在她那簡陋的寶座上挪動了一下說道，“這個故事很可能——”

“喔，加蘭小姐！”法官梅尼菲舉起手，打斷了她的話，“我請求你暫時別發(fā)表意見！否則對其余參加比賽的人就不公平了。這位——呃——請你接著講，好不好？”法官對那個開代理行的年輕人說。

接下來，法官梅尼菲請比爾達·羅斯講他的故事，參加爭奪蘋果的比賽。馬車夫講的故事很短。

講故事的人說完后，朝女乘客坐的角落瞟了一眼。法官梅尼菲有點不耐煩地動了一下。男人們都垂頭喪氣、怪模怪樣地坐著。風(fēng)勢小了一些，斷斷續(xù)續(xù)地吹著。爐火燒剩了一堆紅炭，散發(fā)出暗淡的光線。女乘客坐著的那個舒適的角落里，只有一堆不成形的黑黢黢的東西，一頭盤繞的、光滑的頭發(fā)，皮圍脖中間只露出一小塊雪白的前額。法官梅尼菲僵直地站了起來。“現(xiàn)在，加蘭小姐，”他說，“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我們中間哪一個人講的故事——特別是對真正的女性的估計——最接近你自己的想法，該由你頒發(fā)獎品了。”

女乘客沒有回答。法官梅尼菲關(guān)切地彎下身子。那個無足輕重的乘客刺耳地低聲笑起來。原來女乘客睡得正香。法官梅尼菲想拉她的手，叫醒她。他伸手過去時，在她膝頭上碰到一個冰涼的、不規(guī)則的圓形小東西。

“她把蘋果吃掉了。”法官梅尼菲吃驚地說，同時撿起蘋果核給大家看。

（來源：《歐·亨利小說全集》，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21年2月版）

【閱讀導(dǎo)引】四位男士講故事爭奪蘋果，情節(jié)曲折，故事講完后卻發(fā)現(xiàn)加蘭小姐已經(jīng)把蘋果吃了，并睡著了。其實加蘭小姐根本不在乎誰的故事講得好，她真正在意的是蘋果，她心安理得地接受男人們的照顧卻毫無感謝之意。那些自以為是、虛偽、根本不了解女人、為了討好女人而裝作了解女人的男人們是不是應(yīng)該好好地反省？

【文本聚焦】請結(jié)合文本談?wù)剺祟}“蘋果之謎”是否恰當(d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