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建勇
湖北黃州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黃岡市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黃岡市東坡文化研究會理事兼副秘書長,黃岡市黃州區文聯副主席、區作協主席,《黃州文藝》雜志創辦人、主編,公開發表文學作品280余萬字,出版有《人人都愛蘇東坡》《熊十力:一代狂哲》等多部專著,被譽為“黃岡新時代保爾”“黃州優秀文化名家”。
1
為了給我們講一個人的故事,行將就木的古怪爺硬是把老命延長了十多天。
古怪爺是個故事簍子,據說能講三天三夜不重樣。可惜,我和老李見到他時,他已雙目失明,且口齒不清。一百零八年的光陰,把老人熬成了枯柴,攤擺在板床上,毫無生氣。那情形使我頗猶豫:是否要繼續打擾?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是否負得了這個責?一直照拂在古怪爺身邊的小果子,似乎看出我心思,說你不要擔心,我太爹盼你們好久,他這口氣就是為你們留著的。小果子缺了兩顆門牙,說話不關風,說的話讓我有些毛骨悚然。老李和我對了一下眼神,轉頭對小果子說,我們是你電話打來的,老人家這個樣子能行嗎?小果子點點頭,轉身伏在古怪爺耳邊,大聲說:“史志辦孫副主任和歷史文化學會李副會長看您來啦!您有話可當面對他們講!”于是,古怪爺仿佛神靈附體,閉著的眼突然睜開,翻身坐起,含含糊糊地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我要跟你們講最后一個故事。
幾個月前,我調任縣史志辦副主任,縣歷史文化學會的老李對我說,小果子三次打電話到歷史文化學會,請求派人跟他太爹見個面,不然會留下歷史性遺憾。我就問老李究竟怎么回事。老李說,小果子的太爹,也就是他曾祖父,是個民間歷史文化研究者,對古城的歷史蠻熟,尤其對辛亥年間火燒河東書院那段歷史有專門研究,現在年紀大了,恐怕不久于人世,希望政府能夠派人把他曉得的歷史記錄下來。我一聽河東書院這個名字,就蠻有興趣,因為我手頭正在做一個研究,里面就牽涉到河東書院。本來早該約老李一起見見古怪爺的,因為忙于跟我的前任辦理交接,就給耽誤了。直到小果子第四次打電話給老李,說我太爹已經十多天粒米未進,能不能熬過這兩天都難說,你們快派人來看看吧。老李這才又火急火燎地來找我。我一拍腦門,想起來拖了快兩月,深以為悔,于是立馬動身直奔勝利北村。
古怪爺蝸居在古城勝利北村的老舊小區,已經好幾十年。現在,他斜倚床頭板,像一段枯木靠在土墻邊。他幽幽地說,我講你們記,莫打斷我,講完我就走。古怪爺口齒不清,但還能辨出音節,特別是最后一個“走”字,非常清晰,也非常響亮,讓人很自然意識到,這個字在一個老人那里的特定含義。我示意老李打開錄音筆,開始聚精會神地傾聽。可是,我沒有料到,古怪爺大約用了個把小時,講了一段似是而非的故事后,淡淡地說,我累了,要歇一會兒。然后,身子一跐溜,直直躺下,就再也沒有醒來。
我和老李終于相信小果子所說,他太爹那口氣真的就是為我們留著的。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和老李反復播放錄音,努力把古怪爺所發出的每一個含糊音節,都轉換成清晰文字,記錄在案。這個過程很費勁,捕捉那些音節,如同從黃沙里挑揀灑落的紅砂糖。辛苦工作的成果,是我們成功轉換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的音節,只有百分之零點零零一存在歧義。
這百分之零點零零一,就是古怪爺反復說到一個人:PAN ZHI先生。一時半會兒,我們很難確定這兩個音節,究竟該對應哪兩個漢字。
2
老李傾向于將“PAN ZHI”對應“潘知”二字,因為這更像一個人名,而且在古怪爺的講述中,PAN ZHI先生就是個“知道分子”——信息極為靈通之人。比如說,這位潘知先生對古城縣令的隱私就了如指掌。
潘知先生與時任古城縣教諭的楊先生是忘年交。有一天,他貼著楊教諭的耳朵說,知縣大人貪了銀子,你信不?楊教諭扶了扶老花鏡,狐疑地望著潘知先生。潘知先生直起身,撣了撣長衫,一臉神秘地說,實話告訴你,那些銀子跟景蘇園帖有關。提到景蘇園帖,楊教諭的臉色立馬陰沉下來,壓低聲音問,你曉得他貪了多少?潘知先生呵呵一笑,伸出一只巴掌,晃了晃說,五百兩,一毫不少。楊教諭便不作聲,心里隱隱作痛。
景蘇園帖,楊教諭當然不陌生。他是金石家,且是鐵桿蘇迷,自號鄰蘇老人。對于景蘇園帖,他曾傾注大量心血。他記得很清楚,知縣大人曾招他進衙,直截了當地說,我甚愛蘇軾書法,可惜世無善本,想重輯坡翁墨跡,勒石留世,你意如何?楊教諭當然滿口說好,并將所藏蘇軾真跡獻出,供刻工臨摹。工程約一年,輯錄蘇東坡不同時期書法作品七十二件,完成碑刻一百二十六通,悉數陳列于碑閣之內。為了這批碑刻,他楊某人不僅獻出大量藏帖,還以教諭身份,向全縣庠生募款,叫人將現銀挑進縣衙。他沒有想到,知縣大人道貌岸然,會在此中動手腳。
你如何知曉他貪了的?楊教諭的目光,從老花鏡上方投向潘知先生。
這個我不能告訴你。你若不信,可暗中找一個偷兒,半夜潛入他家后花園,在進門左手第三棵刺槐下挖一挖。潘知先生詭譎一笑,直視楊教諭,有些輕蔑地反問:你敢嗎?
楊教諭當然不敢,因為相信,所以不敢。
楊教諭是真信潘知先生。當然,他的信絕對不盲目,有個漸進過程。他倆本沒有交集,相識純屬偶然。十多年前,楊教諭還不是教諭,只是河東書院的一個教習,有次在醉八仙喝得有些高,回家時摔倒在十八坡的亂石堆旁,鼻青臉腫,暈頭轉向,半天爬不起來,恰巧潘知先生路過,出手相救,并一路相扶,送至家中,從此兩人成為知己。結識潘知先生后,楊教諭對其有個基本判斷:雖胸無點墨,但并非一無是處——潘知先生會隔三岔五登門造訪,湊上前來,跟他咬上一陣耳朵,說的盡是些市面上聽不到的小道消息,且全部關乎官場人事,從京城大內到州府縣衙,一樁樁一件件,有鼻子有眼——這些鮮為人知的官場信息,雖然真假難辨,卻有利無害,畢竟他楊某人還想在仕途上再前走兩步。
楊教諭真正對潘知先生全聽全信,是在他當上縣教諭的頭一年。有一天,潘知先生對他說,武昌近日出了大事,皇上帶著一妃一仆,住在武昌金水閘一家公館,好些人都秘密前去覲見圣駕呢。當時,楊教諭一百個不信,說天下人都知,皇上被老佛爺禁在瀛臺,怎么可能到武昌?潘知先生滿臉失望地說,信不信由你,錯過了這次機會,你可別怨我沒提前告訴你。楊教諭哈哈一笑,擺手說,不怨你。可是,過了幾天,去武昌辦事回來的同僚說,確有皇上到武昌金水閘這件事兒,武昌城都傳遍了,總督張大人正準備見駕呢。楊教諭就有些后悔,正猶豫要不要抓緊時間,去武昌趕這一趟熱鬧。潘知先生又來了,說去不得,江夏知縣陳大人懷疑那三個是騙子,正暗中派人調查,千萬別這時去蹚渾水。楊教諭心有不甘,說萬一是真的呢,豈不錯失了良機?潘知先生搖頭,說你信我沒錯。果然,沒過三天,從武昌傳來消息,江夏知縣陳大人拘捕了那一主一妃一仆,經審訊,真相大白。原來,那假皇上本是宮中養的戲子,名叫崇福,對宮里事了如指掌,且長得跟皇上極像。那仆人則是宮中看守倉庫的太監,偷了繡龍錦被、鑲龍玉碗、玉石印章等御用之物,便攛掇崇福逃出宮來。他們知道皇上被囚瀛臺,便想出冒充圣駕的鬼點子,南下行騙。那妃子呢,則是他們臨時雇的一個妓女。三人本打算大撈一把后隱姓埋名,去過逍遙日子,沒想到,在行騙第一站就叫人識破,終至人頭落地。楊教諭得此消息,倒吸涼氣,同時也對潘知先生的先知先覺信服不疑。
這也是老李傾向于將“PAN ZHI”兩音節對應“潘知”的關鍵理由。他認為,在古怪爺的講述里,這個PAN ZHI先生對官場動態全知全覺,稱他“潘知先生”,應該比較合適。
3
但是,我有不同看法。我認為,“PAN ZHI”兩音節很可能對應“攀枝”二字。我覺得,在古怪爺的講述里,這個PAN ZHI先生就是個一心想攀上高枝的鉆營之徒,“攀枝”很有可能是時人送給他的一個綽號。
就說與楊教諭的結交吧,攀枝先生的所作所為,就有攀附之嫌。楊教諭,不,那時還是楊教習,他那一次吃酒摔跤,鼻青臉腫,難看得很,一連好些天沒有去河東書院行走,躲在家里養傷。攀枝先生與其非親非故,卻一直陪伴左右,不僅聊天解悶,還端茶倒水,殷勤伺候。每到飯點兒,攀枝先生準時告辭,從不在楊家就餐。這極大增強了楊教習對攀枝先生的好感度,打心眼里想為攀枝先生做點事情。于是,楊教習就對攀枝先生說,你我情同手足,今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盡管說。攀枝先生就趁機抱拳說,實不相瞞,我雖是庠生,但是文章功夫不行,楊先生你才高八斗,聲名在外,一直令我仰慕,現在,我還真有一事相求,望你能幫我。楊教習就把辮子往腦后一順,撣了撣衣袖,說沒有問題。
攀枝先生從懷里掏出兩張信箋紙。楊教習接過,戴上老花鏡細看,不禁脊背發涼。信箋上字跡潦草,說湖北巨富劉為真去世后,他的十房妻妾紛紛從武昌、古城搬回老家揚鷹嶺,劉為真在武昌胭脂山的別墅就一直空著,一年前被總督府征用,重新修繕時,發現院墻有夾層,工人們好奇,破拆一段查看,夾層里竟碼放了大量白銀,總督府嚴禁工人聲張,侵吞了劉家這筆銀子。古城知府從秘密渠道得知此消息,深受啟發,便暗中派人打探劉家在附近的產業,很快得到結果:劉為真在樊口、長港、巴河、走馬崗、馬驛、回龍山等地有大量田產,在陸家廟、回龍山、巴河、團風等地建有七座糧倉,開辦當鋪五家、商號八家,購置有三艘小火輪,經營著漢口至黃石的航運。探子報告的重點是,劉為真在古城龍王山麓有別墅一幢,是其第四房夫人居所,劉為真死后,這四夫人回了揚鷹嶺,房子便長期閑置,僅有三名家丁看守。知府大人得報,大喜過望,暗中派人喬裝成劫匪,趁黑潛入別墅,先用迷藥放倒家丁,然后尋找夾壁墻。最終在別墅東北角茅廁,發現一段夾壁,挖開,果有大量金銀。他們洗劫一空后,又將夾壁還原。第二天,三名家丁醒來,雖感不適,但對別墅巡查一番,未見異樣,也便作罷。就這樣,知府大人白白得了一大筆財富。
楊教習把信箋紙退還給攀枝先生,壓低聲音說,這上面有些話可不能亂講。
攀枝先生折好信箋紙往懷里揣,微微一笑說,這是絕密,除了你,我沒告訴其他人。現在,我告訴你,是想借你八斗才華一用,幫我寫份自薦書,投給知府大人,以謀得鹽運司知事的差。這文章事關重大,我自己做不來,只有求助于你楊先生的大手筆。
楊教習這才轉過彎,知道攀枝先生意思——他是要以知府大人打家劫舍這件事作要挾,迫使知府大人許他一個鹽運司知事的肥差。但是,楊教習深知,這篇文章豈能輕易做得?針對知府大人搞事,弄得不好,很可能吃官司,甚至還會小命不保。
見楊教習沒了先前拍胸脯時的豪氣,攀枝先生善解人意地說,不用擔心,你只幫我草擬好,我自己謄抄一遍,再投遞出去,我不會向他人說你在幫我。
話已至此,楊教習不再猶豫,便調動才情,精思運筆,擬出成稿,核心意思就是,這個鹽運司知事之職,你知府大人如果能夠給我,將皆大歡喜,否則……否則就不好說了。在文稿中,楊教習的確頗費心思,文藻華麗自不必說,關鍵是意思表達拿捏很到位,既沒有狂妄到讓知府大人反感,也對那件事關身家性命的秘密,作了恰到好處的暗示。
寫好后,楊教習念給攀枝先生聽。攀枝先生覺得準確表達了自己的心聲,完全滿意,謄抄一份后,當著楊教習的面,將原件焚毀。當火苗升起時,攀枝先生半真半假地說,瞧,現在已經匿跡銷蹤,你可放寬心,往下的事與你無關。
攀枝先生滿以為此次定能馬到成功。自薦書是他親手送出的,雖然沒有當面交給知府大人,但是他通過關系,打點了一個衙役,求他呈了進去。然而,最終的結果卻未如攀枝先生所料,知府大人出的牌,倒是把他嚇了一跳。
將自薦書投出之后,攀枝先生就開始耐心地等。在等待中,天氣轉涼。古城那些站街喬木漸失氣勢,葉子發黃,發蔫,低垂著,經風一掃,從晃顫的枝條上脫落,摔在地上,噗噗地低聲喊疼。安國寺旁的泖湖,枯荷橫斜,岸草凋敝,三兩只倦鳥棲落,望著湖里波紋發呆。不遠處的寺院,逆著夕陽,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冷冷清清。這時,兩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挾持著一人從暗影里走出,到泖湖邊站定。被挾持者身著長衫,身形清瘦,頭發蓬亂,長長的辮子耷拉在胸前,沾滿枯黃草屑。他正是攀枝先生。
攀枝先生是在古城府衙前的梧桐樹下被挾持的。當時,他正背著手,仰面看葉,看它們從枝條上如何飄落。當然,這只是一個姿態,他的心思其實在不遠處的衙門內。故作姿態的攀枝先生沒有提防兩個大漢悄然而至。他們一左一右,把攀枝先生夾在中間,低聲道,莫喊,喊一聲就把你頭扭下來!攀枝先生乖乖就范,被他們半拖著,從深秋的古城街頭挾持到泖湖邊。
你們要干什么?攀枝先生一臉驚恐,聲音發顫。
兩個大漢不作聲,相互遞了眼色,就一起動手,像插樹樁一樣,把攀枝先生直直地插在近岸的水里。湖水齊膝,冰冷透骨,攀枝先生打著寒戰,口齒不清地連問,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啊?
大漢甲把眼一瞪,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說干、干、干什么?!老子奉、奉、奉命行、行、行事!
大漢乙沒有瞪眼,也不結巴,態度溫和,卻一臉壞笑,他說,你是斯文人,我們兄弟不想對你動粗,只是奉命給你提個醒:有些話不要亂說,明白嗎?
攀枝先生這才回過神,恐懼大減,說話也就硬氣起來:兩位兄弟,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也請帶個話給你們老大,就說巡視湖廣監察御史家的胡管家向他請安。
兩個大漢面面相覷,猶豫了好一陣,伸手把攀枝先生從水里拉上來。大漢乙說,你走吧,今天的事情最好不要對他人說。大漢甲還是結結巴巴兇道,有、有、有事情,老子還、還、還要找、找、找你!
兩人說完,快步消失在夕陽下寺院的暗影里。
4
那天回家后,攀枝先生大病一場,高燒不止,差點將小命報銷。
然而,這更加激發了他的斗志和決心,大有不把鹽運司知事之職搞到手不罷休之勢。他的辦法變得更簡單,也更直接,就是死磕,不斷挖掘知府大人隱私,然后跟他攤牌。按理說,如此操作應該很危險,可事實上,攀枝先生反倒更安全了,再沒有人來把他插進冷水里。攀枝先生就整天自由自在地到處晃蕩,瞄眼子——專挖知府大人的隱私;遞條子——專給知府大人寫條子指控其不法行為;要位子——向知府大人明確表示不給位子就魚死網破。
知府大人始終按兵不動。當然,他不是不想收拾攀枝先生,他投鼠忌器。他派人打探過,巡視湖廣監察御史家的確有個胡管家,是古城東弦鄉人氏,跟攀枝先生有親戚關系,而且未出五服。真要把這個攀枝先生怎么樣,萬一驚動了胡管家,在監察御史大人面前胡言亂語,他這個知府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就很難說。
知府大人就此事跟知縣大人秘密交換過意見。
知府問知縣曉不曉得攀枝這個人。
知縣說,怎么不曉得?早些年,我還給他行過方便,親自把他點為庠生。
知府就追問怎么回事。
知縣說,當年他是個屢試不中的童生,拿著一封書信來見我,我一看,是通判大人的舉薦信,知道此人有些來頭,便做了個順水人情,點他為庠生。不料,此后他得寸進尺,想在縣衙里謀一個差,拿的還是通判大人的舉薦信。您是知道的,那位通判大人已調任四川眉州,為慎重起見,我就沒再搭理他。
知府點點頭說,你做得對,這種人就是不能慣著他。不過,你那里堵了他,他就找到我這里來了,還到處散布謠言,影響壞得很。
知縣苦著臉說,的確如此,他糾纏我好幾年,簡直不堪其擾。依我看,現在既然滅不了他,不如遂了他的愿,免得他搬弄是非。
知府沉吟一會兒,搖頭說,沒那么簡單,你想想,他手里掌握了那么多東西,一再聲稱要抖摟出去,可偏偏沒有,這說明什么?說明他背后有人指點,我懷疑就是那個胡管家,教他有步驟出牌,如果就這么輕易遂了他的愿,他一定還有更大的胃口,到那時,我們就真的被他牽著鼻子走了,不過,現在倒是有個辦法可以套住他。
知縣眼睛一亮,忙問什么辦法。
知府冷笑說,你親自去跟他講,給他個鹽運司知事沒問題,但是得有胡管家的親筆舉薦信,另外還得準備五百兩銀子。只要有了那胡管家的手跡和五百兩銀子,我們手里就等于是攥著了把柄,不怕他將來咬人。
知縣連連點頭,說知府站位高,想得深。
但是,攀枝先生沒有上他們的鉤。他知道,胡管家絕對不會寫這個舉薦信,因為關系還沒有抵手到那個程度;拿出五百兩銀子也不可能,他整個家當底湊一塊兒,也不夠這個數。再說,即便有那個關系,有那個實力,也不能就范。胡管家說過,過去你揭了人家那么多短,人家早恨死你了,現在你如果將把柄送到人家手里,將來人家還不捏死你啊!所以,當知縣大人秘密約見,并開出條件后,攀枝先生采用了拖的策略,嘴里說好的好的,就是遲遲沒有實際行動。
如此一來,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一方的意思是,你給我,我就給你;另一方的意思是,你不給我,我就不給你。雙方這么僵持著,一僵就是好多年。知府還是那個知府,知縣還是那個知縣,攀枝先生還是那個攀枝先生。可是,在這種虛耗中,攀枝先生慢慢變老。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我把“PAN" ZHI”先生理解為“攀枝”先生,是完全講得通的,而且,還蠻有點諷刺意味,對現代讀者來說,不失為一種警示。
5
然而,當我和老李的思想碰撞后,回頭對古怪爺的錄音再仔細研究,我們又意識到,各自理解其實有很大偏頗。現在,我們一致認為,古怪爺所講的PAN ZHI先生是個外號,這一點沒問題,只是“PAN ZHI”對應的該是“盤知”二字。
我們能夠達成共識的原因,在于古怪爺提到一種扶乩活動。這種扶乩,就是請碟仙,在鄂東地區,人們習慣稱之為“請盤知先生”。我們發現,在古怪爺的講述中,PAN ZHI先生的命運很大程度上,被這種神秘占卜所決定,所以,給他取一個“盤知先生”的外號,應該名副其實。
盤知先生本是古城東弦鄉一個小地主的兒子,打小調皮,顯得比同齡孩子靈光,但是偏偏不愛讀書,游手好閑,一無所長,十四五歲還不知該干什么。那時,家里人都不叫他本名,而喊他“懵懂”。忽有一天,懵懂無意中參與了請盤知先生的活動,才終于有了人生目標。
請盤知先生的活動在鄂東地區曾經非常流行。先將一張二尺見方的白紙平鋪于八仙桌上,紙的四邊上整齊寫滿漢字。取一只陶瓷盤,反扣紙上,任意三人,其中一人為女性,同時將右手食指輕輕按住盤底,一人口中反復叨念:“有請盤知先生。”稍許便會出現奇跡——瓷盤真的會在白紙上滑動——那便是盤知先生駕臨。這時,圍觀者就可向盤知先生詢問生老病死吉兇禍福。盤知先生則“游走”于那些漢字間,用停頓做出答復。這是個非常神奇的過程。為什么瓷盤會滑動?當年十四五歲的懵懂,也肯定不懂其中原理。因為不懂,所以就會特別信服。
那一天,懵懂的父母兄姊四人在家中,正虔誠做著這件神秘“法事”,在外玩得黑汗水流的懵懂闖進門,見到那陣勢,就輕手輕腳走攏去,站在旁邊看稀奇,恰好父母兄姊在求問他這個調皮鬼將來的前程。
請問盤知先生,我這個幺兒將來能不能發達?父親問道。
瓷盤滑動,清清楚楚地停扣在“能”字上。眾人便露出微笑。
是經商,還是做官發達呢?母親追問。
眾人的目光都投向瓷盤。瓷盤再次緩緩滑動,在“商”字前停了停,接著果斷地滑向那個“官”字。眾人不約而同發出低低一聲:好!
是大官,還是小官?懵懂迫不及待地提高音量問道。
嗯,請問盤知先生,是大官,還是小官?懵懂的姐替弟弟重新問。
眾人當然期盼瓷盤能夠滑向那個“大”字,但瓷盤偏偏停在“小”字上。大家不禁有點失望,倒是懵懂滿臉興奮,拍手道,好啊,好!
這次經歷讓懵懂一下開了竅。人生往往就這樣,懂事就在一瞬間。他開始像同齡人一樣,讀四書、誦五經、吟詩作賦寫文章,兩年后,參加縣試,卻未考中。不僅這次未中,一連三次都未中。這一晃,就是幾年,他心里著急,不知何時能夠出頭,莫非盤知先生不靈?懵懂就讓父母再次張羅著請來盤知先生,一問,還是那個結果:發達。做官。做小官。可是,究竟怎么才能達成目標?盤知先生沒有給出答案。
如果不是姑舅老表胡管家回了一次鄉,懵懂可能還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長一段時間。
胡管家回鄉省親,懵懂直接受了益。那便是通過胡管家,打通了古城通判大人這個關節,又經通判大人搞定了知縣大人,讓屢考不中的懵懂順利地得了個庠生的功名。
這次成功運作很關鍵。從此以后,懵懂徹底信服了盤知先生的預測功力,同時,他也深切感受到人際關系的重要性。光緒三十年朝廷頒布癸卯學制,搞“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懵懂開始接觸到新學,眼前頓時一亮,覺得有些意思,自己完全學得進去。接著又廢了科舉,懵懂認為,總算不用考試了,將來憑關系弄個一官半職,還真不是什么難事。看來,一切都朝著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發展,懵懂就越發相信盤知先生的預測了。
信賴,是一把雙刃劍,既可以帶人出困境,也可以引人入歧途。
懵懂篤信神靈站在他這邊,結果呢,十多年里,他一直很執著,堅決跟知縣大人,跟知府大人死磕,他是鐵了心要以時間去換取空間。
所以,我和老李一致認為,古怪爺嘴里的“PAN ZHI”先生,應該是“盤知”先生。這不僅是懵懂的外號,還是對他心靈本源的定義。我們這個判斷,在最終的一個大事件上也可得到印證。
6
宣統三年,也就是辛亥年八月十九,武昌城響起了歷史性的槍聲。
這槍聲,兩百里外的古城當然聽不見。當時,盤知先生為發現知府大人又一條新罪證而興奮不已,正急著找楊教諭秘密分享。
事實上,此時的楊教諭有些煩他了。楊教諭已經得到內部消息,不日將調任湖北通志局纂修。老友將別,他便說了盤知先生的直話:十多年了,你總搞這一套,有什么用?傷神不說,還把自己名聲搞臭了,你想想看,現在古城官場,哪個不知你是個“裹筋子”,哪個官兒還敢用你?
盤知先生先是一愣,繼而明白過話味兒,點頭說,你這話雖難聽,但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現在有退路嗎?沒有。十多年了,我付出太多,如果就這么罷手,就真的一無所有,實在太虧,我心有不甘啊!
楊教諭把老花鏡摘下,往桌上一擱說,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一開始,你走的就不是正途。不是我說你,這么多年,你如果把這股心力全用在做學問上,怕是早就發達了。
盤知先生“不服周”,反駁道,千百年來,官場上不都是這樣搞來搞去嗎?要關系,我有關系;要把柄,我捏有把柄,憑什么到我這里,就這么不順?
楊教諭搖著頭說,我回答不了你這問題,但是我要說,如果是我當知縣、當知府,也不敢把你往身邊放,個中原因,你自己琢磨琢磨!
這話就有些傷人了,讓盤知先生很失落,很痛苦。回家后,他思考了很多,仍舊想不明白。于是,他就到醉八仙借酒澆愁,喝得懵懵懂懂。這時,有人拍他的肩膀說,老哥,還認得我不?
盤知先生抬起頭,用迷離的目光打量身旁說話者。此人身形修偉,一襲長衫,俊朗的臉上戴著鐵絲邊眼鏡。盤知先生使勁甩甩頭,定睛問道,你不是劉子東嗎?何時回的?
原來,這劉子東是東弦鄉書香灣人士,比盤知先生小六七歲,盤知先生發奮讀書那幾年,他們同在一個私塾。劉子東學業好,后來考到省城讀書,再后來又到日本留學,回國后,先在武昌教書,不久去了四川成都。
你不是在成都鐵道學堂當教習嗎?怎么回了?盤知先生伸手把劉子東拉到座位上,大著舌頭說,我倆有些年頭未見面,一起喝兩杯吧?
劉子東不坐,一把撩起盤知先生左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說,老哥,不能再喝了,走,我有要事跟你講。說著,他掏出一把光緒通寶拍在桌上,架著盤知先生往外走。
歷史往往就是這么吊詭。如果這一天,在醉八仙里,盤知先生的身旁沒有出現劉子東,那么,盤知先生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草民,一個全心夢想著攀上高枝的官迷,一個整天四處打探官場秘聞的小人,他不會成為古怪爺所講故事的主人公,現在也不會被我和老李煞費苦心地研究他的名號,將來更不會被寫進歷史。
應該說,是劉子東改變了盤知先生的人生走向。
如果你是一個文史愛好者,一定會發現,在所有記述辛亥年古城光復的歷史篇章中,都會寫上這么一段:“1911年10月17日夜,革命志士舉火焚毀河東書院,并四處鳴槍示威。一時間,古城火光沖天,槍聲陣陣,人聲鼎沸。革命志士在城內大街小巷奔走呼號,告示市民:武昌革命黨人已抵古城江面,即將光復古城。”
這“舉火焚毀河東書院”非常關鍵。據史學工作者研究,河東書院的這把火,就是古城光復的行動信號,對于古城來說,其作用相當于武昌首義中熊秉坤的那一聲槍響。武昌首義,人們記住了打響第一槍的熊秉坤,可是,古城光復,人們卻不知道是誰點燃了河東書院的第一把火。這一直是古城史學界的遺憾。如今,古怪爺給我們揭開了謎題。
那天,劉子東把半醉的盤知先生扶到古城福音堂,那是革命黨人的一個秘密據點。
劉子東問盤知先生,老哥,你恨不恨朝廷?
盤知先生搖搖頭說,不恨。
劉子東皺著眉,又問,那你恨不恨知縣?
盤知先生點頭說,恨,不僅恨知縣,還恨知府,恨得牙癢。
劉子東高興地說,這就對了,今晚我們就要把這幫清廷的走狗趕盡殺絕!
這樣殺氣騰騰的話,一下子把半醉的盤知先生徹底嚇醒。他抹了一把臉,驚恐地望著劉子東,聲音有點發虛地問,子東,你剛才說什么?
劉子東爽朗地大笑起來。笑聲引出七八人,圍攏過來。劉子東指著他們說,這都是我的革命同志,剛從武昌下來,老哥,我告訴你,幾天前,也就是八月十九,武昌造反了,變了天,現在我們要造古城的反,變古城的天,你愿意不愿意跟我們一起干?
事已至此,能說不干嗎?當然不能。盤知先生精明得很,把脖子一硬,橫下心說,干!
劉子東拍著盤知先生的肩說,好樣的!你不是跟楊教諭熟嗎?他曾在河東書院當過教習,你也是那里常客,所以,我們給你一個任務,今晚你到河東書院去,亥時放火為號,我們見火行動,一舉拿下古城。
盤知先生禁不住問了一句,為什么燒書院?別處不行嗎?
劉子東臉一沉,冷冷地說,這個你不用管,早就定好的,就燒那里,這是革命的需要!我強調一遍,若完不成任務,你我不必再見!
劉子東說這些話時,盤知先生感覺跟戲臺上的統帥一個樣,那是不容置疑的獨斷,獨斷里還透著殺氣。盤知先生打了個寒戰。
領命回家,盤知先生一直心神不寧。他思來想去,便央求年邁的老父老母再請一次盤知先生。老父老母不知發生了什么,只當這個幺兒在求官的路上有了新想法。于是,三人便圍著八仙桌,虔誠地求問盤知先生。
這一次,他們只有一個問題,準確地說,是他們的幺兒只問了一句:請問盤知先生,今晚的事情是吉還是兇?
三人都盯著瓷盤。瓷盤半天沒有啟動。正當三人覺得沒戲時,瓷盤突然在鋪展的白紙上,狂亂滑動,忽東忽西,時左時右。
三人不明所以,有些慌神。
忽然,瓷盤放慢速度,遲遲疑疑往前挪,像是思考,又像是在試探,最后停扣在一個字上,三人定睛看去,臉色驟變,是那個難看的“兇”字。
盤知先生看著一動不動的瓷盤,呆呆地。突然,他發了狂似的一把抓起瓷盤,朝地上狠狠摔去。哐啷一聲,瓷盤四分五裂。他又一把抓起鋪展的白紙,三下兩下,撕得粉碎,隨后,狂笑著,出門,大踏步而去。這一切,將老父老母驚得泥塑一般。
夜幕降臨,寒星閃爍,冷風吹拂,河東書院一片死寂。這是一座始建于南宋寶祐年間的書院,匾額由宋理宗題寫。據《續文獻通考》記載,它曾是當時全國二十二所著名書院之一。數百年來,它為鄂東地區孕育了多少讀書的種子,已經不可考。今天,這里的氣氛顯得特別怪異,幾個護院睡得死豬一般。其實,這不能怪他們。他們都喝了酒,酒菜是老熟人帶來的。他是書院常客,是楊教諭的好友。他們不知道,酒里有迷藥。
亥時已到,大火果真騰空而起。火是從書院的藏書樓燒起來的,旺極了,比磚窯里的火還旺,通紅通紅地,映亮了半個古城,像晚霞,更像潑灑了殷紅的血。沒有人來救火,因為隨著火起,整個古城就沸騰了,槍聲大作,喊聲震天;也沒有人注意到,在火海中有一人在手舞足蹈,其身形清瘦,長衫飄飄,長長的辮子在火中甩來甩去。此時此刻,全城人的注意力,都被嘈雜的槍聲和呼號聲吸引。那聲響在明確地告訴人們:一個新的時代正快步走來。
在史書中,關于古城光復后的記載是這樣的:古城知府和知縣被驅逐。革命黨人成立了鄂東軍政支部,掌握著古城府、縣兩級軍政大權。劉子東被任命為軍政支部政務科長兼交際。
7
明白了古怪爺留下的每一個音節后,我和老李都被巨大的成就感包圍,我們決定暢飲一番,以示慶賀。
一個周五的傍晚,我倆邀請古怪爺的曾孫小果子,到筷子巷一個攤檔上,點了一大份油燜大蝦,和幾個可口小菜。兩扎啤酒下肚,我們仨的話匣子就全打開了。
缺著兩顆門牙的小果子,嘴不關風地說:兩位專家,我一直有件事兒沒跟你們講。
哦,什么事?我望著小果子的豁牙,問道。
我太爹有個上了鎖的小鐵盒,生前不許任何人碰。小果子頓了頓,不好意思地望了我和老李一眼,接著說,我一直懷疑里面藏了寶,所以就一直沒告訴你們。
你打開看了?有什么寶?老李把一杯酒送到嘴邊,停住,急切地問。
過了頭七,我才找人開了鎖,哪有什么寶?只有一個本兒,滿是字,繁體的,我認不全。小果子有些失望地說。
本子在哪里?我和老李不約而同地問。
我帶來了。小果子從自己的手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包。
我迫不及待地接過,打開,一本發黃的冊子,帶著歷史的滄桑感,在現實的燈光下,散發著絲絲霉味。正如小果子所言,本子上寫滿繁體字,相當潦草,還是豎排,認讀困難。
借我們帶走看看,幫你搞清楚上面寫的內容,成嗎?我重新包好牛皮紙,問道。
行。小果子很爽快地答應著。
于是,我們相互碰杯,暢飲數輪,很晚才散場撤退。
我和老李都沒有想到,這本筆記的內容竟然又牽扯出新的謎團。
經過仔細認讀,我和老李發現,它應該是古怪爺寫的。是一個人的自述,轉換成時下的語言就是:
在辛亥年秋天的一個傍晚,我從家中出來,已經有必死的預感。我沒有恐懼,只是不舍一個女人。她是古城怡紅院洗衣房的薇姑娘。我曾是怡紅院常客,那時薇姑娘十五六歲,貌美如花,正當紅,于是我們就好上了。那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兩情相悅的真正的好。那時,薇姑娘不嫌我沒有功名,也不嫌我沒有資財,她就喜歡聽我講官場事兒,鐵了心地認定我是有神通的人。她的這份欣賞,讓我有種被崇拜的感覺,也讓我從心里迷戀于她。感情這東西很奇怪,男人和女人一旦對上心思,什么都是好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說的這個。于是,我想為薇姑娘贖身。得知我的想法后,薇姑娘更加對我用情,而她越是對我用情,我越是戀她至深。
可是,事情沒有那么簡單。一是怡紅院的老鴇要價極高,我根本拿不出;二是父母得知我跟妓女糾纏不清,大為光火,不僅不給我錢,還威脅要打斷我的腿。那么,我就只有一條路可走:弄個一官半職。我想,做了官,有了錢,就可以給薇姑娘贖身。所以,我一邊跟薇姑娘暗中來往,一邊拼命找機會進官場,但是,機會是條滑溜的泥鰍,看得見,就是抓不住,我在一次又一次失敗中慢慢變老。不過,薇姑娘始終對我充滿信心,總對我說:“別急,終會有那一天的,我可以等。”等,等,等,在苦苦等待中,薇姑娘年老色衰,盡失風采,最終被老鴇發去洗衣房,成了專職洗衣婦。
我的心一直很痛。我覺得是我耽誤了薇姑娘,辜負了她的期盼。所以,這天傍晚,我從家里跑出,沒有直接去河東書院,而是進了怡紅院,付費之后,徑直到了洗衣房。幾年來,淪為洗衣婦的薇姑娘身披兩個“唯一”的光環——她是唯一有客人肯花錢要的洗衣婦;唯一肯為她花錢的那個男人就是我。
……
阿薇,這恐怕是最后一次見面。
何故這么說,你要離開古城嗎?
我專程來,就是要告訴你,在求官的路上,我盡力了,可走不通。我太無能,沒有兌現當初承諾,辜負了你,實在對不住。
不要這么說,你一定能行。
不,已經沒有時間了。
日子長得很,肯定還有機會。
不,真的沒時間了!
莫非你真要離開古城?
阿薇,聽我說,今晚我要去放火。
放火?為何?
不能說。
那是死罪啊!
可我必須去。
不說清,我就不讓你去!
……
鼓樓方向傳來鼓聲,提示我時辰快到,必須馬上行動,去執行那不可違抗的命令。
薇姑娘摟著我哭,說既然非去不可,我就敬你三杯,為你餞行。說著,她抹去眼淚,轉身出去,片刻工夫,拿回一壺酒和兩只酒杯。
那天,農歷辛亥年八月二十六的戌時,在怡紅院的洗衣房,我和薇姑娘鄭重碰杯,連飲三杯。秋涼的風從窗口吹進,讓人打了一個寒噤,我突然有一種悲壯之感,不禁想起那句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可是,我的雙腿最終沒能邁出洗衣房的門檻。不是我打了退堂鼓,而是我在邁開雙腿轉身準備出門時,頓感天旋地轉,然后兩眼一黑……
待我醒來時,已是第二日晌午。洗衣房內空無一人,薇姑娘不在,只有她平常所穿的鑲邊斜襟碎花粉紅衫,搭在椅背上,而我的長衫則不知去向。我去找,整個怡紅院人去樓空,出門去看,滿街上盡是荷槍實彈的革命黨人。我折回洗衣房,繼續尋找薇姑娘和我的長衫,這才看見桌上壓著一張紙,有字,寫的是:你是個好人,我去替你放火。
那是薇姑娘的字跡。我呆若木雞,欲哭無淚。
故事記錄到這里,戛然而止。在這段文字的后面,所記錄的盡是密密麻麻的數字,顯然是古怪爺所搜集的古城辛亥年經濟發展數據。從內容上看,這個“我”頗像盤知先生。如果真的是盤知先生,那么在河東書院浴火涅槃的那人,就不是盤知先生,而很可能是薇姑娘。這可真是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反轉!
我和老李迫切地想知道,這個故事中的“我”究竟叫什么,但是翻遍筆記,也沒有找到。我們只發現古怪爺在這個故事的前面寫有一段話:
民國二十二年八月二十六,古城魏街茶肆,××先生與吾茶敘,再次聊及舊事,頗為感傷,竟至泣下。吾聞之,亦有所感,深知其心甚苦。其人其事多曲折,今錄其一,以備詳考。
在這段文字中,古怪爺用“××”代替講述人,似乎是有意隱去其姓名。而且,關于該故事的真實性,古怪爺也存疑。
那么,問題來了:在古怪爺臨終前的講述中,為何只字不提這個薇姑娘?是否意味著這個故事是虛構?如果是虛構,古怪爺為何一直將其珍藏在鐵盒中?還有,他為何要隱去講述人姓名?是否有其他考量,比如,為尊者諱?
這些新問題都擺在我們的面前,將原本很清晰的思路攪得一團糟。
重新把思路捋了又捋,我和老李只得出一個稍顯牽強的猜想:古怪爺之所以向我們隱去薇姑娘這一檔子事,很可能是出于對“××先生”的同情,企圖幫助其載入史冊。這個猜想是基于“××先生”與“PAN ZHI先生”為同一人這個前提。想想看,此人一生熱衷名利,始終不能如愿,臨了,歷史終于給了他一次可以被寫進史冊的機會,卻又陰差陽錯地被人取代,這該是多么可悲的事情!我和老李認為,古怪爺很可能就是體會到了這個人物內心巨大的悲痛,出于深深的同情,才用自己的方式助其人格的躍升——讓其成為那個“浴火涅槃的人”。
如今,小果子突然拿出這樣一個攪擾人判斷的新材料,促使我和老李不得不對錄音中“PAN ZHI”兩音節進行重新辨識。郁悶得很,通過再次仔細辨聽原始錄音,我們發現,我們的辨聽能力不是越來越靈敏,而是越來越遲鈍。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比面對一個熟悉的漢字,你盯住它越久,就越覺得陌生。現在,我和老李就有類似感覺,越仔細辨聽,就對古怪爺的發音越陌生,越發感覺一開始我們就錯聽了那音節——他說的很可能是“AN ZHI”,而不是“PAN ZHI”。
“AN ZHI”,安知——“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是對應的這兩個字嗎?現在,我和老李已經完全沒有之前的研究自信。
我甚至覺得,我們倆之前關于名字的辨聽研究是鉆牛角尖,完全在浪費時間。相對于歷史的吊詭而言,是潘知、是攀枝、還是盤知,真的有那么重要嗎?
2019年6月15日,在將錄音資料的文字稿歸檔時,我和老李最終達成共識,將古怪爺所發出的那兩個含糊不清的音節,統一換成“××”,并對此作注:此兩音節模糊難辨,音近“潘知”“攀枝”“盤知”“安知”等,不可確定,但是,結合講述人古怪爺生前筆錄分析,“安知”兩字似乎更為貼近。
是的,歷史從來都是不可確知的,對歷史深處這個復雜多面的渺小人物,稱他一聲安知先生,或許才是最尊重歷史的做法。
(特邀編輯 丁逸楓 278317698@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