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無所不知

我讀朋友推薦的金愛爛的書，被《彈跳蹺》這一篇文章中關于路燈的內容深深觸動了，就在便簽中留下可供回顧的印記。“因為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所以它無所不知。落日的時間，月亮傾斜的角度，悠久的瑣事帶出的名字，我們談論愛情時的話語，大教堂的美麗和砂礫樂隊的歌曲——它都知道。”

為什么會喜歡與路燈有關的這些描述呢？

我想，這是因為通向我家的路口旁也有一盞年邁的路燈，它沉默地見證了我的年少時光。

小時候，我特別怕狗，無論第幾次遇到鄰居養的那只大黃狗，我都恨不得瞬間擁有隱身的超能力。有一次晚上和小伙伴出去玩，我磨蹭了半天，最后回家晚了，然后便在路口遇見了好幾只圍在一起擠來擠去的狗，其中正有那只困擾我多年的大黃狗。它們好像在互相試探對方，誰都不肯輕易出手，作為一個被迫卷入這場鬧劇的觀眾，我靠著路燈的桿子瑟瑟發抖，不停在心里祈禱它們快點結束戰斗或者轉移戰場。

不知過了多久，它們還沒散去，我卻等到了來接我的媽媽。她揮揮手，跺跺腳，輕輕松松地趕走了那些狗，然后摸摸我的頭，溫柔地安慰我。我主動吐露埋在心底已久的理由，媽媽卻沒有說什么責備的話，而是笑著捏捏我的臉頰：“你注意安全就好了，我有空叫爸爸給你訓練一下膽量啊！”

步入青春期，回家的路上我曾多次停留在路燈旁，借著沉重的夜色隱蔽自己，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離路口最近的那棟房子二樓窗戶透出的燈光。

讀六年級的時候，我還能說服自己，這是因為我好奇放學路過這個路口的哥哥姐姐們，好奇讀初中是什么模樣。成為一名初中生后，我才在日記里扭扭捏捏地承認，那棟房子的二樓住著的，是我仰慕的一位學長。因為家長相熟，我們有過不多的交集。我頗為內向，理所當然地向往他的開朗陽光。為了能讓比我大一屆的他看見我的身影，我在學習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誓要站上全校表彰的領獎臺，展示出自己的光芒。

成功當然沒有那么容易，雖然我時常會捧著不理想的試卷反復嘆氣，但是想到那扇窗后的燈光時就會繼續堅持，拿起筆對錯題進行更正和反思。等我真正取得能證明我自己的成績時，我忽然發現自己喜歡的不是一個朦朧的剪影，而是一束能鼓勵我一直向前的燈光。當我的目光對上站在臺下的老師，我從她欣慰的笑容中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我。放學后，我大步走過那棟房子和那盞路燈，在父母的陪伴下去街上酣暢淋漓地吃了一頓大餐。

中考前，我和當時最好的朋友在那盞熟悉的路燈下分別，我們互相祝福著前程似錦，相信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未來一定有彼此的陪伴。繼續讀高中的我努力融入一個全新的集體，選擇打工就業的她開始品嘗酸甜苦辣，我們抽空見了一面，但下一次、下下一次見面逐漸變成夏天的謊言。即使是小小的縣城，兩個人也很難肩并肩心連心。

后來，我發現她依舊在我的聊天置頂，但我們的聊天記錄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頭像沉落在置頂好友的底部。上高中后，我偶爾回一次家，走到那個熟悉的路口，我忽然發現是一片陌生的黑暗，燈壞了？回到家問起爺爺，他說這盞路燈年久失修，明天可能又好了。果不其然，第二日我迎來了一個路燈亮起的夜晚，盡管路燈的光沒有回憶中那么明亮，但我的心好像一下子被照亮了。我在路燈下打開那個久違的對話框，敲打出我在心底藏了很久的話，很快收到了真誠熱情的回復，作為嶄新一天開啟的序曲。

仰賴這些記憶，我才能對金愛爛筆下流出的這段話記憶深刻：“它能做的是熄滅，點亮。不過，它把自己唯一能做好的事做得勤勤懇懇。因為它知道，這樣偶爾還可以創造奇跡。在我看來，它熄滅點亮的瞬間就是世界迅速閉眼、睜眼的時間。這短暫的時間里不為人知的事情正在地球上不為人知地發生。”

原來，很多奇跡就綻放在不為人知的那一刻。比如步入青春期的我，最想證明的一點就是我是被需要的，我是值得被關注的。我希望有人能為我的光彩不知疲倦地鼓掌，也希望有人能輕輕撫去我的傷痛。我以為我的過去沒人在意，可是站在路燈下，我才發現，很多人都在我的身后駐足許久，待我停下腳步回身凝望，舊時的溫暖頃刻間便將我擁入懷中。

我相信，路燈無所不知，它只是不會替別人表達那些愛，但是它一直將此默默銘記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