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騎著單車駛過學校的林蔭道,目光所及之處,樹影婆娑,漏下一地細碎的光。正午時分的太陽總是格外熱烈,烘烤著香樟樹的葉子。空氣里香樟的味道,被熱浪蠻不講理地卷起。
走進教室,不出所料空無一人。靠窗的位置被陽光暖暖地包裹,我不假思索地落座,轉頭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
有段時間沒有這么安靜地看天空了。
記得上一次抬頭欣賞天空是在高三,好像每天的黃昏都大大方方展示著別有韻味的風景。我很清楚地記得我的日記本里有很多關于黃昏的描寫,博爾赫斯或是谷川俊太郎的詩句在十七歲的字跡里折射出明媚的光。每次站在走廊上和朋友一起背書,背到最后,我們都會一同放下歷史課本,以一種平靜的姿態眺望山那頭的日落。太陽沉默地落下,緩緩斂起自己的光芒,最后沉入山間,等待明天的朗朗升起。
山是農田盡頭一座不高不低、中庸模樣的峰巒。艷陽高照的時候能很清晰地看到山上無盡的草木,溫柔交織成山的長衫;而雨天時分則分外朦朧,化作視線里模糊卻夢幻的一片綠色。
大雨在窗外輕叩心扉,筆在粗糙的卷子上跳躍,腦海里是老師反復強調的要點;書上規整地標記好易錯之處,熒光筆的香味淡淡地傳到同桌那邊。卷子堆滿整個抽屜,我耐著性子一張張整理,夾子到底是粉色綠色還是黃色全看自己心情。喜歡的科目用粉色,無感的科目用綠色,卷子實在放不下了就用黃色救急。背部被輕輕拍了一下,我疑惑地轉身,后桌的女孩遞來一包薯片,臉上的笑容像是燦爛的夏天。
講臺上,地理老師笑得和藹可親,手里捏著一份某地的模擬卷,慢慢地講著為什么南美洲的車厘子能漂洋過海來到中國人的餐桌。洋流運動、巖石變質,地球幾億年的滄海桑田成了筆下幾秒鐘的瞬息萬變。一眨眼,又是班主任一邊強調三模的重要性,一邊從教室門口走進,抄起桌上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語數英政史地的考試安排。臺下有同學鬼哭狼嚎,他只是無奈地笑,說這是最后一次大的模擬考。
我的發揮還算穩定,墻上模擬考巨大的表彰名單,有我的一席之地。看著我的照片傻傻地印在中間的位置,我想起穿插在高中如火般熱烈的光陰里的點點滴滴。吃完晚飯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校園廣播站放著周杰倫的《七里香》,雨下整夜的憂傷溢出,充盈在一片燥熱的空氣里。
我記得離高考還剩十幾天時,廣播站專門弄了一個高三專場,于是我和朋友給彼此寫了祝福語,結伴送去廣播站。主持人一條一條地念,整個班的人期待地湊在一團,誰也不知道下一句祝福到底送給誰。我坐在朋友身邊啃著面包,忽然想起高一時的自己坐在教室里,聽著那一屆的高三廣播專場,覺得這種煽情又有些爛俗的活動離自己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然后彈指一揮間,我的名字被主持人清脆地念出,朋友笑著拍拍我,我也笑了起來,帶著感動又復雜的情緒。

和著初夏的暴雨,與風中搖曳的草木,廣播緩緩結束,校園回歸平靜。我在晚自習結束的鈴聲中放下筆,抬頭看著倒計時的數字越來越小。幾天之后我坐在考場里,在考試結束的鈴聲中合上筆蓋,于是高中時代平靜謝幕,我帶著行李和書坐在回家的車上,忽然很不舍地回過頭看了看高中的大門。
耳邊逐漸嘈雜起來,來校拍照的人基本到齊。我慢慢轉過身,忽然想到今年高考早已結束,又是幾張卷子考散一群人,結局是各奔東西,各有光明。
也許夏天真的像書里說的那樣,帶著相遇與離別,遺憾或不舍,猶如爛漫于七八月的夏花,帶著自身專屬的美麗。也許再詳細具體一點,它好似曇花,只限定存在于夏天的某個瞬間,任憑我如何在日記本上記載刻畫,任憑我如何奔跑伸手、跳躍追逐,都難以記錄,難以捕捉它的匆匆一現。
身邊人很好奇地問我剛剛出神在想什么。我拿起桌面左上角的水杯,像是高中時那樣一飲而盡。水帶著紛繁的思緒入喉,一片模糊之間,我仿佛看見那個疲憊卻又在堅持的自己——困倦地打了個哈欠,卻又將課本翻開新的一頁。
“想那些流轉光陰深處的,握不住的盛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