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生命的花束

《獻給阿爾吉儂的花束》讀完了，激蕩在阿爾吉儂和查理·高登生命里的浪在故事結尾處戛然而止，可那澎湃的水汽仍氤氳在我的眼底。

現在，讓我們回到引言，再次閱讀這段引自《理想國》的話：“當他們看到別人迷茫、虛弱的眼神，他們不會任意嘲笑，而會先詢問這個人的靈魂是否剛從更明亮的生命走出來，因為不適應黑暗而無法看清周遭；或是他剛從黑暗走進光明，因為過多的光芒而目眩。”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那靈魂的光明和黑暗指的是什么，也明白了彌漫在我眼底的水汽正是對生命的敬畏與憐憫。

故事以查理的第一視角展開，從他的第一篇日記開始。你會看到奇怪的標題、滿篇的錯別字、不連貫的語句，還有用錯的標點符號，你讀到那些幼稚又天真的自述，心里直犯嘀咕，懷疑書的印刷出了問題，但很快你就會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有智力缺陷的查理只有這樣的書寫水平。

隨著他參與“智力改造實驗”，他的智力和生活都發生了變化。這本書正是由十七篇“進步報告”組成。這些足以讓我們一窺他生命的巨變，見證一個靈魂如何從黑暗涌入光明，再墜回黑暗。

到底是什么決定一個人他是誰？如果你也曾對此感到困惑，那么查理的故事就是這個問題的試驗場。當查理的智力不斷躍升，他現在還是他嗎？智力改造的成果，包括記憶的改善和學習能力的提升。他想起更多的事，并識別出它們對他的意義。他獲得很多的知識，并理解了世界的運作規律。查理如他所期望的變得很聰明，但最初的改變如蝴蝶輕扇翅膀引起了風，風席卷了整片大地。當查理變得越來越聰明，甚至超過那些發起實驗的教授，他也變得不那么快樂了。他嘗到了孤獨的滋味，變得苛刻、自傲又不安，幾乎成了另一個查理。

當光變成暗夜里的閃電，直擊他的靈魂時，光會使人眼盲，閃電也會轉瞬即逝。

我時常被故事吸引到忘記自己讀者的身份，也時常從中驚醒。退到離故事更遠一些的地方來思考，此時，會發現作家丹尼爾·凱斯的巧思。以第一人稱來敘述故事，無疑是本書最好的方式。雖然自述不等于真實，但對查理來說，他的所見所聞所想正是故事所要呈現的真相。

凱斯的文字出神入化之處在于，讀者很輕易就接受了這個“我”的樣子，從第一個智力如同孩童的“我”，到最后一個哀傷而克制的“我”。這既體現在表面的錯別字減少，語句貫通，也表現在他人格的豐富。當他會產生聯想，也會使用比喻句，能對情緒進行辨識，會感到困惑，也試圖探尋答案的時候，讀者會發現寫下那些日記的確實是一個嶄新的“查理”。凱斯如此精確地抓住了人在成長中的身體與心理變化，令我嘆服。

我在其中讀到了幼童的懵懂成長，也讀到了少年的對抗與涅槃，讀到了中年的困惑，也讀到老年的凋零……怪不得我總是忘記這是一部科幻小說，文中的細節描寫如此鮮活，像是剛從某個人的生活體驗中拎出來的。

如果你還記得書名，可能會問我，誰是阿爾吉儂？又為什么是阿爾吉儂？我可以告訴你，阿爾吉儂是一只實驗白鼠，它先于查理接受了智力改造的醫療介入。在阿爾吉儂死去后，查理將它埋葬在后院，并放了一束野花在墳上。這就是書名的來源。但是我無法告訴你，看完故事后再看書名的惆悵。

某種意義上，我們都是那一刻為阿爾吉儂獻上花束的查理，那是獻給生命的花束，獻給被光照耀過的黑暗。

阿免

定居在南方小鎮，一個留短發的普通90后，目前是普通的公司職員，也是一名長大了的兒童。12歲開始寫詩，但繪畫涂鴉的年份無從考證，始終熱愛以詩人和畫家的方式表達自我，擅長通過想象力、文字和圖案將平凡日常變得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