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時,我曾在一個小小的縣城中求學。
學校位于鬧市,朝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內是書聲瑯瑯。它像是繁榮與淡泊的交界點,熱鬧又冷清,像捉摸不透的夏季。我在那里度過了我三年的青春,那是一段平凡又盛大的歲月。直至今日,我仍然會懷念那段歲月,懷念永遠佇立在那里的風雨亭。
我時常覺得那是一種宿命,仿佛上天早已安排好我與風雨亭的相遇。亭子中的每塊地磚上都留下了我的腳印,每一塊青石板都被我細細摩挲。正如它承接了我的每一滴淚水,回蕩了我的每一聲笑語,傾聽了我迷惘又痛苦但無人關心的傾訴,直至最終與我靈魂相契。
課余時,我最愛捧一本書坐在亭中,風吹動書頁,吹起我略顯凌亂的發梢,我完全融入書的海洋里。
我與亭子一起聽過太多哲人的思考。我們在歷史脈絡中溯源……我一度沉溺過去,迷茫幾乎將那時的我全部籠罩,我困在一種無法言狀的遺憾里。遺憾有人參與歷史卻無人問津,也遺憾自己生不逢時,被恍若大夢一場的歷史隔絕在外,只能透過薄薄的幾頁紙去窺探一段時光或是一個人的一生……直至一日在亭中,我見到黑格爾說:“歷史是一堆灰燼,但灰燼深處仍有余溫。”
雨果說:“歷史是什么?是過去傳到將來的回聲。”我只余滿腔悵然,歷史的輝煌會隨時間的前進,湮滅于時間的長河里,當余溫溫暖了當世之人的心田,它便如涓涓細流滋潤著那些破碎的時代之心,化為我們成長最好的養料。
在亭中,我自古而今,博覽中外,風雨亭見證了我思想的啟蒙,它像一位寬容的母親,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從懵懂無知到略有所知。雖然如今,我仍然看不明白世界,仍然寄身于一個自己都理不清的喧鬧的人間,但那又如何呢?正如史鐵生先生所言:“誰又能把這世界想個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說的……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
除我常來這個亭中,這方亭子似乎再沒有長久地挽留過誰了,但亭子卻總是不缺熱鬧的。課間時分,總有些調皮的學弟學妹在亭邊嬉鬧逗趣,歡聲笑語充盈了這一方天地,恰好暖風吹過,拂過一片笑顏。

細細鉆進回憶里,我想起在亭中遇見了幾次的女孩,我們互不知姓名,只是沉默地坐在亭子的兩邊。我翻閱著少年怒馬的《鮮衣怒馬少年時》,她醉心于加繆的《西西弗神話》里。
我不知道這樣形容那時的情景是否合適,但在那刻,迥異的文化共存在同一方天地,我是真的感嘆于東西方文化碰撞后展現出來的不是你死我活、針鋒相對的突兀,而是平和處之、相濡以沫的和諧。
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大部分心事都是由風雨亭承接的,尤其在壓力巨大的高三。時間何其寶貴,少年人的心事該向誰人訴說呢?好像也只剩下這一方獨屬于自己的風雨亭了。
也許,外人根本無法接受對著空無一人的亭子自說自話的我,在他們眼中,我是現實中被教條異化了的堂吉訶德,在無止境的絕望中掙扎。小到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數學題,大到一場失利的模擬考。當時的我被無數的作業試卷成績壓得挺不起脊梁,只能透過高考大網中零星的縫隙悄悄向外張望,有時是漫天繁星,有時是似火驕陽。我們披星戴月,風雨兼程,好在還有一座獨屬于我的風雨亭讓我在疲憊的時刻喘一口氣。
那是一場夏日夜雨,頃刻而至,學生們穿梭在雨里,用書頂在頭頂,用衣服蓋著頭發,也有帶著傘的幸運兒,悠悠地漫步在夜雨里,被校園中昏黃的路燈一照,恍若石窟壁畫中神態自若的修行者。教室的燈倒映在輕顫的水潭里,像星屑下落人間。
彼時,我恰在風雨亭中閱讀余光中先生的散文集《聽聽那冷雨》。多年后,回想起這一場景,我不禁會心一笑,歲月無情做劍,一劍一劍刻在骨骼里,所以我的骨骼代替我說——生命如歌,風雨兼程。

名家筆下的亭
朱自清 《綠》
這個亭踞在突出的一角的巖石上,上下都空空兒的;仿佛一只蒼鷹展著翼翅浮在天宇中一般。三面都是山,像半個環兒擁著;人如在井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