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踩爛的橘子

1

高一開學的第一次排座位是班主任隨機安排的，他將每個人的學號寫在小紙條上揉成團，按照隨機抽出的學號叫名字，叫到的人按順序從前往后坐。

他說，之后的換座會根據身高排位，其中穿插著同桌互換等機制。我們緊張又興奮，和我成為同桌的女孩叫崔潔菲，她身上有種我從未見過的疏離感，她仿佛置身全世界之外。

剛開學，同學間彼此不熟悉，課外活動大家都是和同桌同行，打水、上廁所、吃飯，她卻一直獨來獨往。但她的疏離又不是冷漠，當我偶爾找她借文具時，她并不吝嗇。

被迫落單的我曾默默觀察過，晚自習前我們有一個多小時的自由活動，她總是繞過操場，在宿舍樓后面的那片橘子樹下靜靜看書。

那天，我小心翼翼地坐在她身邊，為了避免尷尬，我隨口一問，“你常常來這里坐，是喜歡橘子嗎？”

我原以為她不會回答，沒想到，她竟然點點頭，表示她確實喜歡橘子。

2

那天晚飯后經過校門口水果店時，我特意買了幾個橘子，回到座位上后請她一起吃。

她第一次略帶笑意地看向了我，眼神中有一絲戲謔，聰明如她完全明白我的示好行為，她說：“你怎么這么可愛，喜歡一樣東西，不一定是因為喜歡吃它。”

我半是愣神半是尷尬，正當我要收回手時，她第一次接受了我的示好，“不過這個橘子看起來很好吃，謝謝你了！”

就這樣，我倆在一來一往中建立了超于普通同學卻仍算不上好友的同桌關系。我漸漸明白，她的沉默是不屑于和同齡人交流的孤傲。她的不屑不是看不起別人，而是為了保護心底那份自尊而給自己設置的隔離罩，讓自己顯得清冷、疏離，就像校園角落里那幾棵橘子樹上的橘子，它們寧愿被遺忘在枝頭，寧愿被風吹落在地，也不迎合大眾趣味。

但孤傲畢竟還有一個“孤”字，我能感覺到她內心深處的孤獨。她的父母常年派駐在國外，她在奶奶和外婆家輪換著生活。她對同學們聚在一起抱怨父母管教的幼稚行為不屑一顧，也許，那是她內心深處渴望卻得不到的陪伴。

后來，身高差距不大的我倆又默契地坐在了一起。她的文科極好，但不愛理科，而我的各科成績均衡。班主任看到我們又坐在了一起，還特意叮囑我們要互幫互助，我們便在一同學習的過程中越發熟悉。她就像一株含羞草，慢慢地試探著張開她長久封閉的葉子，和我分享屬于她的秘密和悲喜。

3

不久后，元旦晚會如期到來。晚會前的那個中午，江風跨過校園圍墻，吹落了樹上最后幾個橘子。我特意將那幾個橙黃的橘子撿回去，和后勤組買的各種水果放在一起。我想告訴她，不管是她，還是宿舍樓后面那片橘子樹上的酸澀橘子，都可以在保持自我的同時，感受不一樣的溫暖。

晚會開始時，同學們仍在各自熱鬧地喧嘩，作為班長的我和搭檔提醒了幾次仍無法維持秩序。再三制止無效后，正在氣頭上的我恰好瞥見有一個橘子被兩個同學扔來扔去，卻因用力太小落在了地上，恰好滾到了我腳邊，我忍無可忍，氣憤地抬腳直接踩了上去。

崔潔菲正欲起身來安撫我的情緒，可當我們的目光同時落到了我腳下已經被踩爛的、崔潔菲說她一定會品嘗的橘子上時，所有美好頃刻幻滅。

我抬頭看崔潔菲，她臉上一閃而過的委屈很快變成了幾個月前最常見的冷漠和疏離。我的心咯噔一下，就像橘子猛地從枝頭吹落在地，我知道，隨之而落的還有很多東西。

搭檔趁著難得安靜的氣氛順勢開啟了晚會的開場白，晚會是我精心策劃排演的，笑點此起彼伏，崔潔菲毫無波瀾地和邊上的人淡淡說笑。我知道，她是想告訴我，不論是我，還是橘子，都變得無足輕重，不足以在她心中泛起絲毫漣漪。

4

元旦后，這件事和我們的友誼一起消失在忙碌的高中生活里。而后又經歷文理分班，我和崔潔菲也不再有交集，慢慢消失在彼此的青春里。

我以為我會很快將之忘記，但我卻好像從未真的忘記她。和新朋友在校園散步時，我總是心虛地想避開校園一角的那片橘子樹，畢竟藏在高一青春里的那段青澀友誼，除了她和我，那片橘子樹同樣也知曉。

在這樣的思忖中，我也不再是往日那個沒心沒肺的女孩。帶著這個讓我心懷歉疚的秘密，我將所有的精力付諸學習。高二期末考試，我終于突破自我，成績排名躍居榜首。我在心中鼓勵自己，暑假后當金黃的橘子再次掛上枝頭時，我要勇敢地開口說出那句“對不起”。

5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會等你，不是所有事都會給你留下溝通解釋的時間。高三開學前，她轉到了戶籍所在城市的學校，在那里迎接高考。

原來，有些錯過，注定會變成遺憾。

升入大學后，我在圖書館隨手翻閱時看到一句話：“小時候覺得好玩，用手去碰含羞草，看它縮起來，可是，從來沒人認真想過，想要過多久，要經歷些什么，它才能重新打開。”

我雖不是故意去觸碰那株含羞草，但確實是我讓含羞草好不容易打開的心再次封閉起來。本來，及時的道歉和解釋或許能挽救結局，可年少的我卻選擇了逃避。

自此之后，我一直謹記，做任何事都不要心急，但要勇敢面對，不要留有遺憾。

因為，在我心中始終有一小塊地方，被裝扮成了高中校園的那個角落，那里靜靜生長著一片橘子樹，柔和的夕陽映紅了天空，酸澀的橘子掛在枝頭，那里存放著青春歉疚的記憶。

名家筆下的果林

余光中 《八閩歸人——回鄉十日記》

忽然，我感到這一帶的隱隱青山，累累果林，都為我顧盼所擁有，相信我只要發一聲喊，十里內，枝頭所有的蘆柑都會回應。驟來的富足感一掃經年的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