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話城墻

1963年８月上旬，河北平原遭遇了一次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衡水、滄州一帶為重災區。衡水地區11個縣中有10個縣城被水淹，只有我的家鄉武邑，縣城沒有進水。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縣城保留著半截夯土的舊城墻。

據《毛澤東年譜》記載，洪水過后，毛澤東主席在聽取河北工作匯報時，兩次提到城墻問題。一次是10月11日下午，從北京乘專列到達邯鄲，在火車上聽取河北省委和部分地委負責人匯報河北水災情況。當了解到有些縣城由于有城墻，群眾沒有受更大損失時，毛澤東指出：“城墻現在不是對付敵人而是對付水，我看還得搞……現在是兩個問題：一是大城市，如邯鄲、石家莊、邢臺，要不要修城墻；一是大村莊修大圍子。”當時任河北省委書記林鐵談到正定縣群眾反對扒城墻時，毛澤東說：“我們沒知識，不能再扒了，城墻是為了對付水，不是對付敵人。”11月12日，毛澤東到達天津，再次在專列上聽取河北省委負責人匯報救災、治水問題。談到防汛措施時，他說：“河、水庫要修，還要修村城（防洪堤）、鎮城墻、縣城墻，邯鄲市那樣的城墻，城墻要普遍地修。城墻是個防衛武器，這種生產資料比牛、比人、比土地都重要，因為堤一潰，糧食被淹了，人、牛都沒得吃了。”作為開國領袖，對于地方城墻如此重視，令人感慨。

在中國古代，修筑城墻是僅次于治水的浩大工程。那么，人們從什么時候開始修筑城墻的呢？ 許多人都去過北京周口店，那是50萬年之前我們祖先生活的地方，毫無疑問，那種洞穴生活是不需要城墻的。城墻肯定和古代先民走出洞穴、走下山來、走向平原河谷聚居有關。只有這個時候，他們才感覺到防范的需求，防范野獸、防范其他部落的襲擾。而隨著安居的生活越來越穩固，這種需求就愈加迫切。位于陜西省西安市東郊灞橋區的半坡遺址， 是黃河流域原始母系氏族村落的典型遺址，屬于新石器時代仰韶文化，距今約6000年。遺址的居住地周圍有一條五六米寬的壕溝，溝的內側有一條高高的土坡，這就是我們所能見到的最早的、最原始的城墻。有意思的是，不論后來城墻如何發展，卻一直遵循著原始城墻的修筑理念：城墻外側有一圈深深的溝壕，它既是筑城取土的結果，也是城墻之外的第一道保障。當然，這道溝壕后來有了規范的名稱“護城河”。

城墻形成的另一個原因則是防范洪水泛濫，毛澤東主席就是從防洪的角度強調城墻重要性的。據《淮南子·原道訓》和《吳越春秋》等典籍記載，鯀和禹父子二人不僅是治水的先驅，也是建造城郭的先行者。因為筑堤防水和筑城防洪，不僅道理是相通的，技術也是可以互相借鑒的。

“城墻”是中華文明的產物，我們的先人接續努力，把筑城的技術發揮到了極致。都城、王城、縣城，還有世界上最長的“城墻”——舉世聞名的萬里長城。

由于城墻的重要作用，漸漸地派生出了“城墻文化”。不僅民間有許多關于城墻的俗語、諺語、歇后語（比如說一個人臉皮厚，最常見的形容是“臉皮比城墻還厚”，形容一個人做事出手不凡，是“城墻上放風箏——出手就高”），而且許多名人大家也將城墻寫入詩中，比如白居易：“白片落梅浮澗水， 黃梢新柳出城墻。”最精彩的三國故事之一是《空城計》，諸葛亮羽扇綸巾，端坐西城城頭，從容唱道：“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

城墻還派生出了姓氏。古代在城墻的外圍再加筑一道城墻，外面這道城墻就叫“郭”。《孟子·公孫丑下》說：“ 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東漢《風俗通》記載：“氏于居者，城、郭、園、池是也。”因為外城叫郭，住在外城附近的即以郭為氏。筆者即是郭氏后代。郭氏還有一個來源，出自姬姓，古代“郭”與“虢”兩字相通，郭氏即為虢氏，為黃帝姬姓后裔。筆者祖上寒門小戶，估計與姬姓扯不上關系，十有八九是住在外城外面的軍卒或農夫。至于《百家姓》當中的復姓“東門西門”“東郭南門”，更是由城墻而來。

正因為城墻獨特的防御作用，古往今來的戰爭中，城墻的攻防，便成為勝敗的關鍵，戰爭也被形容為“攻城略地”。值得一提的是，城墻本來是為御敵而筑，但是，大敵當前我們卻有過一次拆除城墻的經歷。抗日戰爭期間曾經擔任冀中區黨委書記的程子華，在《程子華回憶錄》中寫道：“關于拆城工作，自1938年１月，在肅寧縣城開始，以后是河間等縣，最后連十分堅固的蠡縣城墻也拆了，在兩個多月的時間中，冀中腹心地區的24座城堡都被拆除掉，磚石四散民間。冀中的破路與拆城，是冀中軍民進行平原戰場建設的偉大創造。”在敵強我弱、敵人肯定會占據城堡的情況下，提前拆掉城墻，毫無疑問是明智之舉。就是基于這樣的指導思想，冀中平原上的老百姓忍痛拆掉了古城墻。

今天，我們已經深刻認識到古城墻不僅曾經防御進攻、防范洪水，它更承載著厚重的中華文明。那么，新的城市還可以修新的城墻嗎？答案是否定的。當下，正處在城市化高速發展的時期，沒有人會設想給日新月異、不斷擴展的城市筑起一圈城墻。但是，洪水泛濫的事情仍舊時有發生，城墻防洪的功能由誰來承擔呢？一是各級領導干部要牢記“守土有責”，把防汛的責任放在心上、扛在肩上，切實做好防洪減災工作。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何其為領導干部？說得直白一點，組織上讓我們當領導干部，就是派我們在這里站崗放哨，這叫守土有責……清代守錢塘大堤的塘官，當時是四品，與知府享受一樣的待遇，待遇很高；但有一條，就是不能決堤，如果決了堤，不等皇帝找他來算賬，他就跳塘自盡了。”二是要不斷完善防洪措施。這些年我們的分洪、蓄洪、泄洪設施發揮了巨大作用，要確保這些設施完好無損，關鍵時刻能夠用得上。三是要善于總結經驗教訓，每發一次洪水，就認真總結一次，找出薄弱環節，不在同一個地方摔第二個跟頭。四是強化群眾的防洪意識。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有一句名言：“對付強敵，真正的銅墻鐵壁是人民，是千百萬真心實意擁護革命的群眾。”領導干部有責任感，人民群眾有思想準備，再加上過硬的防洪設施，就是新時代的銅墻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