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東南山海間——抗戰烽火中的文化人》
張在軍 著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23年6月版
近年,自稱“獨立學人”或“自由作者”的張在軍出版了十數種質量上乘的著作,它們被入選各類圖書排行榜,在讀書界產生了不小的反響。與學院派論著相比,它們通俗易懂、靈動飛揚,推動了學術研究擺脫拖沓艱澀之弊而向文化讀物轉變,在招徠了無數讀者的基礎上得到了更廣泛的認可。其中,多種關于中國現代文化地理的重構之作尤其特色鮮明,讓人讀后掩卷沉思、回味無窮。
大學遷徙與現代文化地理的重構
文化是時空性的產物:時間性是指文化有發生、發展、繁盛、衰落、淘汰或復興的現象,空間性是指文化有發源地、擴散地、延伸路徑以及形成文化區的現象。空間性衍生出了關于文化地理的探討,文化地理受到政治中心的變化、經濟狀況的改變或文化中心的移動等因素影響,對它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文化景觀、文化的起源與傳播、文化與環境的關系以及由此生成的區域文化地理等。在古中國的歷史發展過程中,文化中心基本上等同于政治中心,但自南北朝后,隨著南方開發進一步加速,文化中心呈現出南北共進的雙線狀態,北方的西安、洛陽、太原、開封、北京等,南方的南京、揚州、杭州等均是文化高地。到了近現代,演化成了網狀結構,北京、天津、上海、南京、武漢、廣州都匯聚了豐富的文化資源。全面抗戰爆發后,肩負抗戰救亡重任、承擔民族解放使命的文化機構、教育單位或文化人紛紛走出大都市,轉移到大后方或尚未陷落的東南中小城市、縣城,甚至窮鄉僻壤以延續文化生命。或大或小的文化中心應運而生,它們七零八落地分布于全國各地。大學是傳承文化、制造文化現象的重要載體,它們的位移自然會促成文化地理的重組。
張在軍先后以武漢大學、東北大學、西北聯大等高校為研究對象,撰寫了多部以大學為主體的現代文化地理的重構之作,涉及大學的歷史、遷移過程,以及在新的駐留地發生的鮮活故事,以大學遷徙史串聯起了抗戰文化史,讓讀者見識了現代知識分子的苦難際遇,展示了中華文化堅韌不屈、不絕如縷的傳承景象。在這些著作中,作者梳理了以下幾條文化遷移和文化生成路線:
第一條是從中南到西南,以武漢大學為代表,相關著作有《苦難與輝煌:抗戰時期的武漢大學》《西遷與東還:抗戰時期武漢大學編年史稿》《堅守與薪傳:抗戰時期的武大教授》《才情與風范:抗戰時期的武大教授續編》《當樂山遇上珞珈山:老武大西遷往事》《發現樂山:被遺忘的抗戰文化中心》。1938年,因武漢會戰爆發,武漢大學計劃西遷四川樂山辦學,是年6月全體師生完成搬遷。他們走水路,從武漢出發途經宜昌、巴東、萬縣、重慶、宜賓抵達目的地,全程1200多公里,十分辛苦,不僅要忍受、面對各種困難和艱險,還要躲避日機轟炸,財物、設備損失巨大,達數十萬元。直至1946年,武漢大學才遷回珞珈山。
第二條是從東北到華北轉西北再至西南,以東北大學為代表,相關作品有《東北大學往事:1931—1949》。東北大學是中國現代史上辦學歷程最坎坷的高等學府,它的遷移史就是一部國難史。該校1923年正式宣告成立,經張學良與一批有識之士的著力經營迅速發展起來,卻因1931年“九·一八”事變被迫從沈陽流亡至北平。1935年“一二·九”運動后,又因華北局勢危在旦夕,遷往西安成立分校,至1937年6月全部遷完。1938年,再因日軍轟炸西安被迫入川。抗戰勝利后,它依然幾經波折,輾轉于沈陽等地。
第三條是從華北到西北,以西北聯大為代表,相關作品有《西遷南渡未北歸:抗戰時期的西北聯大》。1937年9月,國立北平大學、國立北平師范大學、國立北洋工學院和北平研究院遷至陜西西安,成立國立西安臨時大學。1938年3月,西安臨大南遷陜西漢中,本著發展西北高等教育、提高邊省文化的目的組建國立西北聯合大學。不久,西北聯大改組成五所獨立大學,盡管存在時間短,它卻為西北高等教育延續了根脈,培養的人才沉潛在之后國家建設的各個領域。
這些大學的遷移造成了一個明顯的結果就是文化地理的變化,在西南、西北建起了多個次級文化中心,如樂山時期的武大在學術地位和社會聲譽上達到了歷史最高水平。校長王星拱廣攬人才,營造了兼容并包、高度自由的學術環境,使得大師云集,極一時之盛:文學院有劉博平、劉永濟、葉圣陶、朱光潛、蘇雪林、唐長孺、陳源等;法學院有周鯁生、楊端六、劉秉麟等;理學院有查謙、石聲漢、李國平、桂質延等;工學院有邵逸周、余熾昌等名教授。抗戰勝利后,有關外國機構對中國大學辦學水平進行過評估,武大國內排名第二,僅次于西南聯大。
張在軍在著作中刻繪了不少令人熱淚盈眶的場景,特別是苦難時期學校管理者、教師和學子的求學狀態與日常生活,他們保持了不斷求索的學習精神和積極生活的熱情:先期遷校委員到達樂山后,即選擇樂山文廟作為大學本部,周邊屋舍為各學院、實驗室或印刷所,很快破廟里就響起了弦歌之聲;他們將文廟大成殿改建成了戰時一流的圖書館,藏書之富冠于后方各大學,為師生構筑了優裕的精神空間;大禮堂名士云集,陳寅恪、錢穆、熊十力、馮玉祥、郭沫若、黃炎培、吳宓、李約瑟等中外名人都來發表演說或講學布道。
廣大教師、學子爆發了強烈的愛國熱情,他們以不同的方式報效國家,如作為典范的大先生、著名學者吳其昌始終踐行著老師梁啟超的“國難當頭,戰士死于沙場,學者死于講壇”的豪壯誓言,經常托著孱弱的病體走上講臺,“有時講著講著就會咯出一口血來,同學們勸他早點回去休息,先生卻說,戰士死在疆場,教授要死在講堂。我已活了四十歲,如加倍努力,不就等于活了八十歲嗎?稍事休息后,先生又振作起來,繼續上課,我常常是噙著淚聽先生講課,受先生精神的鼓舞,愈加勤奮”。因物質困難,當時沒有教材和講義,全靠課堂筆記獲取知識,操江浙口音的吳其昌擔心學生可能未聽清聽懂,每次下課時都要把學生筆記收上帶回去一一批改更正再發還。但逢講到西晉、北宋和明代的亡國之痛,在惋惜悲憤之余,總是結合抗戰現實諄諄教誨,以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激勵學生,上課時帶領學生高唱《滿江紅》《松花江上》,大講岳飛、文天祥的抗敵事跡。在他影響下,歷史系全班11名同學,7人奔赴前線,2人為國捐軀。在撰寫《梁啟超》時,他專門設置了特定章節揭露早在明治之前,日本維新人士就將吞并中國當作日本強大的國策,將其狼子野心展現無遺。1944年2月23日,吳其昌病逝,用生命殉了他的事業和學問。
這些大小知識人對文化的堅守、對先進理念的追求、對未來的堅定信念值得大書特書,值得后世學人撿拾而化作精神動力,如鐘兆云為《漂泊東南山海間——抗戰烽火中的文化人》所作序云:“本書的特點,就是記述抗戰時期不同政治派別的文化人位卑未敢忘憂國、抗戰到底的作為和政治操守,他們的教育、文化自覺和抗戰活動相融合,在軍通過點面結合的紀實,展現了特定時期的脈絡和表里。作為對抗戰大時代的敘事,與教育、文化結盟,仿佛長了深根,增加了它的深度;與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牽手,猶如張開長臂,拓展了它的廣度。這是了不起的構思,讓今人看了也受教匪淺。”
另一條遷徙路線與被遺忘的東南
日軍侵華導致中國被分割成幾大區塊:淪陷區、國統區、上海孤島、西北革命根據地,抗戰史或抗戰文化的研究自然集中于此,這也導致某些區域性的抗戰文化被忽略了。張在軍2018年出版的《發現永安:被忽略的抗戰文化中心》讓讀者重新認識了東南抗戰文化(包括浙江、江西、福建三省所轄區域),它聚焦于東南抗戰文化中心之一——福建永安,進行了廣泛探討,涉及大學、研究所、出版社、報刊社、主要期刊和文化社團等,使讀者清晰地了解了永安如何成為文化中心,為何能夠稱作文化中心。
東南抗戰文化長期被學術界遺忘,盡管在20世紀90年代有王嘉良等學者呼吁加強這個區塊的研究,相關論文論著也對部分議題做了探討,但依然存在巨大的可拓展空間。如張在軍在“主要期刊”章節介紹了為學術界忽略的《改進》《現代青年》,刊過許多名家名作的《現代文藝》,具有國際影響的《國際時事研究》,以及堪稱“民主科學的大眾刊物”的《聯合周報》,重新挖掘它們的文學史、學術史、出版史和接受史方面的價值。《現代文藝》月刊每期字數6至8萬,共計出版33期,先后由王西彥、章靳以編輯。作者論及王西彥接辦月刊的起因,分析了創刊號登載的邵荃麟的《英雄》、葛琴的《生命》、王西彥的《死在擔架上的擔架兵》,以及《英雄》引起了當局的敵意。他指出《現代文藝》注重理論建設,歐陽凡海、楊洪(王西彥)的文章對文學創作的內容和形式有深入的分析,谷虹的書評則批評了有毒素的文藝作品;《現代文藝》注重培養新人,舉行了新作家征文競賽,郭風的許多早期作品都刊載其上。現今,陸續有相關研究文章刊出,山東大學、福建師范大學也有碩士畢業論文以其為研究對象,充分證明了《現代文藝》具有的重要文學價值。
再如,作者挖掘了在永安出現的南社雅集。舊南社成員朱劍芒有感于時事變遷,一些知識分子面對強權和外來壓迫喪失氣節,助紂為虐,其他人即便未上馬殺賊,卻能潔身自好,南社向來以提倡氣節為主,將一心一德的同志組織起來相互砥礪是有必要的。南社閩集展示了即便遭遇困局,中國讀書人依舊堅持詩意的生活傳統和不忘國家、民族的士大夫情結。
如果說《發現永安》注重的是機構、組織、事件等,《漂泊東南山海間——抗戰烽火中的文化人》則關注了抗戰文化的主體,勾勒出鄭貞文、薩本棟、汪德耀、鄭作新、陳村牧、王秀南、許欽文、施蟄存、章靳以、嚴家顯、何炳松、蔡繼琨、盧前、董秋芳、樓適夷、耿庸、章振乾、傅衣凌、黎烈文、王西彥、邵荃麟、葛琴、朱劍芒、薩一佛、覃子豪、趙家欣、謝懷丹、羊棗、王亞南等近30位文化名人抗戰期間的言行、生活、工作和品格。他們處于同一時代,在面對現實時卻有不同的生活狀態、不同的應對模式或抗爭方式。
被譽為廈門大學“梅貽琦”的薩本棟,甫任校長就遇上日軍全面入侵,本著負責任的態度,他主張維持東南半壁的高等教育,不隨流遠徙,選定長汀作為內遷目的地。剛完成搬遷,他就親自督導全校各系舉行學期考試,指出當下只能“抗”日而不能進行“懲罰”戰的原因就是我們的學術尚未獨立,民眾技能的水準幾百年沒有提高,應該加緊研究學術和培養技能。為了給抗戰勝利后的中國儲備建設人才,他特別注重通識教育,主張大學不應該培養只有專門技術的“高等匠人”,而應培養周見洽聞的“完人”。為了提高教學質量,廈大實行嚴密的學制和嚴格的制度,基礎課程都由教授授課,自由研究的風氣濃厚,學會、社團林立,周末常有學術報告和講座。薩本棟不遺余力地招攬名家,如半路截留要去中山大學任教的法學家鄒文海,使得長汀時期的廈大名師薈聚。在異常困難的環境下,他還設法增設或復辦了多個院系。經過薩本棟的苦心經營和師生們的共同努力,廈門大學擁有了高超的辦學水準,多次在學業比賽中獲得全國第一,震驚士林。宵衣旰食的薩本棟卻累垮了身體,不幸患上嚴重的胃病和關節炎,于1949年初年方47歲即病逝了。
“教書賣文兼養豬”的許欽文時在福建省立師范學校教書,他與學生一起參加生產,一道掘地,灌水施肥,種植蔬菜水果。他還養起了豬,半年就養得200多斤,因他養的豬比附近鄰居家的長得快而被別人討教養豬秘訣,經過觀察發現是因為自己要作文、備課,一天能喂四次,其他人是一天喂三次,同時準備豬食時還加入大量地瓜等,使飼料又濃又好。
另一位知識分子羊棗則是沖鋒在前,他1944年6月轉移到永安,受聘為福建省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研究員。他創辦了《國際時事研究》周刊,該雜志材料新穎、立論正確、觀點鮮明、分析深刻。他既做主編也是撰稿人,發表文章40多萬字,持之有據,言之成理,令人信服,增強了民眾抗日救亡的信心和斗志。因其文深得讀者歡迎,他引起了國民黨的仇視,最終被捕瘐死獄中。
仔細辨析,我們發現這兩部著作中的許多敘述可以填補學術史空白。以文學家為例,關于王西彥、施蟄存、章靳以、董秋芳、樓適夷、邵荃麟等人抗戰時期的研究成果普遍不盛,本書彌補了這種缺憾,相對詳細地錄述了他們在東南地區的活動、言行、創作和評論等。
筆者想要補充的是,東南抗戰文化中心不止福建永安,尚有浙江金華,江西上饒、贛州等,尤其以永安、贛州持續的時間較長。左聯作家胡依凡說過:
贛州,這塊南中國的優美處女地,自從抗戰的烽火燒遍了大東南以后,她隨著贛南建設事業的展開,這位小家碧玉的小姑娘,早披上了一身艷麗的新裝,顯得格外年青而矯健了。年青矯健的贛州,也帶來新時代的氣息,新的文化和新的體制。踏遍街頭、走盡山村,到處是洋溢著一片魔人的狂熱,緊張,生動,美好,健康,歇斯底里地,羅曼諦克的,亥羅依斯姆地……一個東南大后方美麗動人的城市茁壯地挺立。
在東南的半壁,那時贛州文壇藝壇的活躍,除了文化城的大桂林,是決沒有第二個地方能和她相媲美的。首先在正氣出版社的誘掖培植下,贛州的出版事業,雖然在那樣窒息枯窘的物質條件下,已表現了非凡的成就。一批批馳名的作家,藝人,匯流到了大桂林,也紛至沓來地涌來了贛州。文藝晚會,座談會,音樂會,金石,版畫,美術各種文化藝術活動,集體檢討,公開展覽,熱烘烘地鬧翻了贛州,《北京人》《李秀成之死》《蛻變》《農村曲》……等等名劇,不斷地演出,發動了大東南。這座幽靜的山城,已完全給新時代的文化藝術氣氛所籠罩。贛州文化水準的提高,突破了空前的記錄,躍進了一個世紀,趕上了全國的水準。贛州這個輝煌的名字,在勝利前所以能夠那樣富于誘惑性,深印入全國人士的腦子,引動國際友人的向往,新文化運動的突飛猛進,是有決定的力量的。
大批知識分子到了贛州,促進了地方文化建設的大發展:報紙雜志迅速增多,全區刊行的報紙計15種,許多中外名劇得到公演,一些文化現象得到討論,木刻漫畫等藝術形式得到推廣,而展示贛州作為東南抗戰文化中心之一地位的重要載體是《正氣日報》,它設有十多種副刊,如《新文藝》《新地》《文藝專刊》《半月戲劇》等。粗略算來,在該報副刊發表過文章的文藝工作者達數百人,如郭沫若、茅盾、巴金、老舍、田漢、林語堂、賽珍珠、朱光潛、徐中玉、許杰、施蟄存、葉圣陶、曹聚仁、臧克家、陳夢家、向培良、李金發、倪貽德、謝冰瑩、趙景深、焦菊隱、雷石榆、王亞平、陳伯吹等,同時也有不少未登載作品卻有相關評論文章或生活實錄刊出的大家,如魯迅、曹禺、夏衍、何其芳等。這批文章提升了報紙的水平,增添了報紙的吸引力,擴大了報紙的銷量,無數具有現實指向、呼吁反抗封建專制、抵抗帝國主義侵略和注重社會變革的作品的刊出對宣傳抗戰、激勵民氣、提振民心和鍛造民族精神起到了難以估量的作用,對于我們了解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文藝,尤其是抗戰文藝的創作、傳播和評論,當時的文化氛圍或社會機制等大有裨益。從文學史角度看,它們有重要的史料價值或輯佚價值,有的甚至可以改變文學史定論,提供新的評斷和敘述,或者扭轉、豐贍讀者對某些作家的認知,建構起更加多維立體的作家形象,活化中國現代文藝場。
結語
無疑,張在軍這種結合大學敘事對現代文化地理重構的研究是獨到的、精當的。環顧學界無人能出其右,我們也期待他的其他高質量著作問世。
作者:廖太燕,文學博士,江西行政學院教授,主要從事中國近現代文學研究。著有《私史微觀:中國現代作家日記的多元透視》等。
編輯:得一312176326@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