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游（組詩）

鄰居

毫無疑問，你將成為我的鄰居

——盡管一直以來你都滯留在外省

像抓在某人手中的一張牌

你被命運混搭著

左嵌右合，但始終未能造出一副好牌

——站在背后的無影人

偷偷抽回了第三只手

星辰已鋪排在頭上——這是上路的時刻

一條水中路從

腳下裂開

像光灌滿你的身體

——沉浮、浮沉

是兩個跟隨你的仆從

而從他人的檔案中，我僅能偶爾窺見

你的行蹤；這紙上的探訪

有一半是我的幻象所為

騎著一根甘蔗

我在甜蜜的路上狂奔

好吧，這樣奇葩的接力，仿佛

每個夜晚，都在將燭火鍛打為翅膀

一個沉積已久的算術題

就要破繭而出

它革除時間的陋習

從而引發了空間上的一系列革命

精神的鄰居，無遠弗屆

令萬物像一臺合奏的樂曲，震蕩不己

沙子

千萬不要落入沙的窠臼

沙子的千篇一律，以及它的坍塌性

會造出一臺

永動機似的沙漏

一天流逝一點兒

十二個月慢慢耗盡一年

我很小就

生長在陌生的土壤和環境中

我的故鄉叫虛無

親人叫遠方

我參與到月亮的遷移之中

就像你成長于對萬事萬物的認知里——

可是我從不曾回到原點

像蒲公英，在風中我只會

更遠地飄離

我們合力寫著一部沙之書

——你把沙子從河流里搬進搬出

當霧散去

1

當霧散去

誰能提供它來過的證據

——誰也不能

既不可裁取，又不便截留，更不能收藏

公開的消失

就像一陣悶棍掃過——

2

霧中的人是清醒的

孤獨被放大為一片浮動的沼澤

但霧散后

身體一片混沌

我留下來但我不是霧

我是霧濾出的一只蝴蝶

我翅膀上的斑點將畫出大地移動的陰影

我看見了哲學、倫理和詭辯術

我看見你的臉被霧罩著

3

落單是必然的

——當故鄉像一粒豆子蹦出體外

無人撿拾

我的飛翔將掀開所有形而上的霧

自證清白

在余下的路途上……

在余下的路途上我將踽踽獨行

那些思考了大半生一直未找到答案的

問題，像一個累贅

被我扔到了路邊的水溝里

春天不再是一方傷感的手帕

包裹著愧疚和悔恨，而是像一座

時光博物館，完成了它對青春的鑒定與

總結。現在，路上的任何一塊石頭

都比“我是誰”更能引起我的重視

在余下的路途上我將踽踽獨行

所謂生和死，不過是我交替邁出的

兩只腳。慢慢，我將習慣落寞、空寂

頻仍的地殼運動和饑渴

身體的水洼裝滿星星

但我從不將它們倒出來。我與無常為伍

和意外抵足而眠。以一己之力

我拖著一整條路在行走，就像贖罪

就像一個平地上的西西弗斯

在余下的路途上我將踽踽獨行

沒有什么能誘拐我，也沒有誰可拯救我

一條道走到黑，將是我預期的現實

漫游集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

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

獸禽魚，自來親人。

——司馬昱

無須籌措更遠的旅行。

——門前那座小山，就足夠你漫游一生。

每一種植物，每一聲鳥鳴，每只昆蟲，

只要留心，你就能看見它們在

不同的時辰，像光影一樣，

呈現著細微的變化。

藤蔓爬上鳥巢，仿佛一層加固的鐵絲網，

而泉線移動，將偏西的崖壁淋出了

一脈新鮮的水印。

即時的差異性，

給觀察鍍上一層發現的愉悅。

一朵風信子，一聲奇異的聲響，抑或，

一只耳勺似的壁虎，都會把你帶往一個

神秘的所在，精確有如定位，

模糊又像偏執的尋找。風吹來，

野草不是低伏下去，

而是跳起來，要跑上天空。

倘若你偶爾不滿足于時間的表達，

一只鳥巢會遽然從枝丫間飛出，像一個

詞，立馬為你分泌出更多的空間。

山里面的山，景致里面的景致，

有限里的無窮……

猶如支付給好奇心的利息，

將套牢你所有酷愛自然之美的成本。

有時，遠方并不在遠方，就在眼前，

無須遠足，你就能漫游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