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的小星星（組詩）

深靜脈

淡藍色血管在幾個月大的小嬰兒身上

隱秘流動，隱秘輸送突然的痙攣、疼痛

抱著她，她縱有母性天生的

心頭一緊的直覺

卻還是只能對著手背腳背頭頂

扎舊的針眼，流下無聲的

滾燙而缺乏經驗的淚水

只能在留置針室外，一門之隔

一陣緊一陣的啼哭之隔

縮在墻角。像她要出生時，揪著，等著

沒有麻醉，沒有柔聲的安撫

沒有依靠，沒有可對望的眼神

只有白晃晃的強光

只有醫生的手，在大腿內側持續地摸索

兩個多小時了……

終于找到，那根直通心臟的深靜脈

刺入，放置待輸液的透明導管

讓她確認，有一股龐大而憂憫的力

從臍帶剪斷那刻起，已將母親和孩子的命運

更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

傷心的時間

原諒它的慢。有時，嘴巴張開許久

只吐出了空氣，和果核般干澀的

沉默

而話語中垂懸，未滴落的部分

像草尖的露珠

卡在春天的喉嚨，來回滾動

原諒它突然加快。以閃電的形式

落下了雪，那樣透涼的撫慰

如疲憊的母親哄睡孩子

輕手輕腳坐起

淚水滑過臉頰，深淵般平靜

原諒它。更多時候不緊不慢

走出病房四壁白墻

試圖收拾內心一地塌陷的人，抬起頭

看見了，分明多出一根細弱顫動的指針

橫臥在夜空的表盤上

于時針、分針和秒針之外

微妙地校準著，傷心的時間

人世間的小星星

行星，恒星，彗星，白矮星

天上的星星們，自己會發光嗎

別告訴我科學道理，我怕

在某個起風的夜，會有虛弱的一顆、兩顆

劃過暗黑的天際，掉入人世這面

深幽的湖泊，一顆、兩顆……碎成淚滴

擴散著悲傷的漣漪

嬰兒痙攣癥，膽紅素腦病，川崎病

這些人間的舊病痛，母愛的新傷口

會在淚水的反復哀求下痊愈嗎

陽光的午后想起浦東兒童醫學中心

像想起一小片，與燈火世界

短暫失聯的夜空

那擠滿簡易病床的過道

懸空的輸液瓶、急促的緊急呼叫

一陣抽搐后，癱軟下來的身體和眼神

就是一顆顆散發微弱光芒的星

遠遠地，刺痛了人群中同一類遙望的母親

她們突然蹲伏在窗前，替春天掉落的葉心疼

像曾在病床邊，緊緊抓住孩子柔嫩的手

她們在病床邊強忍住淚水

像曾在童年的窗口，守著天邊最近

最天真的那顆小星星

現在，母親們懷抱這些異常放電的小星星

走在回家的路上，感到

一股燃燒的焰火，一股燃燒的冷

康復訓練

這些孩子也是孩子，并不是

一塊這樣或那樣的石頭

憑空從哪個空地

蹦出來的

這些母親，也是平凡的母親

也曾懷胎十月

如孕育一塊美麗的雨花石

給予骨肉、心跳，以及充滿預示的暗紋

當醫生手指按壓的力和儀器的電流

滲入發育遲緩的身體

當母親們眼中含淚，背過身去

回頭又唇角緊閉、平靜

當她們一次又一次從病床上

抱起他們，像最后一次

也像第一次。一種漫長的

堅定的愛就開始了

一生持久的考驗，也隨之

開始滾動

作為旁觀者，是否可以這樣以為

世上并沒有永恒需要推動的磐石

世上也沒有，甘愿領受的

西西弗斯

這些低頭耐受的人，不過是接住

命運。從山頂發出的一項

特殊的

康復訓練

（選自《詩刊》2024年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