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塔米拉洞窟壁畫（組詩）

雨中游梅花庵

一元代畫家吳鎮大師葬于此

這里是另一個時空：墻壁

與碑石，都已化為水墨色的建筑

青磚如硯。這讓人懷疑

此刻在下的細雨，正由一只看不見的手

反復地研磨。雨中的草

蓬勃向上，仿佛指向一個隱身之處

我相信這雨與你有關：從高處來的雨

盡管你臥于園中一角。但你必須躺在大地上

才能將來白天空的雨，絲絲化入身體

生前你畫出了一根根竹子

死后你長成了竹子的一節又一節

此刻，在我腳邊，它們一如往日

蒼翠又沉默，唯有雨將它們體內的聲音

敲了出來。那是一種滴答和沙沙

并鋪在我的腳下。我的游客之心

是何等魯莽！而你不置一詞

我追著下落的雨滴，倒過來向上看去

天空像另一塊潮濕而悲傷的大地

吳鎮墓

眼前，一蓬草和一堆泥

構筑起了大師的形象

他呼吸過的空氣被時間收了回去

描摹過的竹子和梅花也回去了

他也留不住日漸病痛的身體

這固執地要留下東西的大師

凡手碰觸之物，都己成灰成空

至晚年，他才明白，空間不能

留存什么。但其實，他早已走上了

與空間相悖之道，而與時間相媾和

他向時間討取不滅的方法，從而將自己

封存在一條流動的河流里。透過墓

仿佛看到了大師一生所得：他靜臥于此

僅僅是為了讓書畫在世上行走

讓開了一條無意義的腐爛之路

致《格薩爾王》作者

這龐大的詩篇近乎一個國家

綿長、延續、爭議、戰爭

以及生老病死

你們在生老病死中，前后相續

才將自己等價地

轉化為一些細小的文字

英雄的業績，在時間中

近似于一些不起眼的筆畫

它偶然地產生，并產生旋渦

你們篤篤地吟誦

聽者早起，并馬上去清理馬廄

你們中有一個來到了我身邊

他的愿望簡潔：這世上最長的史詩

永遠沒有一個時刻將它定稿

正如我們反復制作鐘表，仍不能

抓住時間完成的那一刻

致《詩經》作者

時光簡慢，書寫也慢

你們截取短暫時光捕獲的詩篇

卻叫人驚訝地獲得了

漫長的生命

翻頁閱讀，生活不新

一些愛情未找到新的路

遮掩愛情的樹木在四季與

世紀里不停地輪回

萬事擾擾，萬物勞勞

每個人都停留在一棵樹下

我一直在念誦著你們的詩篇

完全在于一個粗糙的信念——

代替你們，它們在長

致敦煌莫高窟畫作者

傍晚沙漠風起，你們不心存

崩塌的想法。如是，你們在無邊的沙中

生火，睡覺，復又醒來

一個佛早已潛藏在洞窟墻壁上

人間的故事也遍布其上

國王，一些農夫，一些戰事

小動物們，神奇的樹，樂器

穿插其中的是，最美麗的飛天

連同洞窟頂部的藻井，美學

無縫不入。你們無法預知

毀壞石窟的無知者，無法預知

盜竊石窟的盜竊者。你們僅僅預知了時間

這最大、最深的敵人

預言了一個流沙的世界

你們在此停留，用肉身去編織

流沙中偶然堅固的圖形

阿爾塔米拉洞窟壁畫

野牛、野馬、野豬、猛犸、山羊、赤鹿

你們馴服它們，然后它們

開始石頭里的生活

你們中，某甲，你花盡一生馴服野獸

卻始終未能馴服自己

當石頭上的野?？嚲o了四肢

背負石頭想要飛出去時

你早于它，逃離石頭

為一顆藝術苦心尋找溫柔之鄉

（選自《詩刊》2024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