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0多年前發生的郭村保衛戰,是新四軍跨過長江、建立蘇北橋頭陣地的重要一仗,也是同韓德勤爭奪“二李”、使其中立的關鍵一仗。這場戰斗對于新四軍奪取黃橋決戰勝利乃至建立蘇北抗日民主根據地意義重大。而在郭村保衛戰中,由王澄、姚力等人組織發起的港口暴動則是其中的精彩片段。對此,時任中央軍委新四軍分會副書記的陳毅曾給予很高評價。今天,重溫這一歷史事件,對于我們深化對新四軍光輝軍史的認識,傳承弘揚紅色基因,具有積極意義。
一、暴動部隊前身與暴動前形勢背景
1938年春,隨著日軍大舉進犯我華中地區,蘇中各地抗日烽火迅速燃起,江蘇啟東的一支抗日武裝——啟東抗日義勇軍應運而生。這是一支由進步青年瞿犢組織發起的具有傳奇色彩的地方武裝,王澄、姚力即出自該隊伍。
王澄,江蘇鎮江人,在上海長大。1937年日軍進犯上海后,他被國民黨江蘇省政府派往啟東久隆鎮防空監視哨工作。1938年2月,日軍占領海門,國民黨部隊聞風而逃,百姓民不聊生。王澄目睹這一切,憤然離開哨所,懷著抗日報國的決心,毅然加入了瞿犢組織的抗日游擊隊。姚力,江蘇啟東人,與王澄同年參加啟東抗日義勇軍。此后游擊隊規模擴大,成立中隊時,王澄任副中隊長。同年7月,中共江蘇省委派中共黨員王進到瞿部任政訓員,吸收瞿犢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并團結王澄、姚力等青年骨干幫助瞿犢開展工作,王澄也得到了王進、瞿犢的培養和教育,政治覺悟不斷提高。
瞿犢領導的啟東抗日義勇軍英勇善戰,屢創日寇,深受當地人民的擁護,卻遭到國民黨頑固派的忌恨。1939年初,大隊長瞿犢和政訓員王進被國民黨陰謀殺害,余部又遭頑軍追殺。此時,新四軍部隊尚未進駐蘇北,在此危急關頭,王澄和姚力毅然率領兩個中隊,投奔駐海(門)啟(東)地區的國民黨江蘇省常備第八團。同年8月,王澄所部被編為李明揚、李長江(即“二李”)所轄之魯蘇皖邊區游擊指揮部下屬第二縱(即地方實力派顏秀五部)第五支隊第四大隊,王澄任大隊長,姚力任四大隊三中隊長。
新四軍到達蘇北后,為了團結、爭取國民黨各派系中的抗日進步力量,中共江北特委、蘇北特委和新四軍挺進縱隊先后派朱群、鄭少儀、鮑志椿等到第二縱隊開展工作。王澄積極參加共產黨在第四大隊組織的各種活動,逐步加深了對共產黨的了解。他主動向黨匯報思想情況,借閱革命書籍。1940年2月,大隊長王澄、二中隊長范俠、三中隊長姚力等十多人先后加入中國共產黨。此后,黨在四大隊建立了中共分支部(后改為分總部),王澄被選為委員,姚力任分總部書記。在黨的領導下,四大隊一直保持著旺盛的抗日熱情,官兵團結一致,群眾紀律嚴明,這在“二李”部隊里是絕無僅有的。故而,國民黨頑固派對這支隊伍很不放心,千方百計施策瓦解,不久便令四大隊移駐泰州城內北山寺。5月下旬,又撤換了第五支隊長戴若平,派極為反動的陳東生任支隊長,擬把四大隊調往興化老閣一帶,緊靠國民黨省政府主席韓德勤直轄防區,以隔絕其與新四軍的聯系。
1940年6月,在距泰州港口鎮西南側約40里之遙的郭村,正籠罩著國民黨頑固派蓄意制造的反共摩擦陰霾。28日,國民黨頑固派李長江糾集13個團、萬余人兵力向駐郭村休整的新四軍蘇北挺進縱隊發起突然進攻,新四軍被迫自衛還擊,郭村保衛戰打響。其時,駐郭村的新四軍只有挺縱機關、教導隊和第一團、第四團各1個營,總兵力約一個多團,與國民黨頑固派兵力懸殊。面對數倍敵軍的多次沖擊,在人民群眾支援下,新四軍挺進縱隊勇猛作戰,采取機動靈活的戰術,多次擊退敵人并牢固堅守了陣地。郭村保衛戰戰至6月29日,戰斗異常激烈,戰場情勢嚴峻,密集轟隆的槍炮聲傳至遠隔數十里的泰州港口鎮,不斷攪動著已移防此地的四大隊官兵們的心境。
二、港口暴動的醞釀、策劃及主要經過
港口鎮距泰州城北約30里,由4個自然村合并而成,水陸交通便捷。1940年6月25日,為配合李長江進攻郭村,也為束縛四大隊,顏秀五限令四大隊于26日清晨移防五支隊部駐地的港口鎮待命。
6月26日清晨,四大隊整隊集中移防至港口鎮,大隊部則駐扎在毗鄰港口約5里處的淤溪鎮。此后,四大隊即遭顏部第五支隊等的嚴密監視。
27日中午,陳東生“邀請”四大隊王澄等人到支隊部赴宴。席間,陳東生頻獻殷勤,不斷舉杯勸酒。酒過三巡,他詭秘地說:“報告諸位一個消息:新四軍不顧抗日大局,強占我防地郭村,新四軍以為我們好欺,哼!”他一拍桌子:“葉飛只有千把人,我們有十多個支隊,不是吃干飯的!”言罷,得意地往椅背上一靠:“消滅這點新四軍,那是老虎吃蝴蝶——不經大嚼的。顏司令來電,用不著麻煩四大隊的弟兄了,你們就在這里穩捉漏網之魚吧。”言語中軟硬兼施,既欲穩住四大隊,又夾帶威嚇意圖。
面對宴席間污濁的氣氛,王澄、姚力等人雖感到惡心和憤慨,但為了保全四大隊,他們機智地應對陳東生的試探和恐嚇,紛紛聲稱:四大隊一貫擁護司令的主張,誰要侵占我們的防地,堅決不答應!說得陳東生云里霧里,不由點頭稱是。
當晚,中共派往顏部二縱隊工作的朱群同志立即召集王澄、陳佐、范俠、姚力等人緊急會商。大家分析了當前的處境,認為:現在的四大隊與其說是作“預備隊”,倒不如說是已經做了階下囚。形勢很明了,不論李長江反共得手與否,遲早要對四大隊下毒手。何不趁他無暇后顧的時候舉行暴動?這樣既可掙脫反共頑固派的囚籠,實現抗日救國的夙愿,又可動搖“兩李”的軍心,增強郭村挺縱的反擊力量。醞釀到此,與會人員既興奮又擔憂:沒有上級的指示,四大隊這樣做,是否符合黨的統戰政策?為穩妥起見,會議決定:立即分派陳佐進郭村請示特委、朱群進泰州城與地下黨組織聯系。
28日下午,陳佐派人捎信告知,他和四中隊長汪察(屬五大隊)、政訓員王旭(共產黨員)一道,在郭村外圍的戰壕里蹲了半天,挺縱反擊時,戰士們沖到離他幾十米處又撤了回去,他未能如原計劃當上“俘虜”而進入郭村,待今晚再找機會。而朱群去泰州的情況仍無音信。情勢的不確定,讓王澄、姚力等人不由焦慮起來。
是夜,一批從郭村戰敗的李長江的傷兵退到了港口,陳東生借口防止傷員違反軍紀,命令各中隊駐地緊急戒嚴。在姚力中隊駐地周圍的幾個保安中隊,并不屬于五支隊管轄卻也崗哨密布,如臨大敵。同時,范俠發現并告訴姚力:“港口支隊部的重機槍連,已全部進入陣地,槍口是對著淤溪方向的。”很明顯,陳東生對四大隊已有戒備。
接著,從泰州趕回的四大隊部事務長報告:朱群和支隊的幾個政訓員已被顏秀五扣押。幾乎同時,陳東生給四大隊下達命令:“奉顏司令諭,著調四大隊一中隊長施佑宇即日率部赴泰州,增強城防。”
形勢的急變,讓王澄、姚力等人預感到四大隊瀕臨非常險惡的處境。為避免一中隊的百余人再落虎口,6月29日下午,王澄和姚力秘密召集四大隊黨分總部成員在港口的觀音閣召開緊急會議,策劃暴動的具體方案。大家認為,暴動必須搶在李頑軍的前面,否則后果不堪設想。暴動只能成功不能失敗,必須上下一心,周詳部署,行動一致。會議決定,由王澄、姚力擔任暴動正、副指揮,暴動時間定為當夜12時整。而最讓大家擔心的是,曾參加過青幫、當過土匪的一中隊長施佑宇的態度。
為爭取施佑宇參加暴動,晚飯后,王澄以對一中隊調泰州作臨別訓話為名,通知該隊全體前來淤溪。淤溪鎮上只有一幢小樓,王澄等人在外面提前布置了崗哨,準備規勸不成即施以武力,并暗中通知一中隊的黨員做好策應。片刻,施佑宇全副武裝來到淤溪,發覺增設了崗哨且被要求只身上樓,頗感反常。見到王澄等人后,他兩眼直愣愣地看著王澄。王澄、姚力曾與他結過“金蘭”,于是,王澄以兄弟情相勸,細說情勢,申明大義,指明前途。施佑宇還算識時務,低頭想了一會后勉強表示:“服從大家的決定。”但留下一個尾巴:要去征求他姘婦的意見。王澄考慮到反摩擦暴動是正義之舉,且控制一個中隊完全有把握,便應允了他。施佑宇到行李船上告訴姘婦后,大勢面前,其姘婦只得哭哭啼啼地點頭承應。
接著,王澄指派范俠和陶采臣兩人帶二中隊回港口進行秘密動員,指令大隊部人員和一、三中隊全體到運河灘上集中進行暴動前動員。
靜靜的河灘上,朦朧的月光下,王澄、姚力先后在隊列前作動員講話,施佑宇也當場表了態。王澄說:“兩年來,我們四大隊的兄弟們從一系列遭遇中看得很明白,國民黨頑固派根本不想打鬼子,想的是如何消滅抗日的新四軍。他們想把中國送給鬼子,自己當漢奸、發國難財,而讓我們的父老鄉親永遠當亡國奴!弟兄們,我四大隊原為啟東抗日義勇軍,有上千人,而1939年初為何退到泰州,投到顏秀五部下的?就是因為我們先后遭到海匪陸洲舫和國民黨韓德勤的圍剿和追擊,現在就剩四五百人了。我們是為抗日而當兵的,不是打內戰的!大家聽聽從郭村傳來的槍炮聲,聽聽從郭村撤下來的傷病員是怎么說的吧!李長江、顏秀五放著鬼子不打,卻打真心抗日的新四軍,這安的是什么心?這是中國人應該做的事嗎?!”一番話,如同水滴落進煎熬的油鍋,隊伍頓時炸開了。
“李大麻子、顏秀五根本沒打過鬼子,新四軍打鬼子沒得二心!”“李大麻子憑什么打新四軍?他打新四軍,我們不答應!”站立著的官兵們情緒激昂,發出怒吼。
“兄弟們說得對!”王澄繼續說:“要打走鬼子,出路只有一條……”他話未說完,官兵們紛紛吼道:“參加新四軍去!”這是四大隊官兵們心底里蓄積已久的愿望,一經點燃,立刻騰升起熊熊烈火。暴動前的動員取得了預期的效果。
當晚約12時,暴動開始了。按照預定計劃,王澄、范俠、陶采臣等十幾個黨員,分別帶隊攻擊支隊部、重機槍連以及周圍的保安隊、稅警隊。另部署一個排割斷電話線,封鎖過往船只,只許進不許出,隔絕一切對外聯系。姚力則帶領一個排留守淤溪鎮作為機動。
王澄率隊以勇猛迅捷的行動分三路直奔支隊部。先繳了支隊部警衛班的一支快慢機,旋即沖進陳東生的房里,面對黑洞洞的槍口,陳東生乖乖地做了俘虜。
同時,陶采臣、范俠帶著二中隊沖進重機槍連駐地,在村外的重機槍陣地上擊斃了幾個頑抗的李軍,繳獲了顏秀五賴以起家的四挺嶄新的馬克辛重機槍。
一中隊在解決周邊的保安隊、稅警隊時,未發生交火,那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官兵在稀里糊涂中當了俘虜。不少支隊部的機關人員本來就不滿李長江打新四軍,眼見四大隊暴動,都拾掇好行李走出來,大多未作抵抗。保安隊、稅警隊中大部分人也表示愿意跟四大隊抗日。而四大隊的全體官兵,個個如掙脫囚籠的猛虎,以勇猛無畏的行動參與暴動,表現了追求光明、堅決抗日的決心。暴動出乎意料的順利。
四大隊暴動的消息很快在社會上傳開。王澄等人迅速組織起廣泛的反摩擦宣傳,贏得了當地群眾的擁護,他們主動送來六七艘船大米、魚肉、蔬菜等以示慰問。6月30日凌晨,四大隊全員乘船離開港口、淤溪。為了迷惑敵人,出發前王澄派人故意在街頭張貼“反對內戰,打回啟東老家去!”等標語。
船開到淤溪便由北轉彎向西南的劉莊駛去,從崗門直插郭村。傍晚,部隊在劉莊休息吃飯時,意外遇到前來接應的陳佐和蘇皖支隊朱傳寶營長。陳佐告訴大家:“特委和挺縱首長同意我們的暴動,要我們的部隊掃清這條線路上的敵人,并派蘇皖支隊的朱營長帶部隊接應我們來了。”頓時,暴動部隊沸騰起來,一行500多人抖擻精神、斗志高昂地直奔郭村戰場。
三、港口暴動的歷史貢獻與意義
誠然,在中國革命發展史上,港口暴動與一些大規模的起義相比,其參與人員、影響范圍等是有限的,但仍備受軍史界關注和評贊。究其原因,就在于港口暴動是發生在特定的歷史節點,面對特殊的歷史條件和環境,有著特殊的歷史貢獻和意義。
一是港口暴動改變了郭村保衛戰敵我雙方力量對比,加速了郭村保衛戰的勝利。7月1日上午,在蘇皖支隊的接應和掩護下,當王澄率部隊趕到郭村時,郭村正炮火連天,硝煙彌漫,戰斗異常激烈。在李長江親自督戰下,頑軍發起了第三次總攻,整團整營的兵力輪番向新四軍陣地沖鋒,堅守陣地的新四軍挺進縱隊和前來馳援的蘇皖支隊打得很艱難。緊急之中,王澄率部到達后立即投入戰斗,進行正面阻擊,因戰斗力量迅速增強,新四軍很快擊破敵人的進攻。7月2日,敵全線潰敗。郭村保衛戰勝利后,王澄和全體官兵受到陳毅等首長的親切接見和表揚。7月下旬,王澄所部正式改編為新四軍蘇北指揮部第一縱隊第五團,王澄任團長,姚力任政治處主任。
二是港口暴動有力地動搖了反共頑固派的“軍心”,促成“二李”走向中立。早在新四軍挺進縱隊、蘇皖支隊挺進蘇北時,陳毅、粟裕就根據蘇北政治、軍事矛盾斗爭的復雜形勢,確定了“擊敵、聯李、孤韓”的策略方針。為爭取“二李”,陳毅三進泰州,做了大量工作,但在郭村戰斗發生前,老謀深算的李明揚一直搖擺不定。港口暴動的成功和郭村保衛戰的勝利,使李明揚看到了軍心、人心所向和新四軍真心抗日的誠意,從而答應重修舊好,幫助新四軍東進,并保證在韓頑今后進攻新四軍時嚴守中立。“二李”中立態度的確定,為此后新四軍奪取黃橋決戰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三是港口暴動為黃橋決戰和開辟蘇北敵后抗日根據地輸送了有生力量。1940年10月初,以港口暴動部隊為主體的新四軍一縱五團,在王澄率領下直接參加了著名的黃橋決戰。他們在分割圍殲敵獨立六旅、八十九軍的戰斗中,沖鋒陷陣,奮勇作戰。戰后,王澄部改編為新四軍蘇北指揮部第三縱隊第五團,王澄仍為團長,在第三縱隊司令員陶勇的率領下挺進通如海啟地區,執行開辟敵后抗日根據地的任務。
此外,港口暴動的成功也揭示了統戰、敵工策反戰線的一般工作規律。港口暴動中黨的堅強領導、嚴格的保密紀律、參與力量的組織與積蓄、信息的準確與暢達、計劃的周密、時機的把握以及組織者的膽識智慧與統籌決斷能力等,都是與暴動成功緊密關聯的諸多必要因素。圍繞創造和積蓄這些因素和條件,當年港口暴動的成功實踐,無疑給現今的統戰工作和對敵斗爭以有益啟迪。
作者單位:泰興市新四軍研究會
責任編輯:魏夢婷
注:
1.王澄,1914年生于江蘇省鎮江。1939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后任新四軍蘇北指揮部團長、東南警衛團團長、東南行署主任等職。1944年12月25日,率部駐軍啟東巴掌鎮時遭日軍包圍,察看敵情時中彈犧牲。
2.姚力(1918.4-2018.9.12),江蘇啟東人。1939年8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曾擔任新四軍蘇北指揮部第一縱隊五團政治處主任等職。新中國成立后,曾擔任杭州市委第一副書記、浙江農業大學黨委書記、國務院總理辦公室秘書、綜合組組長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