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春天,因罹患重疾在醫院里整整待了兩個多月后出院的母親,托人從鄉下給我捎來一墩芍藥花種,讓我栽植于花盆里,她老人家真切期盼著我能看到孩童般燦爛無瑕的花朵,好讓我這遠離故土、在這喧鬧的都市里心境寂寥的人能聞到家鄉的味道,母親那善良、寬厚的心,兒子是懂得的。
就在剛剛栽下花種不久,春日的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灑進陽臺沐浴著花土的日子里,母親舊疾復發,很快從縣城醫院轉至省城醫院就治,肆虐的病魔緊緊地扼住母親的咽喉,她整日躺在病床上,做不完的檢查,吃不完的藥片,打不完的點滴,曾經能扛起100公斤麻袋的肩膀漸漸瘦削下去,到最后妹妹為她整理床鋪時,我抱起母親,在我的臂彎里,她那健壯的身體輕如嬰孩,一雙深陷的眼睛里慈愛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我們兄妹三人時,淚水就會奪眶而出,流淌在皺紋縱橫的臉頰上,我們都不忍心看了。在我們揪心的疼痛與嘶啞的哭叫聲中,那個春天,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離我遠去了,再也不能夠回來了,留給我的是無盡的懷念與悲傷。
在鄉下辦完喪事,回到城市的家里,才發現母親帶來的那株芍藥花已破土而出,在干裂的沒有一絲水分的陶盆里依然綻放著生命的綠色。我連忙接來自來水,慢慢地澆在花盆里,在我的心目中,那是遠去的母親給兒子留在這世界的一個念想,我不能辜負她老人家的一片情意啊。
也許是因操心母親住院的事情,使剛剛種下的花種沒有得到及時的澆灌,或是陶盆中的土壤遠遠不及故鄉那般肥沃,那株使我充滿無限期待的花枝最終還是沒有打出花苞,甚至慢慢地從綠葉邊沿上枯黃,似乎無精打采地在訴說著悠遠的哀愁。
看著漸漸枯萎的綠葉,我把花枝移植出來,栽種到小區院里一片綠地的空隙處,澆水、松土、施肥,它卻再沒挺直起翠綠的莖稈,隨著秋天的來臨,再也見不到它的一絲蹤跡了。冬天的雪花飄落在高原大地上,也厚厚地覆蓋在樓前的空地上,有時,我還在猜想,它肯定是禁不住這西風凜冽、雪似劍刃的天氣,追隨著母親到另外一個世界,在她老人家身邊怒放生命的色彩去了。
又一個春天來到了,清明過后,在一場蒙蒙細雨中,樓前的綠地上那些草芽兒一夜間鉆出地面,泛著喜人的綠色,那些個花樹也在春光的滋潤下,枝丫間呶出一簇簇花蕾。有天黃昏,我走近那片綠地,驀然間發現去年秋天我栽種芍藥的那個地方,齊刷刷地長出數片綠葉,在春日的陽光里,閃耀著生命的奇跡。我的心為之一震,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嫩油油的葉芽兒。它們在整整一個冬天的期待中,經歷了怎樣風霜雪雨的煎熬,懷揣著怎樣的一個夢想,使凍僵的靈魂歷練成永恒的光華。它的重生又使我想起了母親,那個鄉下女人堅韌的品性。
想告訴遠在天國的母親,你送給兒子的花終于在大地的懷抱里尋找到生命的真諦,在春雨中發芽綻葉,在夏夜里怒放吐香了。每年春天,我只要看見吐綠的新葉,就仿佛看到母親,她風塵仆仆地從鄉下而來,來到這片綠地上,傾聽著我來去匆忙的腳步,眺望著我燈光下夜讀的身影,那是一種多么煦和的溫暖啊。
我相信,這是母親的花朵,開在兒子的心田里,永遠不會凋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