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感技術（外六首）

我最后一次見我媽是在學校門口

她走錯了大門

我很生氣

沒談幾句就走了

也沒告別

再見面是在病床上

再見面就是

裹尸袋

燒尸體的爐子

我把那一次當成最后一次

應該是秋冬吧

我媽胖胖的

很蕭索

學校里有柳樹

和我媽一樣

我沒關心過

一個詩人說

在歷史面前個人的痛苦是虛無的

或者別的什么意思

但其實不是很重要

只是充滿了傷心的元素

我走了一些地方

認識一些人

其中有不錯的姑娘

我希望有個人來接納我的歷史

我還有諸多要求

顯然，我太苛刻

現在

我來到動感單車上接納宇宙

一瞬

鳳凰照相館樓上有一座鐘樓

每天準點報時

我想象黑暗中運轉的齒輪

以及齒輪上的銹跡

心底

漏掉一個節拍

有一次我看寺廟的大鐘

發出的聲音和山林呼應

一座廟懸在半空

兩聲之間

有一塊空白

當我想你的時候我會回到那塊松脂般的時間

當它萎縮的時候

會產生一個比時間更漫長的瞬間

橘子

臺州多山

多雨

十二月飽滿的橘子一顆顆

落到筐里

撕開

一瓣一瓣落進胃里

朋友晚安

膨脹的熱力在煎

一個熟透的雨天

頸椎病

我愿意讓一匹馬住進我的頸椎

它安閑地臥躺

不必擔心水草和落日

我不求回報，偶爾聽見馬嘶從頸椎里傳來

我知道那兒有一匹馬

那兒有一截不長不短的旅途

我們適逢其會

說些大話

水草豐茂的地方，夕陽緩緩

我沒有別的想法

古老的故事每天都在講

一截枯燥的旅途支撐著這顆腦袋，像我未出

世的孩子正順江而下

我希望她被一個小說家收養

現在，這匹棗紅色的馬仍在臥躺

它不會有別的姿勢

站立、奔跑

馬蹄陷進骨與骨之間的縫隙

也許它應該守在帳篷外面，啟明星像火柴一

樣

劃亮

我和我的愛人就待在帳篷里

一整夜

皮膚像被子一樣蓋在我們身上

里面的骨頭堅硬

里面的馬匹溫和、善良

一對飽滿的乳房散發著青草香氣

一陣馬嘶

是的，這就是我全部的自私

當我抬頭看天時

你在低頭卷畫

看天的時候

深深覺得，光陰虛度

動物園

上一次去動物園

是二十幾年前

去之前

在我爸朋友的公司打地鋪

去看了猴、熊

還有五顏六色的鳥

之后的事情忘記了

比如

怎么回的家

怎么開啟一日三餐的生活

看完動物

繼續作為人類長大

中間應該有一個轉換

這樣比較文學

事實上

我沒費什么勁

往后生活里我還要經歷更多

文學性的時刻

比如去了兩次火葬場

臂纏黑紗

大家都很肅穆

有幾個人出去抽煙

大部分人苦著臉

中間

有一陣輕佻的笑聲

我背過身

看青灰色的天空

天空深處

有一只猴子

一只熊

蹦蹦跳跳的

五顏六色的鳥飛走了

琉璃

有一個人

在鄉下禮佛

捧著很大的碗喝茶

手指上

纏繞著香的味道

茶水經過會厭

聲門

食管

流到世上

這里留下一件殘破的衣服

像殘破的門楣

很多年以前

他踏入此地

用回形針把眼皮釘在臉頰上

一下子就進入垂暮之年

我們看山

有時候

夕陽落在兩座山之間

牙齒表面的釉色開始脫落

他說

只燒一窯

正像一把黑傘撐開

沒有雨

你又把這團黑色束之高閣

把阿彌陀佛

念出來

晚禱

昨天我跑贏了一只螞蟻

沖過終點線

走進稻田

秋天了

云很薄

燕子在半空飛舞

它們駕駛著我看不見的飛機

在空氣中

那么英勇的樣子讓我想起

年輕的舅舅

在石磨上

在家鄉的樹林里

和保護動物一起消失在

歲月中

陳十八，現居浙江臺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