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終于等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家家戶戶都在趕做年夜飯。
“咚咚咚”,父親從臘炕上取下熏得又黑又干的臘貨,丟在樓板上;母親忙著清洗那口平時用來煮豬草的大鐵鍋和閑置不用的土缽碗。父親將洗凈的豬頭和臘肉放進大鐵鍋里,摻上差不多與鍋沿齊平的水,在灶膛里添上扎實焦干的柴火,鮮紅的火苗不停地舔著鍋底,一會兒工夫,鍋蓋就開始“撲哧撲哧”地叫起來,一縷縷白煙趁機從鍋蓋邊沿往外躥。忙碌了大半天,終于做齊了過年的十二道菜,全家人圍著滿滿的一圈兒菜,年就這樣被濃縮在一頓大餐里。
物資充裕后,雜糧逐漸退出,飯桌也豐富起來,大家不再盼望過年。這時,母親開始釀酒,家里四季被酒香圍裹著,老遠就能聞到,喝酒成了常態,父親與母親常常對飲。廢棄的酒糟可以喂豬,豬糞肥莊稼,每年出欄幾頭大肥豬,預留兩頭過年,最后變成大塊大塊黑亮黑亮的臘肉掛在火塘上方,被煙火熏烤出的豬油不斷地往下滴。臘肉熏干水分后油光發亮,蒸、煮、燉,不管哪一種弄法都是滿口溢香。
年關在打糍粑、炒陰米、炸糖糝和殺年豬的過程中一點點臨近。大年三十,父親母親照樣做出了十二大碗,但不再樣樣是葷,而是有葷有素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但興致已不再在餐桌上那十二大碗了。
遠在明朝時,江西人就開始在沅水流域經商,商賈們有了窨子屋和錦衣玉食后,還嫌不足,開始尋找新的消遣,于是江西本地戲曲“弋陽腔”便插上了翅膀,逆長江,過洞庭,降臨在沅水中游的浦市和辰陽二鎮,與當地山歌俚語及儺腔儺調相結合,在沅水、辰水流域的辰溪、瀘溪、麻陽、溆浦等地傳唱開來,最終演繹成一大戲曲流派——辰河高腔。高腔,當地人又稱為“大戲”,有生、旦、凈、丑幾大角色,以鑼、鼓、鈸、嗩吶伴奏,高亢婉轉,韻味無窮。過年了,戲班子頓時忙了起來,走村串寨,白天唱了,晚上接著唱,從臘月一直唱到正月。
還在年里,村里就有人砍來了竹子,買來了彩紙、紅綢,開始制作龍燈。他們做了一個大大的龍頭,還做了二十多節筒子(龍身),又做了尖尖的龍尾,敷上彩紙,再用長長的紅綢串聯起來,一條龍就這樣誕生了,同時誕生的還有寶兒、魚、蝦、蚌等。正月初三龍燈出發,舞龍頭的,舞筒子的,舞龍尾的,舞寶兒的,舞魚燈的,舞蝦燈的,舞蚌燈的,敲鑼的,擊鼓的,打鈸的,鳴炮的,送帖的,燒香的,挑擔的,組成一條浩浩蕩蕩的游龍隊伍。一條龍在山谷間盤旋蜿蜒,前面寶兒引路,兩邊魚蝦、蚌殼相隨,一片朦朦朧朧、似真似幻的水的世界。龍身之下,人潮涌動,鑼鼓喧天,喊聲震天。舞獅、陽戲、船燈、漁鼓和霸王鞭等節目在大年初一也各自登場,讓人目不暇接。
這樣一直鬧騰到正月十五元宵節,年終于從單一的“吃”中走了出來,成了“吃”與“樂”相結合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