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天的《村校漫憶》中,我寫到了村校外五天一市的毛竹市場,其實,就在毛竹市場被取締之后,我們村里還接著辦過牛市,當然不是現(xiàn)在股民們熱切期盼的牛市,而是真正的牛市,耕牛市場。這個市場的季節(jié)性很強,集中在春耕和雙夏兩大農忙時節(jié)。但牛市并不賣牛,而是租牛。也就是春耕時節(jié)到了,或者夏收夏種時節(jié)到了,來自山里的牛主人把牛趕到設在我們村的市場,由用牛戶跟牛主人談好,用幾天牛。
我不知道牛市怎么突然就出現(xiàn)在了我們村莊,牛市肯定是一直存在的,但原先它也在鎮(zhèn)上。我們村的毛竹市場,是在鎮(zhèn)里成立“打辦”(打擊投機倒把辦公室)以后被趕過來的。牛市是否也是這個情況呢?我在關于毛竹市場的文章中寫到,每逢五、十集市日,在通往村里的各條道路上,蔚為壯觀地出現(xiàn)了人掮著長長的毛竹捆子健步趕市的情景?,F(xiàn)在出現(xiàn)的情景有些類似,一到集市日,各條通往村里的道路上,也絡繹不絕地來往著牛和趕牛的人。牛市非常興旺。記得牛市的地方,就是原先村民們的菜園子,土層厚而軟,被牛兒們的蹄子反復踩踏,就形成了泥漿。加上牛兒們撒的尿,拉的糞,春天里日頭一出來,氣溫就驟地升高,所以牛市里不僅鬧哄哄的,還蒸騰著一股濃烈的臭氣,臭氣飄散出去,人們在村口就聞到了牛屎和尿混合春天青草的氣味。
但沒有人厭棄這種臭烘烘的味道,就是住在邊上的村民,似乎也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氣氛,而不以臭氣為然。就像毛竹市場在的幾年里,鄉(xiāng)里各地的小販,賣棒冰的,賣梨膏糖、白糖的,賣花生瓜子的,都來到了牛市上。記得我的一個親戚是隔壁鄉(xiāng)的農民,他也用自行車馱著一箱子的冰棍,趕遠路來到我們村里,用一塊小木板敲著木箱子,一邊吆喝著:“棒冰要伐棒冰!”
但鎮(zhèn)上“打辦”的人,倒是沒有來偷襲檢查過牛市。所以牛市沒有出現(xiàn)過毛竹市場上一聲聲“打辦來了”之后的一片慌亂,然后剛才還挨挨擠擠的偌大的毛竹市場,人們在作鳥獸散后,很快空無一人。
但牛市在村子里存在的年頭并不多,不多時,時稱“鐵?!?,也就是耕耘機,或者正規(guī)一點兒說是農用拖拉機,開始進入村莊,進入大田耕作。拖拉機(耕耘機)的作業(yè)效率自然比牛力好多了,不僅翻耕的速度快,而且翻耕的土層更深。每到春耕時,田里始終都響著耕耘機“突突突”的聲音,這種聲音到了晚上顯得更加響亮。那時農村沒什么娛樂,村民們在有線廣播晚上八點半結束之后,就都關燈睡了。本來一當村民們都睡了以后,鄉(xiāng)村里是很靜默的,只3w78QOeK3q3+E5J2r2ADMg==有蛙聲如鼓。但自從村里有了耕耘機,因為村里田多,四個生產隊只有一臺耕耘機,所以忙壞了耕耘機手。他要日夜不停地作業(yè),當村民們都睡了,連小貓小狗都睡了,他還一個人駕著耕耘機奔走在農田里。
在曾經的米糧倉溫黃平原上,已經見不到一頭耕牛了,但耕牛并沒有完全退出歷史舞臺。我當記者的時候,在山村里,在山坡地上,還經常會看見黃牛,有老黃牛,也有可愛的小牛犢,這些零星的山坡地,還是需要牛兒來翻地和耘田的。我曾經寫過《最后的牛兒》,寫到不再有所作為的牛兒的眼淚,那是我們自己生產隊的一頭老水牛,它太老了,它耕不動了。
那是一個寒冷的冬日,但是陽光明亮。在牛欄外的小臺地上,村民們扎堆聊天,老牛也被牽出來吃草。鄉(xiāng)親們毫無顧忌地,就當著這頭老牛的面,議論起把這頭牛殺掉吃肉的主意。因為這時快到年關了,鄉(xiāng)親們想著每家都分一點兒牛肉作為過年的美味。我當時就站在老水牛的身邊。老牛先是默默地吃著草,但后來不知什么時候它不吃草了,但它還是不動,只是默默地站著,聽著,忽然間我發(fā)現(xiàn)大大的牛眼上涌上了一顆淚,一顆像透明的珍珠一般大的淚。淚并沒有從牛眼中流出來,它就一直汪在牛眼里。我從來沒有看到過牛的眼淚,我不知道牛還會流淚,而且牛臉上還會有表情,那是一種很悲戚的表情。我小小的心實在承受不住了,我對著大人們喊著:“你們不要殺它,求求你們不要殺它!”它最終還是被殺掉了。
今天,我看到牛兒總是覺得很親切,但也感到有些悲涼:機耕的作業(yè)方式,遲早是要進入山村的,機耕一定會代替畜力耕作的,牛遲早會失去它的農用價值。有時我看到山坡地上,只有一只黃牛孑然獨立,形影相吊,內心更是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