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妙的夏夜

整個村莊沉浸在月色里。

星星在歪脖榆樹梢上打盹兒，蒼空非常寧靜，大地無聲，偶爾能夠聽到牲口嚼草的動靜，打一兩聲響鼻。這是從馬棚里傳出來的響聲。飼養員的房子的窗戶是亮著的，從開著的門口閃出火光，傳出唧唧噥噥的談話聲。

家家戶戶院子里，葫蘆架下擺著一張矮腿的小方桌。棒子粥、老咸菜、小蔥黃醬，這是農家最可口的晚飯了。不點燈，不鋪席，就著月光，坐著木墩和蒲團，一家人圍著飯桌吃飯，溫馨又和睦。

無底的星空充滿了幽靜和安謐。遠山、近村、叢林、土丘，全都朦朦朧朧，像是罩上了頭紗。圓圓的月亮掛在天上，把金子一般的光輝拋灑在水面上，河水舞動起來，用力把這金子抖碎，撒上了，抖碎，又撒上了，又抖碎，看上去十分動人。陣陣夜風，吹來蘆花荷莖的清香，沁人心脾的水汽，直叫人的心一陣陣痙攣。一顆白亮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光芒，劃過寧靜的夜空，好像飄落在淡如煙縷的河水里，河面上有驚鳥飛起，藏到蘆葦叢中去了……

瓜園里散發著濃郁的芳香，蟈蟈爬到瓜秧上，清脆地叫叫，停停，叫叫。這時候正是瓜熟時節，看瓜的瓜主們為了避熱，每每夜晚先是到大河里鳧上幾圈，覺得渾身消了暑氣才爬上岸來，然后口唱小曲兒回到瓜園，隨手摘上一個熟透了的甜瓜，躺在瓜棚的席頭上，仰望著夜空中大圓的月亮，貪享地吃著。

夏夜里，一切都不是靜的，都像在神秘地飄游著，隨著行人移動，朝著行人靠攏。明亮的手電燈光，在村路上東一道西一道地閃耀著。是什么地方傳來過雁的鳴叫，在靜夜里顯得十分悠揚而又遙遠。是誰走進這美妙的圖畫里，他們在那條沿著小河、傍著麥地的小路上，手牽手地朝前走著。哦，原來他們是一對胸膛里燃燒著一團愛情火焰的情侶。月光下，目光凝視著，彼此感到一股子熱騰騰的青春氣息撲過來。姑娘的心跳了，感覺愛情就像身旁那潺潺的流水，流到不遠的地方疊在一起，跌到石頭下面，發出彈琴吹簫一般的聲音。

路旁的草叢長得茂盛，藏在里邊的青蛙被人的腳步驚動，撲通撲通地跳進河里去了。夜間悄悄開放的野花，被人的褲角觸動，搖搖擺擺。各種各樣微細的聲音，從不遠的村莊里飄出來，偶爾，樹林的空隙中閃起一點兒燈火。

燈火下，隱隱約約地看見有人影兒搖動，但是沒有聲音。難道是什么人遇到了發愁的事兒，獨自對著燈火抽煙想心思？那是正在給丈夫孩子縫連補綴勤儉的女人，像皮影戲一樣的身影兒在上面一閃一跳……

露水下來了，在月光下飄落著，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它是萬物不可缺少的養料，麥穗兒喝著露水，壯大了顆粒；起了棵的玉米秧喝著露水，舒展著全身的筋骨，響起嘎巴嘎巴的拔節兒聲；棉花秧喝著露水，棉鈴桃笑著咧開了嘴，露出了潔白的棉絨；果園里的果樹喝著露水，它在果實上涂抹著那成熟的顏色……

這會兒，莊稼人的心胸像星空一樣的高闊，像月亮一般的明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