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前,大媽在我們鎮上的醫院二胎待產,恰好遠嫁幾十里外的姑姑家在修房子,于是,父親去了姑姑家幫忙,母親去了醫院照看大媽,家里就只剩下我、堂姐和祖母。
這期間,姑姑騎車去醫院看望大媽,又折回來看祖母,沒想到剛進家門就碰上祖母腦血栓發病,扶著門框搖搖欲墜。
姑姑慌了,在鄰居的幫助下找來了拖拉機,將祖母送至離她家最近的醫院治療。姑姑知道,平日里堅強的祖母此刻需要她。她放下了一切,一頭扎進醫院,照顧起祖母。祖母出院后,姑姑沒有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將祖母接回了家,她說她要陪著祖母一起“抗病”。祖母康復的那大半年里,姑姑一直陪在祖母身邊,姑姑的樂觀能干和祖母的堅強不妥協一拍即合。沒有合適的健力球,姑姑用水泥自制兩個水泥球,打磨光滑后給祖母練手指靈活度;下班后,姑姑帶著祖母沿著村路來來回回地散步,走幾步扶幾步,扶幾步松幾步,走走扶扶,成為夕陽下最溫馨的身影。飲食上,姑姑陪祖母一起吃得清淡;生活上,姑姑包容了祖母生病帶來的一切壞情緒。很快,祖母從最初撿不起鍋洞里掉出來的草,到后來恢復如初,周圍人都說祖母幸運。
只是誰也沒想到,十幾年后定居煙臺的姑姑突發腦出血,差點兒沒救過來,鬼門關走了一圈兒,醒來后,姑姑右面身體偏癱,走路時只能靠左腿用力,拖著右腿緩慢挪動,右手已不能握筷,行動有如嬰孩兒般笨拙。說話含混不清,記憶力減退,反應遲鈍,整個人看上去癡癡傻傻。彼時的祖母,已是80 多歲高齡,沒人敢告訴祖母姑姑的現狀。許是母女連心,加上姑姑多日杳無音訊,祖母猜出姑姑出事了。
祖母收拾好衣物,連夜去了煙臺姑姑家,長住姑姑家,照顧姑姑的飲食起居,督促姑姑做康復訓練,照應姑姑的小家。祖母總勸姑姑:“人有病,醫生治療是一部分,咱得幫著一起用勁才行。”在祖母的照顧下,姑姑恢復得八九不離十。
祖母也愈來愈顯老態,總是想要落葉歸根。姑姑久勸不下,只得叮囑祖母:你在家若是懶得做飯,我就接你回來住。
村里的日子終歸不及城里清閑,農忙時節,各家都顧不上祖母,祖母最終收拾行李跟隨姑姑去了煙臺。這一次,祖母徹底在姑姑家住下了,姑姑就像個快樂的孩子般每天圍著祖母轉。
90 歲高齡的祖母,眼神越來越不好使,腦子也越轉越慢,但是在姑姑面前,祖母就是那定海神針,只要人在姑姑跟前一坐,姑姑就像有了主心骨。祖母老而不糊涂,約莫自己時日無多,囑咐姑姑讓大伯和父親接她回家。但姑姑不同意,愣是堅持將祖母留在煙臺。
祖母離世前的那段日子,生活已不能自理,是姑姑和姑父合力照顧的祖母。一個尋常的冬夜,姑姑如往常般起身上廁所,習慣性地詢問祖母有沒有尿,但此時95 歲高齡的祖母已于睡夢中安然離世。
姑姑哭得聲嘶力竭,祖母走了,她的心空了。這世上再無人能勸住姑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