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人生

入春，陸續買了三盆花，一盆蟹爪蘭，一盆梅花，一盆茉莉花。

百花之中為何偏偏選中了這仨，細細想來，是注定的一段因果啊，仿佛塵世中掠過頭頂的一片云，又以細雨飄落，以自然的方式讓我去頓悟，去獲得精神上的自洽和圓滿。

記得早先，母親曾養過一盆蟹爪蘭，花開時，如燈籠張掛著，紫紅的花瓣肆意絢爛，甚是喜歡。而梅花的詩常吟誦，耳濡目染，景仰之情植入腦髓。茉莉花為何常掛心間呢？記得老屋門前，鄰居栽植著兩株粉白相間的茉莉花，花兒年年盛放，猶如彩蝶翩飛叢間，香氣四溢，回味無窮。這些不經意間埋下的種子，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春天發芽了。

可未承想，入手僅半年間，只剩下三個空花盆了。其間的歡喜與煎熬，讓人感慨不已。

一

蟹爪蘭喜陰，愛疏松肥土，花期長，開得燦爛卻不張揚。我遵循科學養植，按說明書要求精準去修剪、晾曬、消毒、培土，剛栽下的花苗就昂起頭兒挺立著，仿佛剎那間就將冒出花骨朵來，心中倍是期待。

茶余飯后，總愛端詳一陣蟹爪蘭，細察它讓人欣喜的變化，總盼望葉尖長出一棵嫩芽。每當望見窗外暖人陽光，情不自禁地捧過花盆，一起沐浴陽光，共同分享春日暖陽。

大約十來天后，澆水時，發現深青色的瓣兒失去了色澤，葉面泛著干癟萎靡的慘白，伸手一碰，竟然掉了一截。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棵，一看爛根了。

我趕忙全部挖出來，烏黑一團的根系看不到一根嫩白的根須。連著泥土在陽光下晾曬一天，重新消毒后又種下。但沒有奇跡，已被抽去靈魂的蟹爪蘭，它的生命終究無法挽回，葉片紛紛凋落，泛黃，終化為黑土。

母親說是澆水過多了，就像當初那盆蟹爪蘭一樣。水過滿則自溢，愛過滿則自斃，可惜懂得已太遲了，我的心隱隱作痛。

二

梅花買來時，已經含著花骨朵了。黑褐的樹皮，虬枝盤錯，風韻猶存，從頭到腳透著倔強，真心喜歡它傲骨的模樣。

種下去第三天，竟然開放了一朵，張開羞答答的粉靨，露出了黃須似的花蕊，惹人歡喜。我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腦海浮現王冕“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之慨嘆，盤曲在黃泥中的梅花瞬間高大起來。我立馬從墻角端起花盆，小心安放在茶幾上。只有站在C 位，接受眾人的注目與膜拜，才匹配。轉念一想，這超凡脫俗的美，不可暴殄天物。我又抱起花盆放到書桌上，與書香墨氣相伴，才彰顯它的氣質與涵養。

花骨朵一朵又一朵地綻放，黝黑盤曲的枝干上閃滿了笑臉。可惜花期太短了，從開花的第二天起，盆上陸續趴躺著花瓣，盡是憔悴與無助，那種“花自飄零人自愁”的情愫，在心間蔓延開去。

不祥的預感，都是來自對未知的無力感。越覺得要出事，就會真出事。短短的十來天，在花盆上驚現未開放的花苞，而枝上的花也蔫蔫的，像被抽去了精氣神，僅剩殘骸，奄奄一息。花的凋落，也帶去所有的生機，枝干脫水終枯死。

朋友說，帶花苞的梅花是商家加了營養素的，很難移植成活，一般花期一過就完了。我感到臉紅，根本不了解它的習性，卻附庸風雅。有種情只需共情，勿需去實踐。

三

在那些花撒手而去后，茉莉還遲遲不冒芽，生死未卜。我擔心又要害死茉莉，就多方查詢養植方法，都建議露養。我決定把它搬到樓頂，讓自然的甘霖安撫，接受陽光的熏陶，唯獨不忍心舍棄花盆露養。大概一個月左右，干澀的枝干隱隱約約有點兒綠意。

我強忍著憐惜之心，任它在樓頂風吹雨淋。熬過了倒春寒的凌厲，度過了陰雨綿綿的泥濘后，茉莉的枝頭冒出了淺綠的小葉片。沒多久，瘦小的枝干上掛滿了葉子，像一面面綠旗迎風招搖。在五月初的一個早晨，枝頭冒出了一個小苞，細看每個枝條，胞芽若隱若現，我有些激動。在開出第一朵花后，我毫不猶豫地搬到客廳的入口處。幾朵拇指頭般大的白花花，竟蘊含如此濃郁的芬芳，整個客廳飄蕩著縷縷煙霧狀的幽香。我為自己正確的決定感到自豪，也暗暗驚奇，幾根嶙峋的枝條是如何攢聚芳香的？

在花期結束后，又搬到樓頂，讓它吸收日月之精華。我憧憬著它下半年再一次驚艷綻放。在一個熾熱天的傍晚，我發現茉莉的葉子耷拉著，心急火燎地給它澆水。可一個星期不到，葉子全都枯黃掉落了，漸漸地枝條也失水，終究還是枯死了。

我反思害死茉莉的原因，可能就是花盆。在夏花燦爛，吐完最后一口芬芳后，卻無法吸收天地之氣，補足耗去的元氣。我突然產生一種罪惡感，喜歡的不一定要占有。愛有時可以放在心頭，牽掛就夠。

望著三個空空的花盆，內心無法平靜。植物、動物跟人一樣，都是這個星球的生物。這虛長的年歲里，我們多少次心血來潮，以愛的名義干了無數殘害“生命”的事。種多肉收獲一盆泥土，養金魚留下一盆清水，移植一些野生物毀掉一方水土，那些冤屈的“亡靈”毫無聲息，從來束手就擒。是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它們只能以更旺盛的繁殖讓自己的族群壯大。

我更擔心的是，我們是否以自己的價值取向，或者情緒的不穩定，無意中用輕率的言行舉止“暴力”身邊人，往往還打著愛的名義去褻瀆或毒害。花無語，但人懂人情涼薄啊。

但我不后悔，或許這三盆花是上蒼在冥冥之中度化我的。人生本來是用來體驗的，而不是用來演繹的。在用心養過花后，我才領悟花有花的規律，人有人的活法。人生如品茗，慢慢喝，慢慢看，慢慢回味中領悟。在揮霍了花樣年華后，已懂得余生的珍貴。我們每個人都在這個世界上漂泊，經歷著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往后努力讓自己做一個遇弱則弱，遇善則善，以關愛和善意的態度去對待生命中的人，以勇氣和智慧的方式去認真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