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已經四十歲了,至今仍然孤身一人。看著大哥的孫子已上了初中,二哥的孫女已上小學,可自己的兒子一年又一年沒有戀愛、結婚的跡象,老許心急如焚。他真的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像大哥二哥那樣為孫子孫女開心地忙碌著,每天接送孫子孫女上學,聽他們稚嫩的童聲不停地叫著“爺爺”“爺爺”。為了子女,雖累點兒忙點兒,可大哥二哥心中樂開了花。
想當年兒子考取名校,老許是多么風光呀,大哥二哥對自己真是羨慕不已。2001 年,兒子以全縣理科第三名的優異成績考取了南京大學計算機專業,親戚們、鄉親們踏破門檻前來恭賀。家里在鎮上酒店整整開了二十桌宴席,親友云集,大家喜笑顏開,大快朵頤,鞭炮聲響徹整個小鎮。老許帶著端著飲料的兒子挨桌敬酒,結果喝得酩酊大醉,是大哥二哥攙扶著自己踉踉蹌蹌地從鎮上回到家里。那時老許的心中是多么暢快,孩子有出息,老許家祖墳冒青煙了。
兒子讀初二那年,妻子意外去世,老許永遠忘不了降臨到妻子頭上的那場飛來橫禍。那是盛夏時節,烈日炙烤著剛剛收割過的稻田,老許與妻子正一擔擔地將稻把從田地里往屋前曬谷場上挑運,負重前行,汗流浹背。走在窄窄的田埂上,在跨一個缺口時,妻子肩上的扁擔突然斷了,半截扁擔狠狠地砸到她右邊的太陽穴上,妻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稻把撒了一地。老許扔下剛剛挑起的稻把,飛快地向妻子跑去,抱起已經昏迷的她向村莊奔去。借了一輛平板車,上面鋪上一床被褥,老許拉著平板車連忙向鎮上醫院趕去。可到醫院時,妻子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右側的太陽穴是烏青一片。在女兒與兒子肝腸寸斷的哀哭聲中,在鄉親們的惋惜嘆息聲中,老許安葬了剛到四十歲的愛妻。
老許在悲痛中掙扎了許久。時間是緩解悲傷的良藥,在孩子們的一點點成長中,他汲取著好好生活的力量,一個人拉扯著未成年的女兒與兒子。老許含辛茹苦,種田,打零工,承受著生活的重壓,將無數的苦痛和對愛妻不盡的思念咽到心中。
后來,兒子考上南京大學,那些年他積蓄在心中的壓力與悲情完全得到了釋放。
女兒初中畢業后幫他料理農田,然后到省城一家建材市場跟著大哥學做生意。女兒掙錢了,老許自己省吃儉用,兩個人是可以支撐起兒子上大學的全部費用的。兒子大學期間很努力,年年獲得學校的一等獎學金,靠自己幾乎掙足了全部的學費。
女兒二十四歲就與自己喜歡的男孩兒結婚成家,有了一個兒子,聰明伶俐。現在夫妻倆在建材市場有了自家的店鋪,生意紅火,日子過得和和美美。這讓老許感到一些欣慰。
兒子從南京大學畢業后,到了蘇州市一家日資企業工作。企業很看重他,讓他動員幾個南京大學的同學一同加盟他們。三年后,兒子當上部門主管,五年后當上部門經理,在蘇州市買了一套大房子,有了自己的私家車。
可在個人婚姻上,兒子總是進不了狀態。早期談了一個蘇州女孩兒,女孩兒對他的工作與條件非常滿意,可兒子總抽不出時間陪女孩兒逛個街、旅個游什么的,加之兒子不善言辭,不會哄女孩兒開心,半年后女孩兒忍無可忍,與他分了手。
兒子說,周圍許多同事對婚姻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認為一個人工作、生活已經不易,談個女孩兒成個家,如果女孩兒能干一點兒,能掙錢,日子還好過一些,如果女孩兒掙錢能力弱,又有了孩子要養活,一個男人會活得很累很累,所以周圍不少同事始終在婚姻的城堡外徘徊,可他們并不缺少異性朋友。
對于兒子的想法,老許覺得匪夷所思,一個男人就是要承擔養家的責任,累一點兒算什么。兒子只忙工作,不結婚成家,這是他們這輩人永遠無法接受的。
過去,老許每年都要到兒子那里去幾趟,每趟去總要住上十天半月,與兒子聊得最多的話題就是早點兒談個對象成個家,可兒子一碰到這個話題就像被烙鐵燙著一般,立刻扯到其他事情上,不愿讓老許繼續說下去。這么多年看到兒子還是孤身一人,老許失望至極,這幾年幾乎沒去過兒子那里。兒子每年只在春節時回來一趟,留下一筆錢,三天年一過就提前回蘇州。他甚至都不愿意面對自己的親友,不愿意聽他們無休無止的關于他該談女朋友成個家的嘮叨。
老許真希望兒子當年沒有考取名校,沒有到大城市工作與定居,也能像大哥、二哥的兒子那樣,早早成個家,有自己的孩子。周圍打工的機會很多,只要不懶,掙錢養家還是綽綽有余。
兒子上大學那四年,老許每月給他寄500 元生活費,現在自己老了,盡管有政府的老年補助,兒子每月還是向自己智能手機上微信轉賬1500 元。錢看起來是沉甸甸的硬通貨,可老許心里空了,空得只剩下透亮的一張皮,五臟六腑都看得清清楚楚。兒子以為給他寄錢就盡了自己的孝心,可真正的孝順應當是尊重老父親的心愿,早點兒結婚成家,早點兒讓年近古稀的老父親抱上孫子孫女。
一個人守著老家空蕩蕩的三間老屋,老許是孤獨寂寞的。責任田早不做了,只種著屋前的幾分菜地。種了一輩子糧食的老農,晚年時卻要花錢從商家買米吃,這顛覆了他的認知,他只能學著慢慢適應與接受了。
可老許始終不能接受兒子四十歲仍然不成家的嚴酷現實,每每想起孤孤單單一個人生活的兒子,他的心中總溢滿憂傷。
夏天時,老許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穿堂風吹著,涼爽宜人,老許往往在不知不覺中進入睡眠狀態。睡夢中,老許看到自己的兒子帶著俊秀的兒媳正跨過大門的門檻,兒子抱著孫女,媳婦拉著孫子,一家人挾帶著屋外的陽光,笑吟吟地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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