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校徽里的舊時光

我是在舟山群島一所漁村小學畢業后，辭別父母到縣城的定海二中讀初中的，此后除了逢年過節，幾乎很少回家和父母長住。剛到縣城初中讀書的那年，秋季似乎特別短暫，新學期開學沒多久，冬季就來了。校園圍墻外的田野，田埂上那排闊葉林已經褪去了華蓋般的綠葉，被收割過的稻茬兒，一截截地戳在那里，使得偌大的田野如同一塊仰放的巨大板刷。走在略帶寒意的校園里，總會看見一縷暖暖的炊煙從西側食堂的煙囪里飄出，抑制不住地又讓我想念母親，每每在我放學回家時，總能看見她正兜著那塊碎花布圍裙在平矮的灶臺間忙碌。

為了節省路費，平時我幾乎不回家。每每想家的時候，總會哼唱那首老歌《北國之春》，且總是喜歡把歌詞中“媽媽猶在寄來包裹/送來寒衣御嚴冬”一句，換唱成“媽媽郵站寄來包裹/送來寒衣御嚴冬……”，使之成為一種期待，抑或是內心的守望和祈禱。而那個小小的郵站，就在學校大門不遠處，每每走過，我總會不經意地張望幾眼，希望有從家里寄來的包裹。而那張蓋了郵戳的薄薄的包裹單，也總會在我等待的日子里，心有靈犀般的出現在學校門崗的玻璃窗后面，每每讓我急不可耐地一把把它揣在手里，如同握住了母親的雙手。

寄來的包裹一般是衣物和日用品，也有我喜歡的零食：一包炒花生，或者母親親手炒制的椒鹽蘭花豆。當然，每次寄來的包裹中總少不了母親的一封信，長長短短，字跡歪斜，概括起來總是那么幾句話：一個人在外讀書，要吃飽、穿暖、照顧好自己。寥寥幾行字，陪我度過漫長的冬天，哪怕再寒冷，我的內心也會充滿暖意。

我在定海二中就讀時，當時的校區還在定海老城區北側的書院弄中段，當時的定海二中校址，是定海古城最為著名的“蓉浦書院”舊址，“書院弄”也是因“蓉浦書院”而得名。每天上學和放學，橫在定海二中大門前的書院弄，便成了我必經之路。定海二中高大厚重的橘黃色門樓，進去前后有幾幢四合院式的教學辦公樓，總是溢滿瑯瑯的讀書聲。進門第一幢，是初中二年級段教室和行政綜合辦公樓，當時的校長室、教導處都在那幢樓里。那個干癟得像玉米稈似的教導主任總是穿著一件蔫舊的中山裝，每天早晨總會笑瞇瞇地站在學校大門口，迫使我們不得不加快腳步跑向教室，生怕慢一拍就會遲到了。第二幢是主教學樓，上下五層，一、二層是初一年級段的，三、四層是初三年級段的教學樓。主教學樓還包括相關班級的班主任和一些任課老師的辦公室，其中五樓設置有物理和化學綜合實驗室。我們班級的教室就在那幢教學樓的東側，靠近操場，采光條件非常好，窗外的花壇上，總是盛開著一排嬌艷的美人蕉。

我到定海二中的第二學期，那個下著冷雨的初春，不知是淋了雨還是其他原因，放學前我莫名其妙地發起高燒來，只想癱在地上，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在我難受得絕望而無助的時候，父親竟然心有靈犀般的出現在我面前。他看見我的模樣，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就直接背起我穿過晦暗的街巷到城關醫院看了急診，掛了鹽水，到下半夜我才逐漸恢復過來。

父親陪著我特意在城里多住了一個晚上。第三天早上父親來和我道別回家時，我看見父親衣服皺皺巴巴的，問了父親，才知道他舍不得花錢，只在學校附近幾元錢一宿的小旅館里蜷縮了一夜。臨走時，父親靜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對我說：“一個人在外面讀書，一定要學會照顧好自己。

人總是要學著自己長大的，要學會管理自己，爸爸總不能一直照顧在你身邊的。”頓了頓，父親又說：“以后讀書畢業工作了，就算回家，也是客人了。”聽得我忍不住流下淚來。父親朝我揮揮手：“回去吧，記得好好讀書，學到本領。”

走了幾步，父親又回過頭朝我走來，從衣兜里摸出皮夾子，掏出一小疊紙幣，除了給自己留出回家買車船票的錢，把剩余的連硬幣都塞到我手里。父親說：“一個人在外面生活，一定要吃飽穿暖，要學會自己解決各種困難。這幾塊錢留給你吧。”

父親單薄的身影消失在熙攘的街頭，而尚留有父親體溫的硬幣揣在我手里，成了我此后克服困難、發奮學習的強大動力，并借以溫暖著我生命中所有的冬季。

我就讀定海二中的第二學年，定海二中校園大操場北側又開建了一幢五層的教學樓。于是每逢周末的勞動課，我們全班同學都在體育老師帶領下去那里搬磚勞動，或者鏟沙子清理場地。干得最起勁的當然是那個微胖的勞動委員“大劉同學”，每次勞動結束，他總是汗流浹背，滿臉沙土，但在他的憨笑里總有滿滿的成就感。

老師鼓勵我們說，同學們加油干！下學期就可以讓你們坐在新大樓里上課了。但是直到我離開定海二中校園，那幢新大樓居然還沒有竣工交付使用。

那個“汗流浹背”的勞動委員“大劉同學”，高中畢業后去了澳大利亞留學。去年初夏，他從澳大利亞回來省親，逗留島城數日，臨走前，讓我陪同他去看看昔日就讀的中學校園。穿過定海古城的總府路，走到定海二中舊址拐角處的楊家弄和書院弄岔口，那堵青苔斑駁的灰磚高墻對面，就是定海古城著名的留方井了，也叫三眼井。這是一口凝聚了定海軍民抗擊外侮歷史的古井。在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定海軍民同仇敵愾，奮起反抗，頑強抗擊六晝夜，無數義士為保家衛國慨然赴死。如今，留方井的西側還豎有一塊“義士李先生殉難處”的石碑，記載了百年前定海軍民前赴后繼、寧死不屈抵抗侵略者的悲壯歷史。

“大劉同學”對留方井的歷史似乎興趣不大，只是一個勁地催促著去看看我們曾經就讀過的定海二中校園。無奈，我只好領著他轉角來到書院弄的定海二中舊址。但是，那里哪里還有我們讀書時的校園影子啊？定海二中高大厚重的門樓，甚至連前后幾幢四合院式的教學辦公樓，都早已經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商住樓小區了。

攥著這枚依舊閃著光亮、鍥刻著我人生履痕的舊校徽，記憶里的每一個章節都熠熠生輝，一些豐富而飽滿的畫面總是花樣翻新地連載著我過往的片段，固執而清晰地突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