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回味童年,肯定是衰老的標志。其實歲月就是一顆怪味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吃下去,有一些酸楚,有一些苦澀,還有一些甜蜜的往日啊。
防震抗震那年,我上四年級。
那還是深秋季節,教室的草屋頂剛剛換上了新稻草,像是得了白癜風。老師抓粉筆的手上都是泥巴,他們剛剛從田里回來。我無心上學,因為有人在說五里外的鄰莊要放電影了,有人將弄一條船去。
放學了,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躥回家,而是磨蹭著,看看有哪些人沒有走。果真,有幾個大個子的同學沒有走,我屁顛兒屁顛兒地跟在后面,以代他們做三天作業的代價上了那條生產隊的大木船。
那些大個子同學弄小船有一手,可都不太會弄這條生產隊來回上工的大木船,木船頭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好在那天風不大,否則我們肯定看不成電影了。就是這樣,待我們靠到鄰莊大柳樹下,打谷場上的電影已經開始了。好在有經驗的,那不是正片,只是放過好幾遍的《新聞簡報》。
我一生都會記住那晚放的兩部電影,一部《紅孩子》,一部《孫悟空三打白骨精》,正當白骨精化作老妖婆時,派去察看船的伙伴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說,竹篙沒了!
孫悟空還在那里三打白骨精,我們只有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尋找我們的竹篙,是哪個喪良心的把竹篙偷走了呢?后來,我們來到一家人門前,發現有一把竹篙正倚在他家的竹籬笆上,我們不管三七二十一,小心地把竹篙抽出來,扛了就走,反正我們的竹篙就在這個莊上呢。
電影是看不成了,只有上船回家。也許是做賊心虛,一路上,我們被一些黑影和突然出現的高墳嚇得魂飛魄散,好像四周都是吃人的白骨精,不知道過了多長的時間,我們才把大木船靠到碼頭上。此時已經是半夜了,村莊靜悄悄的。
剛上岸,一只狗突然狂叫起來,滿村的狗也狂叫起來,后來發現都是自己人,不叫了??晌覀兌疾桓一丶伊?,只好宿到一同伴家的灶屋里的稻草上。稻草可能淋過雨,一股霉腥味沖得餓極了的我們無法入眠。
不知道是誰發現了一堆芋頭籽,大家連洗都沒有洗就把它們扔到了鍋里,加了水,蓋上鍋蓋,往灶膛里塞滿稻草,開始了燒芋頭??赡苁腔鸸獾木壒?,我出去撒尿。外面的夜空瓦藍瓦藍的,有幾顆金色的星星在閃爍,草屋頂上有一縷炊煙裊裊向上,好像是筆直地爬上了天空!
——可能是覺得太美了,我全身不停地打戰!回到屋里時,灶火已經把同伴的臉映得通紅通紅,芋頭發出了誘人的香味。
第二天早上,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中,也做好了被脾氣不好的父親痛打一頓的準備,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擅自在外面過夜,但奇怪的是,母親見到了,說了聲,你為什么還不去上學? 鍋里有山芋粥。我看了看父親,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
我呼呼喝了兩碗山芋粥,上學去了,好像家里不曉得我在外面過夜啊。但我一直想不通,父親為什么不知道我丟失?還有,那炊煙,為什么那么筆直,就像是一把炊煙做的直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