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歌中的“不眠”書寫在魏晉南北朝時期大量出現。這種現象是對生命易逝、親朋離別、戰亂頻繁等社會現象的映射,也是文人重視抒發情感的表現。魏晉南北朝詩歌中的“不眠”書寫在對內心情感的抒發以及時空生命的認識等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果。
魏晉南北朝詩歌的“不眠”
魏晉南北朝時期復雜多變的社會為文人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現實的苦痛為“不眠”書寫生出血肉,為詩歌創作提供了堅實的基礎。據不完全統計,在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明確涉及“不眠”情景的詩歌有47首,詩人32名(不包含《清商曲詞》中佚名詩人)。包括魏朝11人16首,晉朝8人15首,南北朝13人16首。在涉及“不眠”情景的詩歌中其主題可分為抒發人生苦悶孤寂的情懷,書寫思婦孤獨寂寞,以及悼念親人的綿綿哀傷三類。
(一)人生苦悶孤寂情懷的抒發
漢末以來的思想轉變使得文人注重自我情感的表達,在魏晉南北朝時期詩人也多生出亂世動蕩、人生易逝、內心孤寂的憂慮。“不眠”書寫貫穿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詩作之中,它反映了當時文人內心的孤獨憂郁的情感。
東晉時期門閥森嚴,玄學之風盛行,用詩歌表達玄理成為風氣。陶淵明在《雜詩》其二中描繪了素月輝景,時光流逝,晝去夜至。隨著季節的改變“氣變悟時易,不眠知夕永”,詩人在“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的孤獨中體會到了黑夜的漫長,而這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孤獨是對時間逝去、壯志未酬的悲懷,“不眠”貫穿了詩歌始終。
陶淵明的《飲酒》其十六是由身世與孤獨之嘆而引發的“不眠”。在詩中詩人回憶年少過往經歷,少年時一心苦讀圣賢書,年紀漸近不惑卻無所成就。“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體現出詩人晚年生活的窘境,為全詩渲染了悲涼的氛圍。“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描繪出在漫長的夜晚無法入睡,身邊沒有像孟公一樣的知己,內心的寂寥無法與人傾訴。詩人以生活場景入詩,真實中更顯悲涼,將詩人晚年孤獨寂寞的心境完美詮釋。
(二)書寫思婦孤獨寂寞
魏晉南北朝時期文人多外出漂泊,留守在家的婦女成為一個特定的社會符號。此類“不眠”詩作主要以男性詩人為主體擬寫女性心意。詩人們選擇以夜間作為切入點描繪思婦的身份和情感狀態,通過刻畫女子無法安睡并思念離家親人的方式實現他們的創作。如曹植《七哀詩》中,詩人用夜景起興,將女主人公“愁思婦”引出,后通過一問一答的方式引入思婦的視角開始訴說自己的孤獨與思念,并希望化為一縷清風陪伴在丈夫身邊。
在此類詩歌中,主人公通常在閨中內室進行活動。而女子閨閣又總與“怨”有所關聯,二者組合,“閨怨詩”專門用來形容女子對愛情的憂思。“愿君關山及早度,念妾桃李片時妍。”(江總《閨怨篇》)冬夜閨中的怨婦因情失眠,在傷感的同時也不忘表達擔心自己的容顏老去,擔憂因此失去丈夫的寵愛。這是男性詩人們塑造出的女性形象,既包含了詩人的主觀看法,也揭示了他們對于女性的一貫認知,詩人熱衷于不斷強調閨房哀怨的情感作品。
(三)悼念親人的綿綿哀傷
悼亡詩最早出現在先秦,如《詩經·邶風·綠衣》,丈夫睹物思人,抒發對亡妻的悼念之情。而西晉潘岳三首《悼亡詩》為魏晉南北朝“不眠”書寫開拓了新領域。在其《悼亡詩》其二中,時光流逝,但詩人對妻子的思念不曾減少,“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營造出悲涼的場景,“獨無李氏靈,仿佛睹爾容。撫衿長嘆息,不覺涕沾胸”,故人雖不在,但其容顏在腦海不曾離去,這使詩人不禁悲從中起,潸然落淚,詩句中流露出詩人對妻子纏綿不絕的悲傷愛意與思念。
“不眠”書寫除了能夠表達對妻子的悼念之外,還用其來表達對已逝親人的悼念之情。如嵇康《思親詩》回想已逝母兄,內心悲痛卻無從訴說,在夜晚攬衣起身,獨自傷神。詩中對“不眠”描繪同樣展現了他對“悲”的美學欣賞。我們可以看出在魏晉時期,“以悲為美”成為一種較為廣泛的文化潮流,詩人們在他們的詩歌中會下意識去尋求相似的境界,這使“不眠”書寫得到豐富發展。
“不眠”書寫的抒情特點
魏晉文人重視情感抒發,表現在詩歌中就是抒情性增強,這也進一步要求詩人在詩歌創作時重視內心情感的表達。而情感抒發又因為場景、物象與內心情感所產生的互動而不同,胡大雷先生在《中古詩人抒情方式的演進》中總結可分為三類:“立足于場景的情感抒發、立足于物象的情感抒發、立足于內心以組織場景與物象的情感抒發。”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不眠”書寫便是以內心情感抒發為基礎組織場景與物象。
詩人會根據情感的不同來選取不同的場景與物象,這樣的抒情方式不僅賦予了“不眠”書寫獨特的內涵,同時也深化了“不眠”詩歌的抒情性。如阮籍《詠懷》其一中,詩人運用“孤鴻”“外野”“翔鳥”“北林”等物象,將客觀事物賦予自身的“憂思”,深化物象的內涵,以此來提高詩歌的抒情深度,進一步表達自己內心的孤寂。此外還有鮑照的《擬阮公夜中不能寐詩》、劉孝綽的《夜長不得眠詩》、謝惠連的《秋懷詩》等同樣以自我情感出發去組織場景與物象。詩人以典型環境烘托自己的所念所感,表現在詩歌中的情感熱烈真摯。
詩歌中“不眠”書寫的場景物象多是現實事物,以社會生活為出發點進行場景的刻畫。如王粲《七哀詩》以艱苦的羈旅生活刻畫,張華《情詩》以留守婦女這類特殊人群刻畫,曹叡《長歌行》以戰爭過后的慘敗景象刻畫。除去以現實生活為基點的場景與物象,有些詩歌也會著重于人物形象的刻畫,如曹植《美女篇》中描繪了一位“美女”形象,這位“美女”即使自身擁有美好的品德與才情,但只能“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這樣德才兼備的“美女”何嘗不是蘊含了作者的精神實質,并對現實社會進行反映的書寫方式。
“不眠”中的時空生命意識
漢末至魏晉時期社會大動亂使人們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脫離集體以個體的身份來重新看待世界,此時渺小的人類與宏大的天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一對比使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不眠”書寫時常表達出孤獨的生命意識,在夜晚中讓自我與自然相結合是魏晉南北朝詩歌展示生命意識的重要方式。
在魏晉南北朝詩歌生命意識中,其時空觀念尤為獨特。曹丕《雜詩二首》(其一):“漫漫秋夜長,烈烈北風涼。輾轉不能寐,披衣起彷徨。”現實時間與心理時間相對照,消極的情緒在詩人心中滋長。阮瑀《七哀詩》中:“良時忽已過,身體為土灰。冥冥九泉室,漫漫長夜臺。身盡氣力索,精魂靡所能。”表達了詩人對生命有限性的認識,感慨美好的時光正在流逝,而自己的事業尚未實現,只得哀嘆時光荏苒,盛年不再。
縱觀魏晉南北朝時期“不眠”詩歌創作,強烈的孤獨感貫穿始終。動蕩的社會局勢從漢末延續至魏晉南北朝時期,黑暗的社會現狀影響了文人對生命與時間的認知,并且隨時間和思想的變化,認知也會隨之變化。時間上從較長的時光流逝到關注瞬間時刻,空間上從宏大的自然世界轉向有界限的物質世界。
為何“不眠”
“不眠”詩歌書寫頻繁出現始于魏晉南北朝時期,其中有著復雜的原因。
漢末時期,持續不斷的戰爭和疾病肆虐使得人們的生命輕如草芥,由此引發了人們對于人生無常的恐懼,這種恐懼促使文人思考生命與時間的意義。所以在魏晉時期的文學作品中,我們經常看到“失眠”這一主題被反復提及。如正始年間的阮籍面對司馬氏的政治高壓,他借酒遠離禍患,但其內心的孤獨無處消解,故有不眠之意。
時代背景僅僅是魏晉南北朝時期“不眠”書寫興盛的客觀因素。漢末的社會動蕩使文學逐漸脫離經學的桎梏,更加注重個人情感的表達,抒發個體思想。到魏晉時期,社會環境的惡劣使得漢末文人的生命意識延續到了魏晉文人身上,在詩中有關生命的話題被反復提及,而“不眠”的表達正是生命話題的重要表現方式之一。
自漢末魏晉以來,經學衰微,傳統儒學對魏晉文人的約束有所減弱,人們開始尋找新的思想依靠,以老莊思想為理論基礎的玄學由此誕生。玄學思想為魏晉文人意識的覺醒和個性的探索提供了合適的基礎,文人也逐漸注重內心情感的表達。這種轉變使得“詩緣情”在詩歌創作中逐漸占據核心地位,詩人豐富的情感和對自己價值的強調常常是導致“夜不能寐”的主要原因,這也使“不眠”書寫成為詩人抒發感情的一種方式。
總而言之,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不眠”書寫涌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與活力,無論其內容、情感內涵,或是抒情方式與角度,都產生了較為深遠的影響。詩人能夠把握時代脈搏,將個體與社會相結合。同時,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不眠”書寫也在后世詩歌中得以延續發展,自唐代開始,“不眠”主題成為一種詩人們普遍用來表達內心情感的表達方式,在新的時代不斷豐富擴充自身的內涵,反映著不同時代的不同思想。
◆ 楊修玟 揚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