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鏡象（組詩）

我的鄉愁佇立于城市的街道

那是看著我長大的

孔家屯的橡樹啊，如今佇立在

城市的街道上，讓我有一種

鄉愁被連根拔走的

撕扯之痛。她站在原地

懷揣著兩百年的心事，只是孔家屯

已崛起為城市的一部分

冬日的陽光下，干枯的葉子

心事重重，身上懸掛著的

祈福紅線，前朝的遺物一樣

顯得格外刺目

每當我開車路過，想象著她

就是孔家屯的替身，又怕

欣然轉世的孔家屯，予以否認

她懷揣著二維碼的戶藉

仿佛被新興的城市，重新冊封過

又仿佛是繁華都市中

一個老邁的異鄉人

風起時，她伸出干枯的手臂

擺擺手，仿佛無奈地承認

她在城里，過得并不好

而她周圍的鐵柵欄，又好像

時時提示著，她更像一個

戰敗了被俘的小國寡君

而我，已永遠無法

迎接她還朝

愛上福祉大路的隱喻

一段路，在用名字

開口說話，在指認祈禱詞中

最動情的一句，深藏的祝福

正是行走于路上的人們

最渴的部分

在福祉大路，我承認自己

愛上一段路的隱喻

勝過她本身，詩意起于足下

是否佐以風的吹拂，星月的加持

已不重要了。誰賜予幸福

一個真切的門牌號碼

誰就彰顯了神跡

若一切降臨，在路之曲折

被拉直之后，我將視你為一根

美好的繩子，用以結繩記事

記下，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你褪盡名字里的虛詞

照徹生活，真實的臉

綠柳路是誠實的

綠柳路是誠實的

她愿意被名字所苑囿

在道路的兩側，遍植綠柳

就像一個人，舉著乳名

闖蕩世界

我也是誠實的

我承認自己

不敢與一棵百年的柳樹

比滄桑

養一群鳥來歌唱自己的生活

養一群鳥來歌唱自己的生活

或者，你們彼此歌唱

天空藍或不藍都沒有關系

聽上去很美

也是美的一種

你將一些米粒，撒在窗臺上

像餌，喂養著魚的心事

麻雀來了，她們略去閑言碎語

改用歌聲擦窗戶

就連散落的羽毛，都有

清晰的主旨

其他的鳥兒

不來也不要緊

你應許于誰，誰就是

塵世的歌者

醫院的流水眾生

請原諒，人間此地

我忽然想到

“輸血者”三個字

當人群流動，波浪擁擠

縱橫的走廊，交織如血管

請悲憫那些

源源輸送浪花的人

不要細細分辨腳步聲呵

它們向西或是向東

怕你聽到，兩條河流在此處

分水揚波的聲音

也不要驚擾，將要暗渡界河的人

他們出發時一定滿含歉意

像一株無法返青的植物

無力撫慰，輸出所有養分

而透支了口糧的親人

不要用起伏的鼾聲

去安慰，那個徹夜未眠的人

也不要，以手攙扶任何哭聲

如果他哭出了，你想要的

號啕之音

早市

在最深的紅塵里徜徉

這是我在早市，撿到的詩句

它像口蘑那樣潔凈

像玉米一樣牙齒美觀

又像土豆一樣，與大地

有著臍帶般的牽系

且在一聲聲叫賣聲中

安身立命

這里的喧囂，比沉默

更接近詩。努力生存的人

被窘迫問候過，被焦慮偷襲過

依然用熱氣騰騰的聲音

回應生活之艱辛，并努力

超越它，使一地雞毛

也紛飛，如時光的白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