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給愛人和女兒（組詩）

午夜給愛人和女兒

接近深夜

那些無眠的人們

分別屬于奔波、煩惱和疾病

甚至無聊

我們的孩子

也睜著剛剛看到屋頂和黑暗的眼睛

她在想著什么

我看著她，在想

許多年以前

我也像她一樣

在黑暗里看著屋頂

然后迎來了不期而遇的人們

遇到了冥冥中的一切

包括最重要的你

我們都來自黑暗

在生命里糾纏著相愛

手拉手再回到黑暗

像手拉手走過斑馬線

從此岸到彼岸

我們一起穿過迎面而來的人群

目的不是穿過

是我們一起

哪怕從彼岸到此岸

我不免要覺得并且相信

我們做所有的事情

就是為了要在一起

我的孩子

讓我告訴你我的氣味

以便一抱你就讓你停止哭泣

我是爸爸

在黑暗里倔強地等

幸福地等

等到所有的人都從苦難里撤退

我進去找你

抱你出去

那些時刻

我們的幸福才真的與他人無關

可以用耳朵關掉炮彈和流言的音量

用目光定格你的微笑甚至眼淚

然后為你歌唱

五十一歲

五十一歲，坐下來看秒針緩慢挪動

它編織那么小的網袋

裝不下五十一年的事兒

走完一圈就放下一圈

那些往復的情節

只是現在沒人注意

五十一歲，孩子還在安靜地睡覺

早飯時問我，媽媽也能擠出牛奶嗎

那些嬰兒的記憶被玩具清空

讓他覺得一懂事就是男子漢

認真地捶打沙袋

告別恐龍再去尋找恐龍

五十一歲，開始關心村里的核桃

它們還像往年一樣掉下來，然后賣掉

那不是改變，只是正常

孫子變成爺爺

樹苗變成木碗

只要等待，離別和重逢都會到來

五十一歲，仍然沒有誰能撥動秒針

假設那是時間，也都在時間里

等不到的也會來

包括停下來的心臟

沒有告別也會離開

從不顧及會錯過什么

五十一歲，沒有特別的算式

所有加法的疊加

被減數是未知的

死了才會給出答案

這場考試最公平

會不會都要坐到最后

誰也不想提前交卷

答案就在最后的最后

等多久就有多久

五十一歲的心情，當然還是喜怒哀樂

只是表情平淡，喜從中來，悲從中去

知道或者不知道

那些秘密對于別人也是

說出來最終是不好的

越來越遠，然后越來越靜

那也是最好的

五十一歲，開始奔跑

不顧一切也顧不了一切

在指揮部奔跑

在村里奔跑

在手機上奔跑

在會議室奔跑

在雪里或者雨中

跑不出宿命就跑著復命

這未嘗不是最好的

鞋匠

像一個留著要用的舊紙箱

固定地放在墻角

很多只雙鞋

都可以進去

然后純潔地走出來

那個男人似乎永遠都是一個人

不知道名字

也從沒有問過

可以聊上個把鐘頭

但不知道他從哪里來

這些可以被忽略的人們

在攀談中也忽略了很多

那平和的眼神

像最后的細軟

掉在地上

更顯得明亮

是啊掉在地上

那些政治經濟學意義上的凡人

多像早市上論堆的毛芹

只有退休的老人們

才會細心地辨認產地

那些異鄉的今天

不會更長

也不會更短

理發店剪去的歲月

都被他補在了鞋子上

前進的后退的

直走的繞彎的

飛跑的跌倒的

都有一雙鞋在受傷

責任編輯去影寧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