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日記（組詩）

光影

任何一種光

制造光明，也制造陰影

光越強烈，影子就越黑

有些光看似打破了這種常規

比如，那些桃花、杏花、白玉蘭

在春天里點亮一盞盞燈

照亮從冬天走出來的人

你以為，這樣的光

是沒有陰影的

但是，當你回頭

會看到一片花瓣，黯然地

落在自己的腳后跟

它是花的影子，也是你的

論玻璃的作用

它的透明性

決定了它的神秘性

一塊玻璃

并不影響我們看清風景

也不影響看清人

卻又神秘地阻擋了一些事物的靠近——

暖風或冷風從窗外吹過，我卻毫無感知

有時也會眼睜睜看一些事情的發生或結束

而無法阻止

當然，也可以充當不去阻止的理由

但很多時候，我們并不知道玻璃的存在

比如，在愛或美的誘惑面前

會猝不及防地撞上去，愛與美沒有碎，人碎了

伴著尖銳而晶瑩的碎片

人有時也需要用玻璃做面具

坦誠相見，又保持一定距離

隔著玻璃接吻，和隔著玻璃目送

也許是最恰當的方式

心跳得那么快

心跳得那么快

沒有什么能夠抑制——

當一棵樹遇見大風

當一片湖水遇見石頭

當她，在轉角處遇見他

人世間總有那么多的大風、石頭

和命中注定的緣

不經意間撥動心里的弦

發出震顫的回聲

連山上的寺廟

一天也會心跳兩次

一次是晨鐘，一次是暮鼓

與一條魚對話

我在岸上，它在溪里

我問它：

怎樣從清水里獲取生活

山洪來臨時，你會怎么躲避

半米深的潭，是圍困了你還是成就了你

……

魚沒有回答，只是擺動尾巴

一會兒順流，一會兒逆流

有時是忽地一轉身

一個下午，我向一條魚問話

仿佛經歷了一個物種起源的蠻荒時代

當我起身

已不確定它是否還是之前的那條魚

也不確定我是否還是之前的我

我甩了一下頭發

就像在空中擺了一下魚尾

在暮色中游向我的江河

廢棄的船只

一只鐵船卸下最后一個游客

被擱淺于荒灘

但航行并未停止——

時間，是一條更寬更深的航道

荒草是起伏的潮水

春天漲起來，秋天退下去

船身上的銹跡是行程刻度表

行得越遠，銹色越深

這一次究竟要去哪里，走多遠

它并不清楚

只知道，這是一只船

必須完成的又一個使命

中途

我看到一只野貓上船，很快又下船

我相信，這一瞬間

船已行程萬里，已把貓從一個碼頭渡到另一個碼頭

船上，陸續還有其他乘客——

螞蚱、螞蟻、壁虎……自然界那些高貴而脆弱的生靈

顯然，這次使命比上一次更神圣

難怪，船走得四平八穩

哪怕秋風把荒草吹成巨浪

也不敢有一絲顛簸

人跡罕至的山谷

身居鬧市，很難找到空曠而僻靜之處

只能把自己關在房間

在內心堆砌一座山谷

對過往的審思，是山谷里滋長的樹木

我的文字，是溪邊的石頭，潮濕而布滿青苔

時間，便是流動的溪水

還有一朵關于愛的野百合

在懸崖上搖曳

我從牢籠里放出一只中年的虎

在孤寂的山谷里游蕩

用虛空喂養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