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時,我半躺在鎮遠那所賓館北邊陽臺的一個吊籃里,從房間往河面凸出的陽臺,有一圈矮矮的鐵質圍欄。我躺在那里時,眼睛注視著外邊的河水。河水散發出深幽的綠色,不知道是否因為富含鎂和銅的緣故。我們住的房間在賓館的一樓。我和L在那所賓館辦理入住手續時便察覺到了它的怪異,一樓在地下負二層,跟外邊的路相齊的前臺被稱為三樓。
鎮遠四面環山。賓館前面,在那條狹窄的被行人的腳和商旅駝隊打磨得滾瓜溜圓的石頭路的對面,便是那些迎頭而立的陡峭高山了。這里的街面非常狹窄,兩邊的山仿佛是用斧頭從上而下垂直削下來的。如果不是因為賓館后面那條穿城而過的河,我猜鎮遠這座小城也許就不會存在了。
我和L是頭天下午接近傍晚時從梵凈山抵達此地的。我們準備今天吃了早飯,八點出發,從這里轉道去荔波。鎮遠并不在我們本次的游覽范圍之內,它算是我們這次旅途的一處驛站,一個休息點。雖然如此,昨天晚上我跟L放下行李,到外面吃飯時,還是順便對這座小城做了一些了解,并趁機走馬觀花地轉了賓館附近的幾條街道。
我們先去了賓館東邊的一座橋。在橋上,我們看了橋北邊的一座狀元樓,又仰頭打量著路南邊一座高峻峭拔的山和山頂上的白塔。那塔不知道是怎么修建的,山勢險峻,人在上面很難站立。之后,我們便盯著一艘掛著燈籠響著歌聲在河里來回巡游的小船、河兩邊灰瓦白墻的房子上掛的燈籠看了一會兒。那些紅彤彤的朝著河一側的燈籠都亮起來了,將河面照耀得金碧輝煌。后來,我們下了橋,去橋東邊的一家飯店吃了飯。吃過晚飯,我和L順著人行道往回走時,看見了頭戴銀飾舉著燈籠在昏暗的街邊拍照的苗族少女,還聽到了從角落的酒吧里傳出的低聲吟唱。
第二天,我們早早起來,又去了那座橋。我們站在橋上,又看了一會兒昨天晚上看過的風景,便順著橋徑直到了河對面。我們沿著河后面的一條街往西走。走了不久,便看見了另一座橋。那橋也是那條路的盡頭,繼續走,便是壁立的大山了。我們上了橋,橋在賓館西邊,跟在賓館東邊的橋遙相呼應。橋的一側,停著很多掛著外地牌照的車輛。
我和L順著橋面再往前走,走到了前面的路上。我們站在那條狹窄的山路上,前后左右地看了看,那條看上去僅容一輛車通過的山路,順著那些陡峭而壁立的山,像一條帶子一樣,往西南方向去了。之后,我們便一邊看著路左邊店鋪門口的花一邊往回折返了。那些花,以藍、綠色的繡球居多??粗切├C球,我想起了陰沉的河水。
回到賓館后,我和L又走到了房間北面的陽臺上。我們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河。河兩邊的燈籠這時大部分已經熄了,只有東邊那座橋右邊的幾盞燈籠還亮著。而那些夜里懸掛著燈籠響著歌聲在河面上巡游的小船也歇下來了,泊在河面這側那些作為店鋪的房子下面。一艘負責清理垃圾的小船出現在了賓館東邊遠處的河面上,有兩個穿綠色衣服的人分站在船的首尾兩端。那艘小船的東邊,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是昨天晚上我們去看過的橋,以及橋北邊的狀元樓。河的對面,我的視線正前方,是一些跟這邊相類的店鋪和民宅等建筑。那些店鋪的下面,在我的視線正前方偏左30°的河面的石階上,一個男人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直到我看到他往河中間做了一個拋擲的動作,才明白了他在干什么。不過當我的視線又投向深幽的河水時,卻疑心他是否能成功。在我們所處的陽臺位置,我跟L早上去過的賓館西邊的橋和停在橋一側的汽車是看不見的。
我站在那里俯視下面的河水時,L嘴里發出“嗤”的一聲,像笑。我抬頭看了看他,卻沒在他臉上看到任何表情,便又低頭打量起了河水。這時,我發現了那陽臺的異樣,它比旁邊店鋪的陽臺探到水里的部分都要長出一大截。
我不知道這家賓館的陽臺為什么跟那些店鋪不同,不過我沒有再跟L探討這個問題,依舊打量著面前綠得讓人詫異的河水。L轉身往房間走,他要去取放在三樓前臺的早餐。昨晚,前臺告訴我們,早餐會在七點鐘放在那里。
現在讓我們將視線轉回房間和房間周圍的布局。
房間坐落于賓館負二樓最西邊,門朝東。負二樓最東邊,下了臺階,向里縱深的區域有一個獨立的房間。房間西邊,走廊的北面是一個門朝南的居室。作為過道的走廊陰暗而潮濕。兩臺巨大的抽濕機在走廊南面的墻根處日夜不停、轟鳴作響。
房間里面呈長方形,內有兩床、一榻、一桌、一椅。房間西南處的角落是衛生間和浴室。房間同陽臺相接的地方有一扇玻璃門,門后懸掛白色的紗幔。房間的天棚由一塊塊凹凸的方形或者菱形的木板拼接而成。
再讓我們的視線轉回到作為事件發生地的陽臺。陽臺中間,有一個竹木茶幾,茶幾右邊是一張寬大的竹椅,茶幾左邊便是那個吊椅了。
吊椅懸掛在陽臺西邊的一個鐵架上。呈橢圓形的竹編吊椅,主干由五束竹枝扭結的龍骨組成,橫向柔軟的竹條跟縱向的主干相接交叉成一個個方格。外側的兩束龍骨特意用堅韌細密的竹條做了捆綁,那些已被打磨得光滑無比的竹條讓整個吊椅閃著奇異的褐色的光澤。吊椅內置一床白底淡綠色花朵的被子。吊椅橢圓的形狀、竹編柔軟的質地和吊椅內蓬松的被子,讓其看上去像一個女人的子宮,又或者孩子的襁褓。
L離開后,我便走到吊椅前,在吊椅上躺下了。我躺在那兒時,腿垂在吊椅下面,腳尖蹬著地面,蕩秋千似的,將吊椅向后輕送了一下,吊椅隨之前后搖擺起來。
隨后我便躺在輕輕搖動的吊椅上,眼睛盯著外面綠得近乎曖昧不清的河水。
L從陽臺離開后,卻沒有馬上去賓館前臺,而是去了洗手間。那時應該是七點之前、六點四十分左右。我和L從外面回來時看過手機,當時時間顯示是六點半。L先去馬桶上坐了一會兒,之后一陣嘩嘩的水響,隨后傳來L用電動剃須刀刮胡須的聲音,那過程持續了大約兩分鐘。L刮完胡子,又在洗手間里磨蹭了一會兒,我猜他在對著鏡子梳頭或者整理身上穿的衣服。不過持續的時間不長。再后來,我聽見了門響,知道L出了門。L出去時,沒有帶房卡。雖然L離開時我沒有往他那邊看,但房間的燈亮著。
L出去后,我依舊瞅著外邊綠得有些渾濁的河面。那艘負責清理河面垃圾的小船慢慢地往這邊靠過來,我終于有機會觀察船上那兩個穿綠色衣服的人了。船上的兩個人,一個年齡大一些,一個年齡小一些。年齡小的男人坐在船尾搖櫓,年齡大的那個則站在船頭,用掛著網兜的竹竿撈河面上的垃圾。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河水的原因,他們的臉看上去也都色澤深沉,如同蝕刻畫上的人。
小船和船上的人無聲地來了,又無聲地走了,仿佛它們不曾出現。
我躺在吊椅上,視線追隨著往前流淌的綠得有些黏稠的河水。那個吊椅一直在那里輕輕晃動,沒有停。我不知道它為什么沒有停,剛才我不過用腳尖輕輕點了一下地面。
或許因為吊椅一直前后搖擺的緣故,我微微感到有些惡心。不過我依舊躺在那里,眼睛也依然注視著河水。
我在那里注視著河水時,忽然感覺吊椅不是在帶著我前后搖擺了,而是在退,慢慢地往后退。我一開始察覺到這一變化時,沒有感覺驚異。我想自己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參照物的原因。流動的河水一直在往前奔走,倘若以奔走的河水作為參照物,感覺到動的便是我和那個吊椅了。這就像人坐在行駛的汽車上,拿行駛的車輛作為參照物,那么動的必然是人,而不是汽車。
不過我很快便否定了這種想法,因為我發現移動的不僅僅是我和吊椅,還有河水。因為如果是參照物的原因,我連同下面的吊椅以及外面的河水不可能一起動。然后我猜想,是否是吊椅晃動造成的眩暈使我產生了錯覺。若果真如此,那么只要下面的吊椅不停止晃動,我的眩暈便不會停止,而由此產生的錯覺也不會結束。
我閉上了眼,希望因為吊椅搖晃帶來的眩暈以及因此使我產生的錯覺消失。可閉上眼時,我發現自己連同下面的吊椅依然在往后退。
我又睜開了眼,河水依然在往前流淌,對面正前方的店鋪依然在那里,我視線正前方偏左30°石階上的男人依然在垂釣。而賓館東邊的橋、橋那邊的狀元樓以及樓后古色古香的建筑也都在原處,沒有任何變化。
可我和身下的吊椅確實在往后退,慢慢往后退。我又低頭觀察了一下自己和下面的吊椅,如同我的感覺,吊椅的確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前后搖擺。
我不能明白為什么會這樣,轉而想到了L。L出去后,便沒有回來。時間現在已經過了七點鐘了,早餐這會兒也一定放在前臺了。從前臺取了早餐,走到三樓的樓梯口,用不了半分鐘。從三樓的樓梯口到二樓,再從二樓的樓梯口到一樓,然后經過一樓樓梯口到我們房間的一段走廊,整個過程用不了兩分鐘。L出去的時間應該在六點五十左右。他走路不是很快,總是慢騰騰的,似乎在思索什么的樣子,可即使這樣,五分鐘的時間總夠了,應該回來了。
我不知道L為什么沒有回來。也許早餐還沒有做好,那個做早餐的人因為頭天晚上睡得太遲而沒有在該起來做早餐的時間起來。又或許早餐做好了,而那個去取早餐的人碰上家里有事或者在路上遇到了某個緊急情況沒能在該取早餐的時間趕到。也或許是L自己的原因,這些原因包括各種可能:L上樓梯時不小心摔了一跤而沒能夠及時爬起來,也或許是他又出了門。這些可能中不排除一種可能,那就是早餐早就做好而那個去取早餐的人也沒有發生任何不測或者變故并如約將早餐放在了前臺,L也已經取到了早餐并將早餐拎在手里,但他在拿到早餐后卻沒有馬上返回而依然留在那里同人攀談。
不管怎樣,L都應該回來了,我們的車子必須要在八點前從鎮遠離開,L對此心知肚明。
可現在七點鐘已經過了,雖然我不能說出準確的時間。手機放在那邊的茶幾上,跟手機計步器軟件連接的手表也在茶幾上。那會兒我和L從外邊回來時,便將它們一起摘下并放到了那里。也許我應該從吊椅上下去,看看上面的時間。如果時間太遲,那么我應該去前臺,催促一下L——要是L在那里的話。如果他不在那里,我也應該給他打一個電話,告訴他,時間不早了,我們需要離開了。
然而我沒有那樣做,而是繼續躺在那里,帶著一點點眩暈,而外面的一切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深綠色的河水依然在向前流淌,賓館東邊的橋、橋頭的狀元樓、樓后青灰色的建筑、河邊垂釣的人也都在之前的位置。而我也依然坐在賓館房間的吊椅里,隨著吊椅逆著河水流去的方向往后退。
我微微有些戰栗。我不知道這輕微的戰栗是因為輕微的惡心還是因為驚懼。我將視線再投向河面和河那邊垂釣的人。河水暗沉沉的顏色讓人窒息,那河里應該沒有魚,魚在這樣的水里是沒有辦法呼吸的??蓪γ娴娜艘恢闭驹谀抢?,并一次次向遠處甩著手里的釣竿。難道他不知道河里沒有魚嗎?如果他知道河里沒有魚,為什么還要在那里一次次做出拋擲的動作?雖然因為隔得太遠,我看不清楚對面男人的五官,但我感覺那人應該不是打外邊過來的。外地來的,多半會穿一件沖鋒衣或者夾克衫之類,那個人穿的是一件居家的衣服,而且,一個外地人也不太可能大老遠跑到這里來垂釣。
隨后我又想起早晨和L經過賓館西邊的橋,在橋的一側看見的那些掛著外地牌照的車輛。他們怎么知道要將車停在那里的?是否他們接到了某個指令?這指令是怎么發出的?由誰發出的?他們將車停到那里后又去了哪里?鎮遠是一個很小、小得只有巴掌大的地方,如果那些人一起到街上,會被立刻發現的。可是,我們在外面時,卻沒有看見他們的身影。
我詫異地想著那些外地人去了哪里時,感覺自己和下面的吊椅好像動得快了一些,而對面那些灰撲撲的房子、賓館東邊的橋、橋頭的狀元樓、樓后面的建筑包括河邊垂釣的人似乎也跟著動了起來,它們的位置相較先前發生了一些變化。之前在我的視線正前方偏左30°的男人,現在已經離開了那個地方,出現在了我的視線正前方右邊15°左右的位置,而橋和橋旁邊的建筑也相應地發生了變化。
它們看上去跟我在一起發生了水平位移,不過是往兩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橋、橋后邊的建筑包括在那里垂釣的人,都是順著水流的方向移動,我則是逆著水流的方向。
從我身體里面涌上來的惡心伴著略略的驚懼,在一點點加劇。不過暫時我還能忍受得了。下面的吊椅給了我某種安全感。
昨天下午我進入賓館房間并對房間里巡視一圈后,然后見到那個吊椅,便對它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那樣的感覺,也許是因為它襁褓似的外形,也許是因為竹條被烘烤后柔軟的質地,又或許是吊椅自身散發的褐色光澤。我看見它后便迫不及待地走過去,在上面坐下了。我坐在那里時,感覺上面一根根竹條像張開的柔軟的手臂簇擁著我,環抱著我。它讓我像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又像躺在嬰兒的襁褓里。我感到說不出的舒適,如果不是要跟L一起出去吃飯,也許我會在里面沉沉睡去。
現在我躺在這個如同母親子宮一樣的吊椅里,在略微的驚懼里,心里想著L。
L還沒有回來。他為什么沒有回來?他沒有回來,是在賓館里還是又去了哪里?我轉而又想到早晨跟L一起出去在那些店鋪門口看見的顏色曖昧的繡球、賓館西邊的橋和停在橋一側的車輛,我再想到河對岸垂釣的人以及帶著我慢慢往后退的吊椅,如果L還不回來,再回來時,也許他已經看不見我了。
之后我又想到了今天準備要跟L一起去的、一場不會得到批準注定也不會被祝福的婚禮將在那里如期舉行的小七孔橋。我臆想著那條曾作為貴州和南方某個相鄰省份的分界線,也是它們唯一貿易通道,而現在將要改變我命運的橋,為什么是七孔而不是八孔或者九孔。然后我漫無目的地想到橋下面的水和橋上的風景,我甚至想到了會不會有一支響著鈴聲的駝隊打橋上慢悠悠經過。
我仰頭看看外面的天。天陰著,有要下雨的跡象,我斷定七點半過了,八點鐘也過了。我們原本應該在七點從鎮遠離開的,可現在我還待在賓館里,而L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個河對岸垂釣的人現在已經轉到我視線正前方右邊30°的位置了,賓館東邊的橋、橋頭的狀元樓以及樓旁邊的建筑都距我越來越遠,遠得要看不見了。我清楚它們跟我一樣正在發生位移。或許它們移動得比我快一點,又或許慢一點。
那個吊椅帶著我一直在往后退,不停地退??善婀值氖?,房間的布局和房間里的東西卻沒有改變:浴室、洗手間、臥室還在原來的地方,椅子、桌子、床、床上的被子、茶幾、我和L隨身帶的旅行箱包括我們脫下的衣服等也依然在那里,它們相對于房間、相對于我和吊椅也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我猜想我和吊椅在那里移動的時候,房間和房間里的東西也跟著我和吊椅一起發生了位移,否則我便沒法解釋為什么我和吊椅還在房間里而房間的布局卻沒有發生改變并且我們的東西也依然在原來的地方。隨之我又想,假設房間真的跟著我和吊椅一起發生了位移,那么我們所在的賓館是否也跟著發生了移動?
L還沒有回來。現在時間應該早就過了十點,甚至整個上午都過去了。雖然我不能確定現在究竟是幾點。
我很快又想,L之所以還沒有回來,或許有另外一種可能——我、吊椅和房間發生了位移,而賓館并沒有發生位置的變化,依然在原來的地方。倘若這個猜測成立,那么便意味著我、吊椅、房間發生位移的時候,如果此時L恰好在賓館里,那么不管L是在三樓的前臺還是其他任何一個地方,他都無法再找到原來的房間,也無法再找到我。不過這種可能成立的前提,建立在空間發生了某種程度的改變時間卻沒有變化的基礎上。倘若空間發生了變化而時間也隨之發生了改變,那么情況要復雜得多?,F在我只知道空間發生了變化,而時間是否因之發生了改變還需要確認。
現在我隱隱明白了為什么過了這么久L依然沒有回來,也許我們已經不在同一個空間了,甚至我們連是否擁有同一時間都很難說,設若時間也已改變的話。
我在那里想著時,一陣強烈的眩暈又向我襲來,像是坐在一個高速旋轉的摩天輪里。巨大的摩天輪帶著我自左向右旋轉,一開始轉得有點慢,之后速度逐漸加快。而轉動是在賓館的一個密閉空間里:屋頂的房梁、房梁上黝黑的椽木、一個又一個房間、桌椅、茶幾、洗手間的鏡子、浴池、馬桶、床、床上的被子、扔在地上打開的皮箱、皮箱里雜亂的東西、形態各異表情復雜的臉……那些畫面和鏡頭一個個地涌過來,打我面前閃過,再一個個水一般流走了。又似乎那個吊椅不是帶著我穿梭在一個個狹小逼仄的空間里,而是在一條波浪滔天的河里上下翻飛。我詫異于那些墻壁、門、屋頂、窗戶等障礙都像不復存在,我和吊椅自由騰挪,如入無人之境。
在那些狹小而逼仄的空間里,所有的動物和人都不再是完整的,而是變得支離破碎。出現在畫面中的是一個個的點,那些點組成一條條扭曲、斷裂的線,一條條斷裂、扭曲的線再拼合成一個個被擠壓得變形的破碎的畫面。那些被擠壓得或扁平或凹凸的破碎的畫面就像被放在一條條橫七豎八的傳送帶上,穿插播放。畫面交疊著畫面,鏡頭疊壓著鏡頭。我在一堆畫面的夾縫中赫然發現了L。L那張被擠壓得扭曲變形的臉像快要褪色的兵馬俑,黯淡、慘綠。我想看清楚那張臉,可是它混跡在那些紛至沓來擁擠作一團的畫面中,隨即便被后面呼嘯而來的景象軋過去了。
我在飛快的轉動中驚異地想著L,想著L那張慘綠的臉,以及他臉上奇怪的表情。那表情,看不出是哭還是笑,剛才畫面飛速地切過。我又想起他起床時猶豫的樣子,想起昨晚我們一起吃過的飯,路上看過的景致,再想到了我們這次的旅行——我不知道他在心里怎么看待這次出行——然后我想到了我們之前一起看過的黃果樹瀑布,還想到了我們本來今天打算要去的小七孔橋——想要如期抵達看似不可能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久得時間似乎凝滯了,久得我不敢再想小七孔橋是否還能存在,也許橋面的石頭經歷了歲月的澆漓,而那些枕木也因為蟲蟻的蛀蝕而變得腐朽、崩塌。
我在那里猜度著L的反應,并想著或許我們將無法抵達小七孔橋,又想到了昨天在梵凈山上L的遲疑,再想到在黃果樹瀑布L躲在水簾后面的那張陰晴不定模糊難辨的臉……更深的眩暈襲擊了我。我感覺頭暈目眩,而房間里的墻壁、衣服、桌椅、茶幾、浴盆、馬桶等都飄起來了,在我眼前紛紛擾擾地、眼花繚亂地轉,而下面的吊椅也馱著我飛快地轉動,轉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斓米屛翌^昏眼花、耳鳴目眩,快得我已經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巨大的離心力和向下的重力合力作用于我,讓我感覺天旋地轉、頭疼欲裂。
我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力量撕扯、拖拽著,同時全身的血直沖腦門兒奔去,我的頭在漲,漲得像一只快要爆掉的氣球,我幾乎要受不了,仿佛一只大手牢牢地抓住我,轉而再將我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似乎剎那間,我已經在外面了。不過我沒有掉下去,而是像一架飛艇一樣先懸浮在半天空里,然后又開始了轉動。這時那個吊椅還在我的身下,它托著我,又或者我帶著它,我們一起旋轉。賓館、賓館附近的橋、狀元樓、街道、樹木、車輛……都在我們的下面。
我跟吊椅在那里轉動的時候,一條蜿蜒的像蛇一樣的深綠色的帶子也在那里轉。不過它是往逆著我和吊椅的另一個方向轉。那條帶子太長了,長得無頭無尾、無邊無際,長得讓人絕望。那深綠的含混不清的顏色看上去有些眼熟,似乎我在哪里見過。我壓住失重帶來的惡心定睛細看,發現綠色的帶子竟然是那條幽深的河流。
我和吊椅圍繞著賓館和賓館附近的房子不停地轉動。一開始,我的心里充滿了不安、緊張,甚至恐懼,我怕自己掉下去,摔得腦漿迸裂。不過,不久后,我的不安消失了,那個吊椅在下面牢牢地托著我,讓我感覺像在母親的子宮里一樣穩妥。我們如此親密,又如此互信。我們密不可分,情同手足。
我隨著吊椅在那里轉動的時候,眼睛依舊注視著下面的賓館,我慢慢又想到了賓館的房間和房間的墻壁、浴室、洗手間、桌椅、旅行箱,以及被房間和房間里的一切擠壓得臉看上去扭曲而猙獰的L。然后我想起了放在房間的椅子上的白色的婚紗。那件白色的婚紗是我早上起床時特意從旅行箱里找出來,準備早餐后換上跟L一起去小七孔橋的。之后我又想到了原本我們將在今天下午天黑前抵達、現在卻注定無法成行的小七孔橋。我再遙想著那被行人踐踏得烏黑而骯臟的橋面、覆滿青草的橋墩和斑駁破碎的橋體……
我在那里想著今天注定已無法再抵達的小七孔橋時,讓人毛骨悚然的眩暈又攫住了我,而那只看不見的大手則再次抓住我,將我輕飄飄地甩了出去。那座白塔轉眼便在我的下面了。我看見了它那像新生的竹筍又像炮彈的彈頭一樣高高聳立的白色塔頂。不過驚嚇隨即包攏了我,這時吊椅離開了我,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個棄兒。我在驚懼的同時感到了深切的孤獨。不過我沒有時間來品嘗和體味這孤獨,便被更深的恐懼籠罩了:河兩邊的山、樹木、河上的小船、船上的垃圾、橋、橋頭的汽車、建筑,仿佛都被那條蜿蜒的不停轉動的河給吸上來了……它們跟那條河一起,紛紛朝我涌過來,像要聯合絞殺我。
我絕望地睜大眼睛看著,我等著摧枯拉朽天崩地裂的一刻。然而什么也沒有發生,在它們快要抵達我時,仿似某個神秘的指令阻止了它們,在距我咫尺之遙的地方,它們停下了。但它們在那里并不是靜止的,而是隨著那條河流一起圍著我轉起來,仿佛我被施予了某種力量,帶著它們轉動。
隨著轉動的速率一點點加快,我們轉動的范圍如同一圈圈漣漪,在慢慢延伸、擴散。飛速轉動的慣性和巨大的離心力像看不見的手拖拽著我、河流、樹木、小船……將我們一點點拖拽到外面,拖拽到更遠的地方。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離開鎮遠了,不過我還想再看一眼L,看看他是否還在那里等我。我拼盡全身的力氣,掙脫掉那只往外拖拽我的大手。
我又見到了L。L站在賓館門口,手里還拎著早餐,仰頭看著我,似乎在沖我喊叫。不過這時一架飛機從我的頭頂上飛過,飛機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干擾到了我。我沒有聽清L喊的是help還是hope。
我還想問問L究竟喊的什么,可是那只看不見的像挖掘機一樣的大手不由分說地抓住我,又將我朝上面拋了出去。那速度太快了,一陣呼嘯風馳電掣般掠過,我在距離地面450公里處停下了,似乎我在這里獲得了幾種力量的平衡,身體變得無比輕盈,讓人幾近窒息的暈眩慢慢消退,我的呼吸也漸漸變得舒緩。
在我的上方,深幽的河流已經變成蔚藍天空的一部分。河兩邊的山、樹木、小船、我……我們一起圍繞著地球勻速轉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