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本文從劇情結構與創作特征這兩個維度對歌劇《山茶花開》進行分析研究,總結其在民族歌劇創作中的成功經驗,為今后的歌劇創作提供一些參考。
關鍵詞:歌劇《山茶花開》;劇情結構;創作特征
近年來,民族歌劇在國家頂層設計的指引下,以復排歌劇《白毛女》為起點,開始實施“中國民族歌劇傳承發展工程”,涌現出大量反映人民與市場需求的優秀歌劇作品。中國歌劇一面堅持繼承傳統的原則,復排了《黨的女兒》《江姐》等傳統歌劇作品;一面秉持守正創新的原則,創演了《運河謠》《長征》《蘭花花》《冰山上的來客》《沂蒙山》《青春之歌》《山海情》《映山紅》等現代民族歌劇作品。
江西省歌舞劇院創排的原創歌劇《山茶花開》,正是在契合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創排的作品。它立足時代、服務人民,與人民群眾的審美需求高度契合,是江西省歌舞劇院為慶祝建黨百年重點打造的優秀舞臺劇目,獲得參演中宣部 文旅部 中國文聯聯合舉辦的“慶祝建黨100周年優秀舞臺藝術作品全國展演”、第十七屆中國戲劇節“優秀劇目獎”、第四屆中國歌劇節“優秀劇目獎”、2022年度國家藝術基金資助項目、2020年度江西省文藝精品創作資助項目等榮譽。
歌劇《山茶花開》以扶貧工作為題材,用“理性的思考”豐厚“感性的創造”,用“生活的里程”丈量“生命的厚度”,用“詩意的美學”沉淀“民族的美學”,用“時代的印記”追問“前路的方向”,扎根江西的大地,尋找時代的答案,獲得前行的力量。該劇的成功標志著新時代江西文藝事業在黨的文藝政策引領下又上一個新臺階,值得觀眾走進劇場去觀賞,也值得文化工作者去總結。
一、《山茶花開》的劇情結構
《山茶花開》以民族歌劇的形式,講述了一個發生在南方的小山村感人至深的扶貧故事。作品以對農村生活的熟稔和對時代精神的深入思考,通過豐富生動的生活細節,塑造了以唐猛、肖燕、林組長為代表的扶貧干部形象和四姑婆、曹大旺、曹滿財的貧困農民形象。故事跌宕起伏、感人肺腑,人物形象個性獨具、栩栩如生。特別是主創團隊對生活質感的執著追求,開創了民歌歌劇的生活美學,使該劇成為一部狀寫中華民族與貧困殊死決戰的史詩。
歌劇由兩幕六場30個唱段構成:
第一幕第一場有《介就是命》《猛加油門把村還》《他哪里有三頭六臂》《都是我該受的罪》《請你時刻提醒自己》《打破了猛書記的腦殼》6個唱段;第二場有《聽我講幾句正經事情》《不知是人還是鬼》《當官有門道》《待到山茶開花時》4個唱段;第三場有《我就把大好的形勢講一講》《大伯請你回答個問題》《上不得上來下不得下》《何苦千斤擔子你一人壓》《讓脫貧攻堅的勝利旗幟高高飄揚》《一聲號子一團火》6個唱段。
第二幕第一場有《共產黨是我哩個命》《待到山茶花開時》《兩根筍子一樣青》《百姓脫貧不能靠算賬》《人活一張臉》《恭喜你落實政策夙愿得償》6個唱段;第二場有《問心無愧管它是獎是罰》《但把這短暫的分別看平常》2個唱段;第三場有《輕輕喊聲好書記》《這情景讓我止不住淚落衣襟》《待到山茶花開時》《我不想和你說再見》《我不想和你告別》《擼起袖子加油干》6個唱段。
全劇由《待到山茶花開時》作為歌劇的主題歌貫穿始終,沿襲了中國民族歌劇的傳統創作手法,既立足傳統,又在結構編排、音樂構思等方面有創新,是中國當代原創歌劇的代表之一。
二、《山茶花開》的創作特征
歌劇是將音樂、戲劇、舞蹈、美術等各種藝術元素熔于一爐的綜合性舞臺藝術,是人類藝術發展到高級階段的藝術形態,堪稱“人類藝術皇冠上的寶石”。作曲家對歌劇有著自身的理解,歌劇是用音樂的寫作方式,用歌唱的表演方式來表達戲劇情節、思想、意義的一種綜合藝術形式。
歌劇《山茶花開》的成功首先應該歸功于音樂創作的創新,歸功于劇情鋪展符合新時代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該劇的編劇步川先生在談創作時說:“這是我寫的最辛苦的一個戲,前后三年,顛覆九稿,終于完成。”他從“樹真人、抒真情、交真心”三個方面回顧了創作的全過程。
歌劇《山茶花開》在創作上廣泛吸收了客家文化元素等,在音樂、劇情、審美這三個方面呈現出鮮明的民族性、戲劇性、創新性。
1.音樂上體現客家音樂融入與歌劇藝術規律相統一
關于歌劇音樂創作,很多學者提了真知灼見,黃源洛關于“歌劇應以音樂為主”的見解,馬可提出“在戲曲基礎上發展民族歌劇”的主張,都從不同角度關注“歌劇的音樂性”問題。尤其是著名作曲家金湘提出的“歌劇思維”理念,為新時期民族歌劇創作與發展提供了極為寶貴的思想。最近有學者指出:中國民族歌劇在長期的歷史發展中,逐步形成了以歌謠體短歌為主的獨立布局、以核心詠嘆調為中心的放射性布局、以主題歌為中心的貫穿性布局這三種方式,具有鮮明的特點。筆者以為,歌劇《山茶花開》的音樂創作既有以主題歌《待到山茶花開時》為中心貫穿性布局,又有由27首具有客家音樂風格的歌謠體短歌組成的獨立布局——這兩種形式相結合的形式搭建了全劇的音樂框架。
民間音樂融入歌劇音樂創作中并不是歌劇《山茶花開》的首創,早在延安時期《白毛女》創作的成功,就是馬可、李煥之等音樂家借鑒《小白菜》《撿麥根》《青羊傳》等民歌成功塑造了喜兒和楊白勞的經典唱段。歌劇《沂蒙山》中也大量運用《沂蒙山小調》作為音樂發展的主導動機。應該說,民間音樂是歌劇音樂創作的源泉。2023年10月在天津音樂學院召開的民族歌劇創作與表演座談會上,著名歌劇理論家居其宏教授認為:“中國民族歌劇的音樂創作應當向戲曲音樂學習,尤其要向板腔體戲曲音樂學習。學習音樂戲劇性的復雜展開方式,才能夠更深入、更民族化、更戲劇性地展現主人公的心理狀態和戲劇的沖突。”筆者對此深表贊同,民族音樂是一個民族文化的記憶,也是一個民族對時代的記憶。
對于客家人而言,客家音樂是維系客家人情感的紐帶。在歌劇《山茶花開》的音樂創作中,將經典客家音樂融入歌劇音樂創作中是無法回避的,它承載著一種精神,蘊含著地域優秀傳統文化的特質。在創作之初,編劇步川、導演傅勇凡、作曲石松等主創團隊深入贛州、井岡山等扶貧點采風,親眼看見扶貧干部在基層,如何全力以赴攻堅克難,幫助貧困群眾脫貧摘帽以改變自身命運,開啟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征程。贛南地區的音樂文化資源比較豐富,既有傳承千年的地方傳統山歌,有流傳數百年的“贛南客家藝術奇葩”的采茶戲,也有歷史厚重的紅色歌謠,它們孕育著江西人民的生命情懷,是江西人民的生命之歌。
從整體而言,全劇音樂一方面采用了興國山歌中具有文化標識的“哎呀嘞”音調進行劇情鋪展,一方面采用了贛南經典民歌《斑鳩調》和紅歌《送郎當紅軍》以及客家采茶戲中《牡丹調》作為人物唱腔的核心元素進行創作。在唱腔《待到山茶花開時》《聽我講幾句正經事情》《大伯請你回答個問題》《讓脫貧攻堅的勝利旗幟高高飄揚》等唱段中,同時將“哎呀嘞”“斑鳩調”“牡丹調”雜糅其中,集中突出原創歌劇的區域風格。
全劇從《介就是命》的“哎呀嘞”開始,到最后《擼起袖子加油干》再次高唱“哎呀嘞”結束,有著線性牽引之功。知名評論家陳志音觀演后說:“從重要人物身份背景需要出發,音樂形象的設計與主題動機,通過‘哎呀嘞’基因衍生發展,石松為唐猛、肖燕和林處長等譜寫的《我怎能在這里失意彷徨》《我不想和你說再見》《我的眼里只有你致命的微笑》《這情景讓我止不住淚落衣襟》等幾個核心詠嘆調都很精彩,在不同程度上同土風民謠拉開一定距離,不帶過分濃重的鄉土之氣。” 該劇藝術顧問、著名作曲家王祖皆在接受采訪時說:“在音樂創作上,唱腔結合了江西地域音樂風格,把江西民歌和采茶戲音樂融入了歌劇音樂創作中,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音樂風格。”
當然,歌劇并不是一味地強化地域特色,在構思作為男中音的林處長的唱段《請你時刻提醒自己》《我就把大好的形勢講一講》《這情景讓我止不住淚落衣襟》時,作曲家采用詠嘆調式的創作手法,凸顯歌劇音樂創作的原創意義。另外,歌劇《山茶花開》還融入了許多民間樂器,如單面鑼鼓、竹板、絲弦、漁鼓等。歌劇利用傳統的民間樂器進行渲染氣氛,加強本土化特質,實現了民族音樂與原創藝術的有效融合。
2.劇情上突出核心人物、主要人物和群眾的交織發展相統一
歌劇在人物設計上以一個核心人物“猛書記”,五個主要人物“肖燕”“林處長”“曹大旺”“曹滿財”“四姑婆”,以及眾多群眾組成的人物關系網。某種程度上說,緊湊的音樂結構可以令劇情一波三折、充滿懸念,可以對核心人物、主要人物和群眾的形象進行深度塑造。編劇步川先生對每個人物都精心設計,角色也合理安排,同時為每一個角色創作了富于人物性格與地域特色的唱段,從開場的村民合唱“彎彎(哩吤)水繞不過座座山/高高(哩吤)樹摸不到天上星”,到唐猛開場白“肩有千斤擔/事有萬般難”;從四姑婆自怨自艾地哀嘆“枯死的瓜秧還不了陽”,到曹大旺急赤白臉地分辯“小嘴的罐子大口的鍋”,再到喇叭花伶牙俐齒地譏諷“雞鴨窩跑出來呆頭鵝”,用“茶樹棍子難開竅”感嘆唐猛的操守原則,用“算盤吊在胯里打”調侃曹滿財的精于算計等等,很多贛鄉民諺令人印象深刻,有力地推動了劇情的發展。
該劇所選取的皆是脫貧攻堅期間一些感人的真實故事,在現實生活當中都有原型。在交響樂的伴奏下,演員們聲情并茂地演唱,舞美、道具、燈光流暢銜接,將真實的扶貧故事呈現在舞臺上,旋律委婉流暢、節奏緩慢柔和,一首首動人樂曲、一幕幕感人場景,無不令人動容。歌劇設計了許多戲劇性的語言來展現戲劇沖突的過程和結局。在劇中,林處長以音樂的陳述語言來展現戲劇文本的戲劇性:“幾十年我攀登著望不到頂的天梯,身心麻木,激情漸漸消退。你像一束光刺穿了我堅硬的軀殼,讓我一點點找回了從前的自己。”這種語言具有十分鮮明的歌劇畫面色彩,表現了在繁重的扶貧工作中,特別是在與唐猛的糾葛與碰撞中,他的思想在悄悄變化。同時,這樣一位雖心靈蒙塵而初心未泯的林處長,也讓觀眾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3.審美上體現文化傳承與守正創新相統一
新中國成立以來,在審美觀念多元、藝術風格多樣的時代背景下,中國歌劇創作涌現出民族歌劇《野火春風斗古城》《江姐》《黨的女兒》、嚴肅歌劇《傷逝》《蒼原》《原野》、先鋒歌劇《狂人日記》《賭命》等優秀作品。新時代,在以國家大劇院為主要創演力量以及全國各省市歌舞劇院的精心打造下,在國家藝術基金的全力支持下,歌劇創作進入了井噴期,創作了《運河謠》《長征》《藍花花》《青春之歌》《映山紅》等一大批舞臺藝術歌劇作品,集中反映了歷史發展進程中不同階段我國藝術家在歌劇領域的創造成果。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守正,守的是馬克思主義在意識形態領域指導地位的根本制度,守的是‘兩個結合’的根本要求,守的是中國共產黨的文化領導權和中華民族的文化主體性;創新,創的是新思路、新話語、新機制、新形式,要在馬克思主義指導下真正做到古為今用、洋為中用、辯證取舍、推陳出新,實現傳統與現代的有機銜接。新時代的文化工作者必須以守正創新的正氣和銳氣,賡續歷史文脈、譜寫當代華章。”新時代,歌劇創作應該立足“人民性”立場,堅持“守正創新”的原則,創作契合時代需求和發展的藝術作品。筆者以為,歌劇《山茶花開》正是人民需求、社會需要、國家認可的舞臺藝術作品之一。
歌劇是一門綜合舞臺表演藝術,包括詠嘆調、宣敘調、重唱、合唱和序曲等內容成分,具有廣闊而獨特的綜合美學態勢。民族歌劇作為歌劇中特征明顯的藝術形態,既蘊含著遐想的詩意與浪漫,又呈現出深厚的民族審美。中國民族歌劇的發展在傳承與創新的藝術創作思維引領下,從經典歌劇《白毛女》一路走來,既有弘揚中國革命精神的作品,也有弘揚中華傳統優秀歷史文化的宏大敘事作品,更有契合新時代“鄉村振興”“精準扶貧”“文化自信”等重大決斷的作品。
歌劇《山茶花開》立足于當代社會經濟發展戰略的高度,以藝術的高度責任感,譜寫了經濟發展與文化自信的高度統一的時代之歌。有人評介:“民族歌劇《山茶花開》立足于江西地域特色,以極具戲劇舞美意味的舞臺設置與歌隊平臺,生動還原了茶嶺的自然地貌,以濃郁的民族美學特色渲染出山水之間濃郁的鄉土情懷。縱觀整部劇作,既有生活的質感,又有詩化的浪漫,呈現歌劇的民族審美。” 《山茶花開》吸收了西方聲樂藝術中歌詠和感嘆的旋法,采用富有歌唱性、自由性、方整性的唱段以及散板手法進行詠嘆,不僅拓展了民族歌劇的藝術容量,也為表演者抒發情感提供了獨特載體。它巧妙運用江西客家音樂“哎呀嘞”和贛南采茶戲《牡丹調》等音樂元素,配合靈巧活潑的表演,串聯起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塑造著鮮活立體的人物形象,在體現民族性的同時彰顯時代特色,讓《山茶花開》散發出厚重的民族底蘊與蓬勃的生命力。
《山茶花開》作為江西革命老區人民創作的歌劇作品,既是江西文藝事業發展的見證和一座高峰,也是對中國民族歌劇發展作出的一種探索。戲劇理論家季國平先生十分肯定該劇的成功,他說:“《山茶花開》寫的是百姓自己的事,用接地氣、聽得懂、能理解且,既熟悉親切又動聽悅耳的旋律來歌唱,是‘歌劇范’也是‘江西風’,取得了很好的劇場效果,對于民族歌劇的創作做出了新的探索。” 筆者以為,《山茶花開》的成功從審美高度上體現了中華傳統文化的連續性等突出特性,以藝術形式詮釋了“中國式現代化”的偉大構想,從藝術規律上體現了創作團隊在音樂創作、人物形象設計與劇情發展、舞美設計等精心打磨與創造,從社會影響上體現了弘揚贛鄱文化、講好江西故事,是傳播中國江西好聲音、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良好載體。
徐恩煊:江西農業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