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曲《努瑪阿美》的民族性創作技法

摘 要：《努瑪阿美》是作曲家張朝以云南多種民族音樂元素為創作基因，將現代作曲技法與云南民間音樂元素巧妙結合，創作而成的一部具有濃郁民族色彩和鮮明個性特征的鋼琴作品。本文聚焦其民族性，通過對民族調式、民族和聲、民族器樂及民族舞蹈等元素進行分析，了解作品中蘊含的民族文化，探討其中的文化表達與思想內涵。

關鍵詞：鋼琴曲《努瑪阿美》；張朝；民族音樂元素；創作技法

張朝，1964年出生于云南紅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中央民族大學教授，德國朔特音樂出版社簽約作曲家，入選全國宣傳系統“四個一批”人才，榮獲“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稱號，是中國當代最活躍的作曲家之一。張朝出生在音樂世家，7歲起隨父親張難學習鋼琴，11歲學習作曲，1984年考入中央民族學院本科，就讀鋼琴、作曲雙專業，1998年碩士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作曲系。其作品曾獲“金鐘獎”“文華獎”“五個一工程獎”，并在美國、日本、澳大利亞等國際比賽中獲多項大獎。張朝的音樂作品體裁多樣，涵蓋多種樂器，包括鋼琴獨奏、交響樂、舞劇、民族器樂、音樂劇等，其中鋼琴獨奏作品有六大曲集：《土風集》《古風集》《日記集》《自然集》《改編集》《少兒集》。

鋼琴曲《努瑪阿美》是張朝《土風集》中的代表作，于2010年開始構思，歷經七年的創作于2017年定稿，2019年正式問世，由旅美鋼琴家蔡曦在首屆“中國（三亞）國際鋼琴音樂周”上首演，2021年帶有副標題“致父親張難”的版本由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發行?！芭敯⒚馈保∟uma Ame）是哈尼語，最美麗的家園之意。它是哈尼人心馳神往的美麗家園，也是寄托美好愿望的精神家園。在德國朔特版本中，標題則被直接翻譯成“太陽之原”。《努瑪阿美》是張朝借用“努瑪阿美”為哈尼族人“故鄉”的象征，表達了身在北京對心中的“努瑪阿美”故鄉云南山水和人物的深深思念之情。

民族風格的鋼琴曲創作分為三個層次——改編、撰編和原創：直接運用熟悉的民歌旋律配上豐富的和聲進行創作稱為改編，如張朝的《中國旋律20首》、王建中的《瀏陽河》和儲望華的《翻身的日子》等；運用部分的民歌樂句片段進行創作改編稱為撰編，創作的部分與民歌素材差不多對等，如陳其鋼的大提琴協奏曲《逝去的時光》（借用了《梅花三弄》的完整主題）等；將民族音樂元素融進血液，充分化作創作語言，運用民族音樂的精髓、神韻、調式特征等，得民族音樂之神而忘其形稱為原創。這一類作品不會只借用一首民歌，而是把多種民族元素融入作品的字里行間，使其更包容，更融會貫通。前兩個層次的創作基礎都是民歌，后一層次的創作靈魂則在于作曲家本身。

《努瑪阿美》是作者綜合提煉了云南紅河、元陽、金平一帶多種民族音樂元素融入作品中，也提煉了哈尼族和彝族的民族調式音列，并對其進行編創，用具有民歌特點的手法發展旋律，使其具有哈尼族和彝族的鮮明民族風格。樂曲并沒有直接引用或借鑒民歌旋律，所以是屬于民族鋼琴作品創作中的最高層原創。

本文將立足《努瑪阿美》中“民族音樂元素”的核心點，從民族調式的運用、民族和聲的運用、民族樂器的模仿、民族舞蹈元素的運用等方面展開討論。通過對作曲家作曲技法的分析，探索作品中蘊含的民族文化和作曲家所要弘揚的民族精神。

一、民族調式的運用

1.彝族海菜腔調式

海菜腔、山藥腔、五山腔、四腔被稱為滇南彝族四大腔，亦稱“大曲子”，通常為紅河北岸彝族尼蘇支系的男女青年在“吃火草煙”的玩場上，歡樂情緒達到高潮時演唱的大型長歌。海菜腔也被稱作“石屏腔”或“大扳槳”，主要流傳于石屏縣彝族尼蘇支系居地，因該地異龍湖中盛產食用“海菜”（水藻）而得名，同時也因唱此歌腔時，多在湖中邊劃大扳槳船邊唱，因此也俗稱“大扳槳”。海菜腔以la-si-do-re-mi-fa-sol-la七聲音階構成的羽調式最為典型。海菜腔的調式元素在《努瑪阿美》中被大量使用。la-do-mi三音是海菜腔七聲羽調式的骨干音，作曲家在全曲左手的第一個和弦就使用了#C羽調式的骨干音#C-E-#G，這是典型的海菜腔調式。作曲家從開始對海菜腔主干音的使用，直接奠定了樂曲調式的民族特征。在隨后，#C、E、#G三個音多次出現，增強了調式感。在第2-5小節中大量出現作為海菜腔Ⅵ級裝飾音的Ⅲ級Ｇ音，在第21小節#f羽調式中，也出現了Ⅲ級Ｃ音。第5小節左手小七度音程#E-#D也有海菜腔大跳進行的特征。海菜腔有加入變徵音的特點：第6小節，作曲家加入了#C羽調式的變徵音，海菜腔的“活音”#A；第22小節高聲部的#D是#F羽調式的變徵音。變徵音的使用，既使樂曲保持了海菜腔的民族特征，也改變了音樂色彩，使樂曲效果更加豐富。譜例1：

2.垤施彝族調式

垤施村位于云南省紅河南岸，該地區的音樂調式不同于其他彝族地區的音樂調式，其帶半音的五聲調式中存在著微降音的游移現象，使調式有了模糊之美，具有獨特的民族韻味，因此被稱為垤施彝族音樂。垤施彝族調式音階為la-do-re-mi-sol-la" （或la-↑do-re-mi-sol-la）組成的五聲羽調式，以及sol-↓si-do-re-fa-sol組成的五聲徵調式。

在垤施彝族調式中，Ⅲ級音被稱為“活音”或“中立音”，通常與Ⅰ級音一起使用，賦予旋律一種特殊的音響效果。在第56和第62小節，作曲家就運用了垤施彝族調式中的Ⅰ級音#C和Ⅲ級音Ｅ，使音樂風格鮮明，描繪了彝族人民歡快喜慶的熱鬧場面。譜例2：

3.哈尼族調式

哈尼族音樂調式具有深沉、暗淡的色彩，多用于表現悲壯、憂郁的音樂形象，形成這種音樂色彩的原因是由于哈尼族民族調式的特征音是降Ⅱ級和降Ⅵ級。作曲家在第6-7小節的高聲部旋律中分別使用了降Ⅵ級音 C和降Ⅱ級音 D，第66和第68小節的高聲部旋律聲部也出現了降Ⅵ級音Ａ。譜例3：

彝族調式溫暖明亮，哈尼族調式深沉憂郁，作曲家在樂曲中交替使用了這兩種色彩迥異的調式，使旋律呈現出一暖一冷、一明一暗的特點，讓熱情奔放和沉穩內斂的音樂形象得到平衡，也讓音樂充滿了戲劇張力，音響效果上形成了獨特的民族音樂色彩。

二、民族和聲的運用

1.三度疊置和弦

三度疊置和弦既有穩定音樂基調的功能，也有推動旋律發展的作用，因此在多聲部音樂中被廣泛使用?！杜敯⒚馈返暮吐曇匀券B置和弦為主，再加上民族特性音的使用，讓樂曲具備了豐富的民族化音響效果。作曲家為了奠定全曲的民族韻味，在第2小節的三度疊置和弦中，加入了哈尼族民族調式的特征音降Ⅵ級Ａ。哈尼族的音樂旋律常有六度和七度的跳進，所以在和弦的連接上，作曲家汲取了哈尼族音樂的基因，第2-3小節加入了和弦根音和外音組成了六度音程，第4小節擴張成七度音程，形成了空靈的音響效果。在第73和第236小節的柱式和弦中加入了彝族民族調式的特征音升Ⅲ級#E，增強了熱鬧歡騰的音樂表現力。在第231小節，出現了彝族海菜腔的特征音變徵音#A，賦予了結尾輝煌的效果。整部作品將民族音樂風格從和聲的角度完美地體現出來。譜例4：

2.非三度疊置和弦

使用大小七等不協和音程和多種調式重疊來獲得特殊的音響效果，是張朝音樂創作中的一大特點。非三度疊置和弦雖然削弱了和聲的功能性，但對樂曲和聲色彩的豐富卻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在《努瑪阿美》中，非三度疊置和弦主要以四五度疊置和弦和二度和聲音程的形式出現，突出了民族音樂風格，增強了民族音響色彩。

（1）四五度疊置和弦。在樂曲快板段落的第193-213小節，作曲家加入了大量的四五度疊置和弦，豐富了和聲張力，使音響效果更加渾厚。譜例5：

再如第92小節的高低聲部都以純四度和弦疊置的形式做上行模進，高低音之間還形成了大七度，完全協和音程與不協和音程的疊加碰撞產生了獨特的音響效果。譜例6：

（2）二度和聲音程。利用二度和聲音程進行創作也是張朝的創作特點之一。在第121小節的高聲部出現了二度和聲音程，這里高聲部二度音程中的A以及低聲部純五度音程中的#D，也是哈尼族民族調式中的特征音降Ⅵ級和降Ⅱ級。大二度的不協和與純五度完全協和之間的碰撞，極大地增強了音樂的張力。譜例7：

三、民族樂器的模仿

為了使作品具有濃郁的民族色彩，張朝在《努瑪阿美》中運用了模仿民族樂器音色的創作技法。這種創作技法的采用，不僅可以使演奏者發揮想象力，更好地詮釋作品的風格，在一定程度上也極大地增強了作品的民族特性，使音樂色彩別具一格。

1.臘 核

臘核即三弦，是紅河等地（包括綠春、元陽、金平、江城）哈尼族重要的民間彈撥樂器。哈尼族的樂器，因不同支系、不同地區有自己不同的稱謂（所謂“自稱”），加之漢語的稱謂（所謂“他稱”）和聽寫的不同，因而形成“一器多名”的獨特現象，此類情況不勝枚舉。墨江稱臘核為“頂兒妻里”，勐海稱“當的”。臘核由整木制成，全長約60厘米，音箱用蒙筍殼制成，張三根絲弦。臘核的定弦法有五—五度（如do-sol-re）或四—五度（如re-sol-re）或二—五度（如sol-la-mi）等。彈奏技法以彈、滾為主，有時每彈一聲后，彈片回停在弦上，會隨之發出一呲聲，形成前輕后重的特殊音響效果。臘核在哈尼族多聲部合唱中一般以相對固定的節奏型進行伴奏。作曲家在第30-33小節的高、低聲部運用了附點節奏型模進的形式使情緒一層層向上推進，用十六分音符與之后出現的二分音符將臘核的前短后長的音響效果表現得十分到位。譜例8：

2.四 弦

四弦是彝族重要的彈撥弦鳴樂器，音色純凈且清脆明亮，可用于獨奏或伴奏，常用于表現急速且有氣勢的旋律。它的形制與彝族月琴相同，由共鳴箱、琴頭、琴頸、弦軸、縛弦河琴弦等部分組成，共鳴箱成扁圓形或扁八角形，琴頸較窄而細，上方設有竹或木質山口，張有四條琴弦，均為絲弦。四弦的裝飾較為講究，多在面板上繪或雕花卉、動植物圖飾或民族風格花紋圖案。在樂曲快板部分的第111-114小節，作曲家用右手持續的二、三度分解音程，生動地模仿了四弦琴“撥弦”的音響效果，以營造出熱情歡快的氛圍，增強了民族特征與韻味。譜例9：

3.牛皮大鼓

牛皮大鼓是哈尼族最重要的膜鳴樂器之一，可稱為紅河縣哈尼族人心中的“圣物”，聲音沉悶而渾厚，多用于祈福、祭祀和慶祝豐收。每年農歷六月，更是有連敲大鼓三天三夜的牛皮大鼓節。在樂曲的第52-53小節，作曲家模仿了牛皮大鼓的音響效果，為即將開始的歌舞大會營造了熱鬧氣氛。譜例10：

4.竹 笛

竹笛是彝族廣為使用的樂器之一，音色清脆明亮，富有表現力。作曲家在樂曲快板部分的第37-49小節，形象地模仿了竹笛的音響，為第二部分的歡快情緒作了鋪墊。譜例11：

四、民族舞蹈元素的運用

在《努瑪阿美》中，作曲家并沒有限定于去模仿某一地區、某一民族或某一種類的舞蹈，而是吸取了多種舞蹈的特征與風格，把其特點融入血液中，凝練出自己的音樂語言。作曲家不是在用音樂去表現歌舞，而是受到云南歌舞的音樂色彩、節奏律動的啟發，創造出了嶄新的音樂風格。彝族民間音樂中常出現前短后長的節奏型，節拍多樣，律動性強。不對稱節拍的運用是其一大特點，如5/4（3+2）、8/4（5+3）等，因符合黃金分割律的美學原則，因此從聽覺上極具美感。作曲家在樂曲第二部分的第54-65、第72-83小節等處，頻繁地使用節拍交替的創作手法，也出現了混合復拍子5/8拍。這樣做可以通過模糊節拍重音來達到增強旋律的動力性與歌唱性的目的，同時也符合彝族音樂中運用不對稱節拍的特征，營造出彝族人民載歌載舞的熱鬧景象。

張朝的鋼琴曲《努瑪阿美》闡述了勤奮勇敢、堅韌不屈、樂觀向上、熱愛自然的精神內涵，表達了新時代“堅持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重要理念，折射出很強的時代氣息。作品的題目“努瑪阿美”，既奠定了全曲的思想基調，又體現了民族文化。作品集滇南多個民族的基因于一身，實現了作曲家對音樂色彩的追求，充分體現了張朝獨創的“基因作曲法”以及“化西為中、化中為己、化己為重”的“三化論”創作思想。在這部作品中，我們雖看不見具體的民歌，但在調式和聲等方面都會體會到民族元素的存在。張朝把這些“基因”萃取、提煉、融化，使之成為養分而吸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創作語言，讓鋼琴曲《努瑪阿美》成為了綜合提煉多種民族音樂元素并結合作曲家個人藝術創作思想的全新之作。

參考文獻：

【1】張 朝：《努瑪阿美》，人民音樂出版社2019年版。

【2】張興榮：《云南原生態民族音樂》，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社2006年版。

本文系2022年云南省教育廳科學研究基金項目“云南紅色音樂文化傳播研究”（編號2022J0675）；2021年昆明學院人才引進科研項目“云南鋼琴作品的民族性與教學研究”（編號YJW2115）的研究成果；“興滇英才支持計劃”項目經費支持。

陳寶祿：博士，昆明學院音樂舞蹈學院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