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抒情詩《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1921)是葉賽寧精神危機初期的代表作,該文擬從音韻色彩、布局謀篇、抒情言志、文本間聯系四個角度來分析詩歌的藝術特色,結合詩歌的創作背景及詩人的創作理念,發掘詩歌的藝術內涵。詩歌以抒情之“我”為話語主體,立足過去與現在的時間維度,詮釋了春天與秋天、青春與蒼老(心靈蒼老)、生與死的對立主題。全詩音韻和諧優美,主題鮮明突出,抒情之“我”經歷了自我安慰、不滿現狀、追憶青春、妥協祝愿的心緒轉變,在哀傷的基調下鋪陳了溫暖的底色,以真摯的情感引發讀者共鳴。詩人的創作靈感源于果戈理的小說《死魂靈》(1842),所成之詩又在帕烏斯托夫斯基《生活的故事》(1945—1963)、路遙《平凡的世界》(1986)中留有印記,足見詩歌雋永的藝術魅力。
關鍵詞:葉賽寧;《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20世紀俄羅斯詩歌;詩歌藝術特色;葉賽寧精神危機;文本間聯系
中圖分類號:I512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5(c)-0005-07
The Warmth Beneath the Sorrow
—On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Sergei Yesenin's Poem I don't pity, don't call, don't cry ...
WANG Xiaoting
(School of Russian, Beijing Foreign Studies University, Beijing, 100089, China)
Abstract: The lyrical poem I don't pity, don't call, don't cry... (1921) is a masterpiece written by Sergei Yesenin at the beginning of his spiritual crisis. This article is intended to analyze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the poem from following perspectives: rhyme, color, layout, emotions, thoughts and intertextual connections, and to explore the artistic charm of the poem in the context of the poet's creative concept. Based on the past and the present, the poem takes lyrical "I" as the main subject of discourse to interpret the antagonistic themes of spring and autumn, youth and old, life and death. It is harmonious in sound and rhyme, clear and prominent in theme. The lyrical "I" undergoes a mood shift of self-comfort, dissatisfaction with the current situation, reminiscence of youth, compromise and wish, which creates warmth beneath the sorrowful tone and resonates with a lot of readers by sincere emotion. This poem was inspired by Gogol's Dead Souls (1842), and later was quoted in Paustovsky's The Story of a Life (1945-1963) and Lu Yao's Ordinary World (1986), which is enough to prove the poem's wide artistic appeal.
Key words: Sergei Yesenin; I don't pity, don't call, don't cry ...; 20th century Russian poetry; The artistic characteristics of poem; Yesenin's spiritual crises; Intertextual connection
葉賽寧(С.А. Есенин,1895—1925)出生于俄羅斯梁贊省的一個農民家庭,是20世紀俄羅斯著名的抒情詩人,新農民詩歌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詩歌感情真摯,自然流暢,濃郁的抒情氣息中彌漫著淡淡的憂愁,營造出無窮的意蘊。早期的葉賽寧詩風清麗明媚,將純真的童趣與鄉村田園風光融為一體,色調明朗溫暖。十月革命勝利初期,詩人一改以往詩風,以澎湃的熱情歡迎革命的到來,詩作氣勢宏大、立意新奇。但不久后,由于戰亂使鄉村受到重創,革命后的現實世界與詩人理想中“莊稼漢的天堂”不符,詩人理想破滅,陷入精神危機,苦悶的情緒、暗淡的色調籠罩著這一時期的詩作。雖然自旅居美國、重返故國后,葉賽寧的觀念有所轉變,開始接受現代文明的到來,作品中再度出現瑰麗的亮色,但新舊思想的沖突依舊令他憂心思慮,精神危機依舊存在。最終,詩人以自殺結束自己的生命,俄羅斯詩壇巨星隕落。
抒情詩《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Не жалею, не зову, не плачу...》)作于1921年,是葉賽寧精神危機初期的代表作品,原詩與譯詩如下:
Не жалею, не зову, не плачу...
Не жалею, не зову, не плачу,
Все пройдёт, как с белых яблонь дым.
Увяданья золотом охваченный,
Я не буду больше молодым.
Ты теперь не так уж будешь биться,
Сердце, тронутое холодком,
И страна берёзового ситца
Не заманит шляться босиком.
Дух бродяжий! ты все реже, реже
Расшевеливаешь пламень уст.
О моя утраченная свежесть,
Буйство глаз и половодье чувств.
Я теперь скупее стал в желаньях,
Жизнь моя!иль ты приснилась мне?
Словно я весенней гулкой ранью
Проскакал на розовом коне.
Все мы, все мы в этом мире тленны,
Тихо льётся с клёнов листьев медь...
Будь же ты вовек благословенно,
Что пришло процвесть и умереть.
( С.А. Есенин )
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
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
如同蘋果樹花開花落,一切都會消逝,
我不會再有青春年華,
整個身心都充滿金色的倦意。
心已被侵襲,經受過寒冷,
此時你已不再那么激越怦然,
印有白樺圖案似的國家,
也不再吸引我赤腳游手好閑。
流浪漢神氣!你越來越少地
煽動我傾吐熾烈激情,
啊,我那失卻的青春朝氣,
憤慨的眼神,情感潮涌!
就欲望來說,如今我很少希冀什么,
生活啊,莫非你真是我夢中的情景?
仿佛在那欣欣向榮的初春
我騎在紅鬃烈馬的背上馳騁。
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大家都會消失,
如楓樹上悄然飄落葉片銅幣……
但愿你永遠幸福如意,
即使是風華正茂,抑或面臨死期。
(葉賽寧作;顧蘊璞譯)
全詩以哀傷為主基調,反映出詩人面對青春流逝、理想幻滅時的苦悶心境,詩中的大自然風光充滿了凋零與逝去之感,就如同青春年華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褪色,不可逆轉地奔向生命的盡頭。但與此同時,哀傷的基調之中又顯露出溫暖的底色,最終化作葉賽寧給予世人的美好祝愿,祝愿每一個生命都能于向死而生的征程中幸福如意。在音韻色澤的變換、時光季節的流轉、情態心緒的起伏中,青春與年老、生與死等對立主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本文擬從音韻色彩、布局謀篇、抒情言志、文本間聯系四個角度來分析這首詩的藝術特色,揭示其深邃的藝術內涵,發掘其豐厚的藝術魅力。
1 音韻色彩
葉賽寧的抒情詩音韻和諧,旋律優美,就連初至莫斯科、不懂俄語的美國舞蹈家鄧肯,也能透過朗誦感受到葉賽寧詩歌乃至俄語的魅力。正是因為葉賽寧的詩歌富有音樂性,他的許多作品受到作曲家的青睞,比如,蘇聯作曲家波諾馬連科(Г.Ф. Пономаренко)就將《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改編為歌曲,使之成為深受聽眾喜愛的浪漫曲,廣為傳唱。
全詩由5個詩節組成,每個詩節包括4個詩行,是一首五音步揚抑格詩。揚抑格(хорей)多用于民間文學創作,較抑揚格(ямб)相比情感更充沛,速度更快,側重于抒情而非言志。由5個音步(стопа)構成的詩行較長,“節奏緩慢,適合表達詩人對往事的回憶與沉思”[1]。讀者在朗讀的過程中,會情不自禁地陷入一種憂郁哀傷的氛圍,感受詩人復雜矛盾的心緒及對于已逝青春的追憶與思索。第一詩節第三詩行、第三詩節第一詩行各多出一個音步,超出讀者預期,變緩的節奏既與第一詩節第三行中увяданье(枯萎;衰老)的狀態形成呼應,也符合第三詩節第一詩行強化的語氣(реже重復出現兩次)。詩行中不規律地出現重音音節缺失的情況,以及詩節中偶然出現的打破交叉韻(перекрёстная рифмовка)的情況,使得詩歌的旋律節奏更加豐富多樣,從而折射出抒情主人公起伏不定的心緒。
葉賽寧不僅注重詩歌的音韻,對于色彩的選擇也十分考究?!拔膶W作品中的色彩世界是由作家創造的”[2],其不單是為了直接反映現實生活及自然界中的色彩,往往還凝結著作家的審美志趣與心緒情感。葉賽寧“非常善于運用顏色,這一點不僅在俄羅斯詩歌中罕見,甚至在世界詩歌中也極為突出”[3],《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就彰顯了葉賽寧的這一才能。本著哀傷的總體基調,詩歌中的色彩世界通常是黯淡的、清冷的,但葉賽寧卻選用了表示亮色的形容詞及具有亮色指向性的隱喻詞匯。
第一詩節第二詩行中率先出現了中性色白色,為全詩的色彩世界鋪陳下純凈的底色。詩人以белый(白色的)來修飾яблоня(蘋果樹),可是在自然界中,真正為白色的不是蘋果樹,而是蘋果樹于春天綻放的花朵。原詩中雖未直接提到花朵、花瓣,但隨之出現的дым(煙)無疑是對飄落花瓣的隱喻,這不僅與第三詩行中的увяданье(枯萎)相互呼應,更透露出隱約之美、朦朧之美。
Увяданье(枯萎)所修飾的中心詞золото(金子)是落葉的隱喻,因為兩者在顏色上具有共通之處,均為金色。在俄羅斯文化中,金色是鮮艷璀璨、高貴神圣的顏色,象征著神、太陽、富裕與榮耀;在俄語中,金色也大多用來形容美好的事物,如золотая осень(金秋)、золотые руки(巧手)等??墒窃诒驹娭?,明艷的金色與凋零的落葉、逝去的青春關聯起來,流露出淡淡的憂傷,在情感上形成反差。金色屬于黃色調的顏色,在葉賽寧的詩歌中,純黃色鮮少出現,詩人通常借助隱喻來表現黃色系顏色之間的細微差別,如金色、金黃色、黃銅色等,因深淺度不同,這些顏色的伴隨意義也有所區別。在本詩最后一節的第二詩行中就出現了медь(銅)一詞,該詞雖然同為落葉的隱喻,但其指向的黃銅色與金色相比明顯黯淡了幾分,可見抒情之“我”在經歷了一番情緒波動后并未完全釋然;相反,“我”的愁緒變得更加深沉凝重,只不過“我”選擇將其藏于心底,以云淡風輕示人。
除了金色以外,第四詩節第四詩行中的розовый(玫瑰色的,緋紅色的)也是鮮亮的暖色,并且比金色更加明艷熱烈。詩人之所以使用該詞,是因為此處描寫的是欣欣向榮的初春自然美景,是朝氣猶在的夢中生活情境,抒情之“我”騎著玫瑰色的烈馬馳騁在原野之上,那份快意與暢然唯春天可以帶來,唯青春可以擁有。玫瑰色既是烈馬之色,也是青春之色,更是“我”熾熱內心的顏色。只可惜青春已逝,熾熱不再,萬事萬物終將化作塵埃。當幻夢中的熱烈與激情褪去,“我”不得不接受現實、面對現實,心中的感傷愈發深重。
2 布局謀篇
詩歌一開篇,抒情之“我”就直抒胸臆,Не жалею, не зову, не плачу(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雖為全詩的第一詩行,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對于已逝青春一直秉持這樣的態度,這只是“我”的自我安慰。詩人在展示“我”的情緒波動前,率先亮明了“我”希望自己達到的情緒狀態,與后文形成反差,為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隨后,“我”以自然界中的落花來類比世間萬物,表示沒有什么可以永駐于世,一切都終將逝去,這一觀點看似是助“我”平復心緒的關鍵,但其實憂思并未真正離“我”而去,而是在“我”的心底暗自翻涌,第一詩節剩余兩行詩表現出來的衰頹之意就是有力的證明。
第二詩節中,詩人從內在、外在兩個方面來展示抒情之“我”當下的狀態。從內在來看,“我”的內心已不再如從前那般激越怦然,而是被寒冷侵蝕,逐漸失去對于周圍事物的好奇及對于生活的希冀,“我”以第二人稱“你”來指代自己的內心,從而營造出一種對話感;從外在來看,即便是“我”曾經熱愛的自然風光、鄉村美景,也無法吸引“我”像從前那樣赤腳游逛。由此可見,內心的寒冷與漠然已蔓延至全身,外化為“我”的行為舉止。
第三詩節中,“我”仍在同自己的心靈對話,只不過詩人在此處運用了換說(перифраза)的修辭手法,以дух бродяжий(流浪漢的魂魄)來代替上一詩節中的сердце(心),進一步增強了“我”的情緒感染力。雖然流浪漢的魂魄(即“我”的魂魄)尚在,可是它已被寒冷侵蝕,這份寒冷不僅輻射至“我”的行為,也投射在“我”的言語中,“我”越來越少像從前那樣傾吐火熱的言語,“我”的一言一行均因內心的寒冷而黯淡下來??墒恰拔摇彪y以接受現在的自己,也不知為何會丟失過去的自己,因此主動發起對話,想要譴責一番這“流浪漢的魂魄”。但這“魂魄”本就與“我”一體,“我”譴責無果,只好發出一聲長嘆:“啊,我那失卻的青春朝氣,憤慨的眼神,情感潮涌!”
繼第三詩節的長嘆以后,“我”的情緒短暫回落,感慨自己不再像從前那樣對生活充滿希冀,但緊隨其后的是新一波高潮?!拔摇辈辉倥c自己的內心對話,而是將矛頭對準生活,向生活發起反問:“生活??!莫非你真是我夢中的情景?”此處的生活從現在切換為過去的時間維度,在那里,有欣欣向榮的初春,有鮮衣怒馬的快意少年,“我”自由自在地馳騁在鄉間……這是“我”曾經的生活,真真切切,可如今卻已成為回憶,如夢境一般朦朧模糊,如春天一般轉瞬即逝。如此說來,весенняя гулкая рань(喧響的初春)是對молодость(青春)的隱喻。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三、四詩節中,詩人兩次運用感嘆號,一次運用問號,可見“我”的情緒在這兩個詩節中抵達了高峰。
最后一節中,抒情之“我”又一次發出自我安慰,將此前外溢的情緒斂入心底,并試圖開導與自己有著相似情緒的人們,世間萬物都會消逝,自然界如此,人亦是如此。此刻,自然線索與人的線索合為一體,“我”不再局限于關注自身或者外部的自然風景,而是將世間萬物囊括其中,視野更加開闊。最終,“我”以第二人稱“你”來指稱世界上的所有生命,祝愿其無論正值青春還是老之將至都能夠幸福如意??梢?,個人的憂傷在結尾處轉變為對于世間萬物的大愛。
全詩融合了人與自然兩條線索,以抒情之“我”為話語主體,于過去、現在兩個時間維度的交疊中抒發感情,呈現出春天與秋天、青春與蒼老(心靈蒼老)的對立主題。其中,第一個對立主題針對的是大自然,第二個則指向人類,二者緊密交織。如果將青春與蒼老推向生命的兩級,便得到了生與死的對立主題,這一主題既適用于大自然,也適用于人類,可將世間萬物囊括其中(見表1)。
值得注意的是,詩中現在維度的篇幅遠遠大于過去維度的篇幅,僅第四詩節第三、四詩行展示了過去的維度,其余內容均立足于現在維度。由此可見,美好的青春轉瞬即逝,往昔的回憶只有在夢中才能短暫復現,抒情主人公多數時間里都沉浸在現實中,被愁苦、憂傷的心緒籠罩,這與詩歌的總體基調完全吻合。
3 抒情言志
在本詩中,抒情之“我”的苦悶一方面源自逝去的青春年華,另一方面源自理想志向的破滅。第二詩節第三詩行中的страна берёзового ситца(印有白樺圖案似的國家)除了指代集所有美好于一身的鄉村童年樂土,似乎還寄寓著詩人“農民天國”“木屋天堂”的理想。他將社會主義的前景與“木”這一元素緊緊結合在一起。在他的愿景中,“那里,耕田而沒有賦稅;那里,‘木屋是嶄新的,是用柏木板蓋的頂’”[4]。葉賽寧之所以如此看重“木”的元素,一方面,因為木可以用來搭建房屋,為人們提供遮風避雨的場所;另一方面因為木即樹木,象征著自然與生命。先祖們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用樹葉擦拭身體,在樹木的庇護下生活,希望能夠像古樹一樣永葆生機,以德行潤澤子孫后代。農民們會在床單、枕套、手巾上縫繡樹木和花卉的圖案,因為這是“對農民的生活意義的神圣化的禮贊”,以裝飾圖案祈愿生命之流生生不息。本詩中出現的縫繡圖案為白樺,白樺既是俄羅斯的詩化象征,也是整個俄羅斯民族的精神象征,可見,詩人理想中的農民天國應如白樺一般純潔美麗、堅韌不拔,具有頑強的生命力。在親眼看見了殘酷斗爭及鄉村的凋敝景象后,葉賽寧的理想徹底幻滅,這也是詩人于1920年春寫下《我是鄉村最后一個詩人》的原因。而在《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中,詩人將理想幻滅的苦悶匿于青春逝去的哀愁之后,以“印有白樺圖案似的國家/也不再吸引我赤腳游逛”來實現一語雙關的效果。
第三詩節第一詩行出現的дух бродяжий(流浪漢的魂魄)同樣值得關注,抒情之“我”以“流浪漢”自稱,而這個憂愁思慮、柔腸寸斷的“流浪漢”形象“毋庸諱言,正是詩人心態的自畫像”[5]。在葉賽寧的抒情世界中,“流浪”主題與“流浪漢”形象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存在。在詩人的早期詩作中,“流浪”主題多表現為在鄉野間的漫游,抒情主人公也并非真正的流浪漢,只是具有流浪漢的心魄,沉浸在青春年華與大自然的美好中,感受精神與心靈上的無邊“流浪”。然而,當詩人陷入精神危機后,他失去了自己理想中的“木屋天堂”,失去了自己賴以生存的精神家園,過起了真正的流浪生活。這一點在詩人1922年的作品中體現得淋漓盡致,比如“我要拋棄一切,蓄著須/做個流浪漢,把羅斯漫游”(《請不要謾罵。有什么奇怪……》),“我不過是個街頭浪子,/對迎面的路人嘻笑盈盈。/我是莫斯科的流浪漢,/走遍整個特維爾市區,/街頭巷尾的每一條狗/熟悉我的輕捷的步履”(《我不打算欺騙自己……》)等。此外,這個“流浪漢”整日混跡于莫斯科酒館,狂飲鬧事,放蕩不羈,比如“我自己也是耷拉著腦袋,/用酒灌得兩眼迷茫”(《這里又酗酒、毆打和哭泣……》),“人生是床單一條、床一張。/人生是接吻并跳入漩渦”(《唱吧,唱吧。伴著該死的吉他……》)。不過,這個“流浪漢”很快就從醉生夢死的荒唐生活中醒悟過來,是愛助他走出自暴自棄的困境:“我第一次歌唱愛情,/第一次遠離打架斗毆的地方。/過去的我,全然如一座荒蕪的花園,/癡迷女人,戀色而又貪杯,/如今我不喜歡暴飲和街舞,/不愿把自己的生命一味地浪費”(《無賴漢之戀》)[6]。這一時期的“流浪漢”形象雖有不少乖張胡鬧之舉,但并未全然喪失人性及對愛的渴望,他只是因為失去理想的莊稼漢天堂一時迷失了方向?!段也粐@惋,不呼喚,不哭泣……》作于葉賽寧精神危機初期,詩人雖已察覺自己的“流浪漢”心魄正在慢慢冷卻,但尚未開啟真正的“流浪漢”生活,處于人生際遇轉折點的他,回望曾經那個朝氣蓬勃的自己,回首那段熱烈歡暢的青春年華,何其感傷,可是他最終選擇收斂自己的痛苦,將祝?;仞伣o世間的每個生命,此為大愛的表現。也許理想的幻滅會使精神麻痹、心靈偏航,但本性中那份對萬物生靈的愛不會消失。
1925 年葉賽寧自殺離世后,社會上掀起了一場批判葉賽寧習氣(есенинщина)的運動,盧那察爾斯基在共產主義學院作了一場名為《青年中的頹廢情緒(葉賽寧習氣)》的報告,布哈林也在真理報上撰文抨擊葉賽寧習氣的不良影響?!叭~賽寧習氣”指的是“新經濟政策時期在部分青年中產生的不健康的頹廢情緒,他們把這種情緒用葉賽寧的名字命名,就是認為葉賽寧及其詩歌是這種情緒的罪魁禍首”[7]。對于葉賽寧及其作品的這種評價有失偏頗。盧那察爾斯基后來也意識到這一點,提出應將葉賽寧本人及其作品同“葉賽寧習氣”分開,甚至公然表明,“葉賽寧本人就是葉賽寧習氣最大的反對者之一”[8]。在《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中,抒情之“我”經歷了自我安慰、不滿現狀、追憶青春、妥協祝愿的心緒轉變,雖然字里行間散發著憂傷,甚至是有些頹廢的氣息,但是詩歌開篇的“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詩歌結尾對于世間萬物的美好祝愿都是對于憂傷頹廢情緒的反撥。即便青春逝去的苦澀沒有完全脫離“我”,甚至可能深深地潛入“我”的心底,但“我”沒有放棄與之抗爭,自我掩飾也好,自我安慰也罷,表面釋然也好,真誠祝愿也罷,“我”終歸想要通過種種努力化解頹廢的情緒,至于結果如何,這并不在“我”的掌控范圍內。雖然抒情之“我”并非詩人本人,但“憂郁和真誠是葉賽寧最突出的個性特征”[9],“我”的每一次心緒起伏、每一次情思開合均映射出詩人的主觀內心態度,詩人本人一直在同自己的負面情緒作斗爭。
4 文本間聯系
在《俄語修辭學》(《Русская стилистика》,2006)中,俄蘇語言學家、修辭學家戈爾什科夫(А.И. Горшков)提出了文本間聯系(межтекстовые связи)的概念,并將其定義為“包含在某個具體文本中的、借助特定言語手段表現出來的對另一個(或另一些)具體文本的參閱”[10]。此外,他總結出引文(цитата)、卷首題詞(эпиграф)、引用典故與引發聯想(аллюзия и реминисценция)等文本間聯系的表現方法,以及集錦詩(центон)、文本間動力(межтек-стовый импульс)、續篇(продолжение)等文本間聯系的類型。詩歌《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就與其他作品之間存在著一定的文本間聯系。據葉賽寧的第三任妻子索尼婭·托爾斯塔婭回憶,這首詩“是在《死魂靈》中一段抒情插話的影響下寫成的……有時,葉賽寧會笑稱:‘人們夸我這首詩,殊不知夸的不應是我,而是果戈理?!?[11]。在《死魂靈》第六章的開頭部分,果戈理沒有直接推進對于乞乞科夫拜訪普留什金的敘述,而是以抒情插話的形式呈現出乞乞科夫路遇陌生村莊時的所思所想:
現在,我是無動于衷地駛近任何一座不熟識的村子,無動于衷地望著它的平庸俗氣的外貌;我的冷了下去的眼光覺得膩煩,我不再感到歡樂有趣,在以往的年代里會在我的臉上即刻激起反應、引起我歡笑和難以窮竭的言語的那些東西,現在都不留痕跡地閃滑過去,冷淡的沉默封鎖住我一動也不動的嘴唇。哦,我的青春!哦,我的蓬勃的朝氣![12]
通過比較發現,果戈理筆下的這段文字與本文研究的詩歌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果戈理運用了今昔對比的手法,通過描寫不同時期乞乞科夫路過陌生村莊時的不同反應,凸顯了青春朝氣的可貴,表達了對于逝去青春的留戀與惋惜。盡管這段感懷青春的文字只是《死魂靈》中的一段抒情插筆,與整部作品的主線情節、主旨思想并無緊密關系,可正是在這段文字的觸動下,身處相似境遇的葉賽寧有感而發,寫下了《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因此,這首詩與小說《死魂靈》之間構成的文本間聯系類型為文本間動力,即其中一部作品為另一部作品提供創作動力,但二者在情節、主題等方面幾乎沒有聯系。
美好的青春轉瞬即逝,隨之而來的苦澀心緒可能出自對于青春年華的懷念,也可能出自對于生活現狀的不適,還有可能出自對于未卜前程的憂慮。這種心緒為人之常情,通過寫作來抒發這種復雜心緒的作者前有古人,后有來者。葉賽寧因受果戈理的啟發寫成了《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隨后,這首詩又在后世的作品中留下了印跡,構成了文本間聯系。
比如:俄蘇著名浪漫主義抒情大師帕烏斯托夫斯基(К.Г. Паустовский)的長篇自傳體小說《生活的故事》(《Повесть о жизни》),就引用了這首詩中的個別詩句作為小說第一卷的卷首語。帕烏斯托夫斯基一生歷盡風浪,人到中年,方才有底氣執筆書寫自己的故事。小說第一卷回溯遙遠的年代,追憶童年遇見的人、事、景、情,孩童新奇的視角與中年成熟的視角相互交織,抒發了中年之“我”對于童年之“我”的珍視與懷念。將葉賽寧開啟青春回憶的詩句“生活啊,莫非你真是我夢中的情景”用作卷首語,可謂恰如其分。
中國當代作家路遙在小說《平凡的世界》尾聲部分同樣引用了這首詩,當時的孫少平只有27歲,卻因煤礦事故毀容入院,一時間心灰意冷,是金秀的鼓勵與陪伴喚起了少平的生活的信念。在他決定重新走向生活、熱愛生活之際,“猛然間想起了葉賽寧的幾句詩:不惋惜,不呼喚,我也不啼哭……金黃的落葉堆滿心間,我已不再是青春少年……”[13],雖然青春已經逝去,但未來還有很多日子值得期待、值得珍惜,應當以飽滿的狀態投入生活,活得不負自己,不負眾愛。小說中這種積極向上的基調雖與原詩有所出入,但兩個作品之間的文本間聯系顯而易見、毋庸置疑。
5 結束語
抒情詩《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是葉賽寧精神危機初期的代表作,音韻和諧,布局考究,雖然有著哀傷的總體基調,但卻鑲嵌了明亮的色彩。全詩以過去與現在的時間維度為基礎,詮釋了春天與秋天、青春與蒼老(心靈蒼老)、生與死的對立主題,結合人與自然兩條線索,將世間萬物納入關注視野。抒情之“我”經歷了自我安慰、不滿現狀、追憶青春、妥協祝愿的心緒轉變,雖然無法全然消解對于逝去青春的惋惜以及理想幻滅的苦悶,但仍舊選擇及時收斂情緒,祝愿世間萬物生生不息,不忘大愛本色。全詩不僅內涵豐富,與其他文本之間的聯系同樣豐富,詩人的靈感源于前人的作品,所成之作又在后人的作品中留有印記,如此多樣的文本間聯系更彰顯出詩歌雋永的藝術特色。
青春是一個亙古不變的永恒話題,它如春天一般瑰麗溫暖、生機勃勃,卻也好似流星,轉瞬即逝。當青春逝去,世人大多傷懷嘆惋,更何況是心思敏感的詩人?但葉賽寧傳遞給讀者的并不全是哀傷,那聲“我不嘆惋,不呼喚,不哭泣”,那句真誠的祝愿,終究還是為讀者帶來了直面歲月的勇氣,這也許就是詩歌蘊含的無窮的藝術魅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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