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重空間與倫理悲劇：《瞬息全宇宙》母女關系悲劇成因探析

摘 要：《瞬息全宇宙》是一部披著科幻外衣展現母女愛恨聚散的倫理片。影片中的空間具有倫理屬性，主人公伊芙琳因難忍現實困境的物理空間，于是依托幻想構建了能夠獲得短暫喘息的多重宇宙心理空間，這一空間反過來具象表現了她現實處境里的倫理兩難。深究其現實困境的根源所在，是家庭空間帶給她的最初桎梏令她渴望理想倫理身份的歸位。在伊芙琳苦苦追尋家庭空間的過程中，代際承遞的原始失落同時套牢了女兒，后因社會空間的變動造成倫理矛盾的激化，最終導致了母女關系倫理悲劇的發生。

關鍵詞：《瞬息全宇宙》 倫理悲劇 心理空間 家庭空間 社會空間

由關家永、丹尼爾·施耐特（Daniel Scheinert）執導的電影《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在2023年3月13日舉行的第95屆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獲得最佳影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等七項大獎，引起了海內外各界的廣泛討論。這部典型的內核倫理片之所以加入大比重的科幻元素創造出在當下看來不算新穎的多重宇宙空間，一方面是為了增加影片的觀賞性，另一方面更是為了完成其最終的倫理敘事。空間在其中不僅是倫理悲劇的載體，也成為了推動倫理悲劇形成的重要因素。

文學批評出現空間理論的文化轉向后，空間不再單純限于地理意義上的空間，同時加入了心理層面和社會屬性的空間研究。美國學者愛德華·蘇賈在整合重構了列斐伏爾的三元組，福柯的異托邦概念等，進一步融入邊緣性理論和后殖民雜糅空間，提出了“第三空間”的理論概念。蘇賈創造性地將列斐伏爾“第三空間”的英文術語（third place）合并為一個單詞（thirdplace）， 從而更加確定地賦予了空間超越二元對立的第三種選擇，即“一個具有高度開放性的他異空間” [1]62。基于以上，本文從科幻設定的多重宇宙空間入手，剖析心理空間、家庭空間、社會屬性的空間以及存在于其中的他異空間與倫理悲劇的關系，從而探尋母女關系悲劇的成因。

一、多重宇宙映射心理空間的倫理兩難

法國哲學家亨利·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中指出，“首先是由于言談、其次是由于書寫的介入，加密的現實變得能被破解了。據說并據信，唯有通過轉型（transpo-sition）與照亮（illumination），嚴格的拓撲性變化才能發生，對現實的破解才能實現。”[2] 也就是說，心理空間作為人的精神空間，是能夠被文學文本、語言話語等解碼的“加密現實”。多重宇宙是主人公伊芙琳心理空間的映射，自然成為了其尋找自我身份，再現內心創傷以及重建心理空間的重要途徑。

電影中多重宇宙的設定使時空無限延伸，主人公藏在心底的過往經歷滲透進現實，頻繁多次躍遷到平行宇宙的過程使她重新認知自我，并在創傷經歷中重構倫理身份的過程。心理空間往往以個體對外界感知產生心理投射為基礎，以外部世界提供心理想象為參考，以個體情欲為觸發條件，經由個體身上斯芬克斯因子中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斗爭最終得以構建。個體當下的現實困境是產生心理空間的來源，相反，心理空間也側面表征著人物的生存現狀和當下處境，同時通過幻想構建的心理空間又進一步揭示人物內在的悲劇性。

“她的自然傾向是把自己看作主要者，她怎么能下決心變成一個次要者呢？但是，如果我只可以完成我作為他者的命運，我又該怎樣放棄我的自我呢？這是做女人必須與之斗爭的痛苦的兩難境地。”[3] 西蒙娜·德·波伏瓦深刻地闡釋了父權體制下女性的兩難境地，恰與伊芙琳所處現實相符。主人公伊芙琳原本是一個擁有夢想，精明能干的女性，但現實的多重困境將她慢慢變成了所處環境的底層邊緣人，成為了一個被生活剝奪夢想的中年婦女。她的生活里只有無盡的雞毛蒜皮，父親百般挑剔，丈夫軟弱無能，女兒乖張叛逆。結合影片，通過多重平行宇宙與現實處境及人物情感的對應，可以發現伊芙琳的心理空間就是她多重宇宙的幻想時刻。在多重宇宙中，伊芙琳都比現實中自己所處的宇宙更加成功，這是伊芙琳的自我認知與內化，也是她內心創傷的外化，她認為自己的生活是失敗的，在過往人生的任何選擇中都選了錯誤的答案。依賴電影中多重平行宇宙的設定，伊芙琳可以不斷躍遷到成功的自己身上，在平行空間里，她可以是電視節目里的女歌手、可以是武打巨星、可以是米其林主廚等等，這些成功角色身份不可避免地令她產生了對現實生活的迷失。當一次次穿越游走在人生非凡的可能中，那些在現實里不可能達到的輝煌成就令伊芙琳對自己一無所長的人生產生了怨懟和厭倦，這帶來的不僅是科幻設定下宇宙的混沌，更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倫理的混亂。她成為了多重宇宙的受益者與犧牲品，這種悖反的倫理處境造成了她極度矛盾的心理認知。拋開電影的科幻設定，不難發現多重平行宇宙其實是伊芙琳在最崩潰一天里的天馬行空，在巨大壓力下，身體與靈魂的分離為解決倫理困境提供了一條突圍之路，那一刻她需要心理空間提供的安全感幻象彌補現實中無法自拔的痛苦漩渦。

心理空間也為觀眾更加清晰地呈現了伊芙琳和喬伊這對母女關系。在躍遷多元宇宙的幻想下，叛逆的女兒會是一個小丑、一個舞女，甚至是一個要毀滅世界的大魔王。在現實世界伊芙琳眼里，喬伊頑固不化，出柜、輟學、紋身、玩失蹤、放任自己長胖，做的都是她最討厭的事情。隨著現實生活中的爭吵越來越激烈，伊芙琳有一種女兒想逼死她的錯覺，于是喬伊成了她心理空間的“大魔王”。影片有一個細節，在伊芙琳與大魔王喬伊對抗時，每次交手對大魔王造成傷害都會反作用于伊芙琳自己，這說明每次在現實生活里的爭吵對彼此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創傷。在多重宇宙中，大魔王喬伊的憤怒和破壞欲來自另一個宇宙的自己，正是自己對喬伊的控制、否定，以及對她揠苗助長式的訓練和感情上的漠視，最終催生出內心弱小、外在暴虐，遁入虛無想要毀滅世界的大魔王喬伊。

“倫理兩難的前提是必須在兩項正確的選項中做出選擇。”[4]263 影片中不管處在哪個宇宙，伊芙琳與喬伊的母女關系都沒有改變。伊芙琳作為一個母親，無論是選擇成為救世主去拯救世界還是選擇放棄成功的人生來保護女兒，都是符合倫理道德的，也正是在艱難抉擇的時刻，倫理兩難的悲劇性才得到了充分體現。伊芙琳心理空間的倫理兩難恰好可以映射到現實生活中，她一方面想擺脫自己一無是處的現實處境，擺脫每天毫無意義且無法體現自我價值的生活，意圖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一方面又因為女兒的牽絆，放心不下女兒，認為維持現狀是對女兒的保護，從而肆意讓自己身處生活的泥沼之中。現實里她的生活充滿了虛無，認為一切都無意義，所以當女兒來向她尋求幫助時，她下意識選擇逃避，一躲再躲，在她看來，她無法應對眼前的虛無和生活帶給她的麻痹，更不知如何勸解女兒，給女兒答案。作為一個母親，當她內心充斥著對于生活無意義的想法時，對子女而言也會是一種變相的傷害。影片中喬伊曾對伊芙琳說：“那又如何，難道那些破事你就能熬了嗎？你本來那么自由一個人，為什么不去別的地方？至少你的女兒不會是我這樣。這個世界，我們擁有的有意義的片刻如此短暫。”這就是女兒內心的深淵，她認為是自己造成了母親的虛無，從而自己也遁入了虛無，也因為伊芙琳的逃避行為讓喬伊認為自己被忽視，母女兩人的隔閡逐漸加深。

多重宇宙的心理空間正是種種倫理矛盾的集中體現，它既是對現實環境的逃避，又是對不能實現的夢想的奢望，于是在徹底絕望、信念崩塌的一天里，伊芙琳便試圖依靠心理空間去破解當下的困境。

二、父母角色缺位下家庭空間的倫理身份確認

文學倫理學批評認為，“人出生后所經歷的認知和理性成熟的過程，就是人所經歷的倫理選擇的過程”[4]6 。由此可見，倫理選擇在人具備理性認知前受周圍環境的影響，在逐步形成具有個人特質的理性認知的過程中所經歷的倫理選擇也會受到所處空間的影響，而這一空間往往是家庭空間。加斯東·巴什拉在《空間的詩學》中指出，家庭空間“是我們最初的宇宙”。[5] 家庭空間是作為生命降臨到人間所接觸的第一場所，是世界向個體展現的最初樣態，同樣也是將脆弱生命隔絕于殘酷世界的第一屏障。這一空間本應是為人提供可靠感與歸屬感的場所，但因家庭空間中父母身份的缺位最終使存在主義者遁入虛無，通過身份認同危機影響倫理選擇，最終造成了一系列的倫理問題。正如文學倫理學認為的“倫理問題的產生往往都同倫理身份相關”[4]263，倫理身份的困境及代際承遞正是伊芙琳和女兒喬伊這對母女關系出現悲劇性的成因之一。

家庭空間缺失者的倫理身份通常是不受重視、不被關注的零余者。就電影文本來說，伊芙琳從小有名義上的家庭，但這種僅僅帶來無盡打壓與背離感的家庭空間并未給予她心靈上的庇護，于是伊芙琳試圖沖破自己的處境改變最初的倫理身份。這份證明自己的強烈欲望，其實是她對于家庭空間的追尋，其背后邏輯則是對自己倫理身份的要求和確認。伊芙琳降生在一個極度重男輕女的家庭空間，在父權規則下，她作為女孩出生便是過錯。她的人生里盡是否定，從出生后父親的不認可，到小時候的規訓，再到進入中年后仍然被父親呵責，“你真是沒用，做什么都半途而廢”“你別再叫我老爸，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等等，來自至親的打壓和觸及她童年傷痕的話語，讓她總覺得自己什么都做得不夠。在生活中伊芙琳會將家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包攬，不斷地自我壓榨渴望得到家人的滿意，但她所追求的家庭空間并未改變自身倫理身份以及身份所裹挾的受漠視和打壓的倫理境遇，所以她想沖出當時父權制牢籠的強烈意愿，導致她在倫理選擇中悲劇性地選擇了錯誤的反抗方式——與男朋友（如今的丈夫威蒙德）私奔。兩人不顧一切移民美國后，伊芙琳作為妻子、作為新手母親、作為女性家庭頂梁柱以及亞裔移民的多重邊緣身份令她再次陷入了倫理身份確認的困境，反而在這一過程中，原始失落更牢固地束縛住她，最終將自己和最親近的人推向了虛無的深淵。

在電影《瞬息全宇宙》中，家庭空間作為“一個倫理有機體，一個血緣關系和夫妻關系的居住結合體”[6]，其本該有的穩定性被打破，以一種“破敗”狀態呈現給觀眾。這種“破敗”狀態涉及兩方面的損毀：一是親情關系的破裂，伴隨著父母角色缺位家庭空間成為父權的施暴場；二是婚姻關系的崩塌，家庭空間成為情感干涸的物質性的“空房間”。正因為父母缺位的家庭空間令伊芙琳形成了失序的認知與理性，迷失了在倫理身份的困境中，所以她迫切渴望沖破倫理困境，一味追求反抗父親的壓迫，迅速沉溺在愛情的溫柔鄉，從而做出錯誤的倫理選擇，引發了之后一系列諸如離婚之類新的倫理問題。在伊芙琳看似占據家庭主導地位的倫理價值觀的表象下，其實存在著對兩性倫理觀念的諸多認知偏差，這種偏差反映在伊芙琳身上則體現出一種倫理身份錯位，即伊芙琳的強勢地位被深深打上了“男性”的烙印，體現出在父權陰影下兩性倫理的男性化傾向，這種倫理觀念上的認知錯位構成了伊芙琳和丈夫之間最本質的矛盾沖突。但作為女兒的喬伊只看到母親并沒有生活得幸福，所以誤以為是自己造成了母親的虛無，以此為前提才使得伊芙琳和丈夫威蒙德的關系破裂直接導致了喬伊的悲劇性處境。

而正值青春期的喬伊內心世界空洞無力，需要向家庭尋求“庇護”，但身為母親的伊芙琳自處泥潭無暇顧及女兒成長，也沒有意識到此時的自己已經變成了父親的模樣，正用自己期望的標準無限打壓否定女兒，將喬伊拋置于家庭空間本應具備的歸屬感的對立面，令其被迫遭受一種徹底被拋棄的狀態。如此一來，轉換性別產生代際承遞的原始失落造成了喬伊倫理身份混亂的同時，也為其叛逆個性和同性戀傾向提供了催化劑。《同性戀成因的理論探討》一文談到：“父母二人的關系往往是母親統治父親，不尊重父親。……在她們身上戀父情結發生了類似的作用，女孩的自我認同不完全，她們更像是男孩子，在青春期及其后會試圖尋找一個女性作為伴侶。”[7] 由此可以判斷，父親的過分軟弱會對子女心態產生不良影響，同時母親的過度強勢會令女兒形成“女漢子”的性格，在兩性關系中扮演男性角色，增加同性戀的可能。在喬伊所處的家庭空間中，母親角色操持掌控著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務，父親角色則處于弱勢地位依附于母親角色。喬伊所處的家庭空間并沒有為其提供正確的性別角色作為參考，從而造成喬伊性別意識的模糊，最終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其倫理身份選擇的錯位。

家庭空間失序造成了代際倫理創傷，進而形成了家庭悲劇代代延續的困局。影片中母女二人在各自人生軌道中作出巨大努力，企圖回歸自己理想的倫理身份而無果，墮入身份錯位的泥淖，成為兩人根源性悲劇的原因所在，同時在掙扎過程中母女二人產生的矛盾沖突以及對女兒性格與心理的影響，更不可避免地成為母女關系悲劇的根由。

三、亞裔移民所處社會空間的倫理困境

聶珍釗在《文學倫理學批評導論》中指出：“在人與自我、人與他人、人與社會以及人與自然的復雜倫理關系中，對處于特定歷史環境中不同的倫理選擇范例進行解剖，分析倫理選擇的不同動機，剖析倫理選擇的過程，揭示不同選擇給我們帶來的道德啟示，發現可供效仿的道德榜樣，為人類文明的進步提供經驗和教誨。”[4]5 這表明分析倫理選擇與動機的前提是對人自身的定義。人在定義自我身份的過程中，需要借助“他者”完善這一認識的過程，用現象學術語來解釋可以理解為，“我們是存在著的事物的他者”[8]。結合聶珍釗的觀點，可以理解為用“他者”即以前的自我、他人、社會以及曾經所經歷的復雜的倫理關系等作為參照，從而來進行自我身份蹤跡的探尋。所以在做關于空間中文化群體的研究時，需要關注到不同文化群體的種族、階級、性別等要素。電影主人公在社會屬性空間里的多重邊緣化身份及所處的邊緣空間為“第三空間”的產生提供了充分必要條件，以至于多種要素聚變產生“第三空間”即蘇賈所闡釋的他異空間的過程中，釋放出的大量能量也反作用于主人公，授意其完成一系列的倫理選擇，從而造成現實的倫理困境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母女關系的悲劇性。

影片中伊芙琳作為亞裔移民，生活在美國都市文化身份的邊緣空間，不論是本土化的文化還是移民地文化，于她而言都似真非真。在這種情況下，兩種文化碰撞沖突交融導致她形成了對自我認知模糊的假想文化身份。伊芙琳游走在所處空間文化身份的真實和想象之間，自我逐步淪為“他者”的客體，這種深陷“他者”困境的迷失導致伊芙琳自身具有鮮明的悲劇性。同樣的，女兒喬伊雖然從小生活在美國，但亞裔的種族烙印經由伊芙琳的主觀輸灌使她也被動受困于邊緣化身份。“種族是身份認同的重要軸線之一”[1]180，喬伊關于身份認同的悲劇性來自兩方面，一方面是自我身份認同過程中帶來的精神內外空間的撕裂感，這造成了喬伊本源性悲劇；另一方面是來自于“他者”困境的伊芙琳對喬伊施加的關于種族差異上的壓迫，引發其外源性悲劇。從影片的相關段落看，伊芙琳有意回避談及喬伊的女朋友，迫不得已無可奈何最終才回答道“你知不知道你老媽對你交女朋友已經很開放了，況且她還是個白人。”顯然伊芙琳的話語在一定程度上為喬伊強加了種族天然低位的認知，使其對以往種族平等的倫理觀念破產。

因此不難發現，電影《瞬息全宇宙》中表現的悲劇不僅僅反映了個體層面復雜的倫理兩難和家庭層面的倫理身份失缺，更將置于特殊時代語境中的特定人群所處的倫理困境展現出來。影片中的故事構建既是個體的命運悲歡，也是社會一代人的倫理困境，是華人移民一代母親與她們在美國出生的女兒之間的對抗對立。在移民的社會空間下，影片中的母女關系不僅僅是代際關系的沖突，更隱藏了一種跨文化交流的倫理兩難。

中國式母親在家庭中更多要求女兒聽話順從，這樣往往會造成兩種極端，一是極度的叛逆，一是極度的馴順。從電影文本看，伊芙琳的女兒喬伊屬于第一種。結合所處的社會空間不難發現，這對母女關系矛盾的癥結在于，對華人母親來講，女兒的倫理身份是唯一的，即女兒。但對于從小接受美國教育的女兒來說，自己是具有獨立人格的人，其io0q5+39TYrzN4OhIbLgBtxa4Wce5rqS6rQOn77Aozw=倫理身份是多種多樣的，她應與母親享有平等的人格，在家庭中擁有平等的權利。女兒喬伊與中國式母親的倫理觀有巨大差異，個性與自由是她所倡導的倫理價值觀。于是在兩種倫理價值觀的交鋒下，母親認為子女太過叛逆，子女則認為母親過度干預，于是矛盾沖突頻發，兩方心理狀態和思維意識偏離正常的軌道，陷入極端的痛苦和絕望之中。社會空間的變動促成人物悲劇性的倫理環境，由此產生的倫理觀念的對立更是人物陷于兩難倫理困境的關鍵因素，環境更易帶來的倫理觀念的巨大差異進一步催生了倫理混沌，從而加深了誤解、矛盾和沖突，最終導致兩者自身及其二者關系的悲劇性。

亞裔移民所處社會空間下跨文化的倫理兩難還體現在伊芙琳的日常生活中。美國社會對亞裔移民的偏見，不僅是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造成的，而且是“一種結構性與建制性的國家意識形態”[9]。雖然伊芙琳并不屬于能夠參與國家規劃的高知階層，但也正因為所在的底層社會地位，造成她依舊被排除在美國公民應享有的權利之外，無法掙脫地成為所處社會空間的邊緣“他者”，同時其話語權也由于種族原因受到了一定壓制。例如在影片中，伊芙琳去稅務局被辦事員刁難，超高的稅金簡直要抽干她家的微薄盈利，不止如此，因為語言不通全程還要遭受辦事員的批評數落。作為美國亞裔女性移民，伊芙琳除了處于跨文化交流的倫理困境，還在家庭空間身處男性凝視之下，這種父權表面操控女性所處家庭空間的等級排序，實質更體現在基于家庭空間之上的心理空間的壓抑與挾制。父權規范的作用發揮，直接影響著所處家庭空間下的女性心理空間的建構，從而導致了伊芙琳被抑制在性別、種族、階級等歧視的多重牢籠，含垢忍辱，個人觀念被削弱，漸漸無意支配自己的命運，漠然地接受宰制，最終伊芙琳在自我認知中迷失，有了虛無主義的傾向。

多重邊緣化身份的聚集融合多會出現開放性的他異空間。電影中伊芙琳邀請不同的人參加新年派對，承辦新年派對的洗衣店成為了能夠對不同人群進行整合和雜糅的閾限空間，最終空間達到其樂融融的歡快氛圍自成蘇賈提出的高度開放性的他異空間。在洗衣店里原本存在的差異和對立被擱置，達到了既容納又超越的狀態。參加派對期間，伊芙琳的生活悲劇在這一開放的他異空間被暫時吸收了，可就在此刻，稅務人員帶著警員來查封洗衣店，“他者”的闖入導致了本來成型的他異空間瞬間崩塌，不堪重負、內心矛盾達到最大極值的伊芙琳終于崩潰，這也宣告了屬于她的掙扎至此徹底失敗。

同樣的，喬伊在受到伊芙琳影響下也會意識到自己受到不同程度的亞裔歧視和家庭空間帶給她的父權壓制，并且由于這些現實因素的催化和青春期特殊階段的影響，喬伊遁入了更明確的虛無。在影片塑造的多重宇宙中，大魔王身份的喬伊認為宇宙間一切都是不值得的，遂用甜甜圈做了一個宇宙黑洞，打算徹底踏入虛無，毀滅世界。虛無主義雖然與悲劇性沒有直接關聯，但虛無主義的形成揭示了母女二人及其關系走向的悲劇成因。

結 語

影片《瞬息全宇宙》雖然講述的是個體際遇，但它直面的卻是父權社會下中國式母親移民美國的生存困境以及代際沖突交織中西文化差異的母女關系。社會空間的變動帶來了兩種不同倫理觀念的交戰，家庭空間的缺失成為迫切渴望倫理身份歸位的發端，現實困境在二維空間的重壓下成為心理空間構建的直接原因。雖然影片最終落點于“愛能治愈一切”的美式大團圓結局，但探究這段母女關系的悲劇根源仍對現實社會具有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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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皓喻：蘭州大學文學院藝術學理論專業2022級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周子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