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網絡日記，講述變老心事

今年78歲的范先生喜歡讀書、素描、西方古典樂，與妻子育有一兒一女。每天清晨6時30分，他準時攜妻子外出散步、買菜。每周三上午，他要去社區學唱戲。當一位生活里沉默寡言的老人，決定開口表達，他會說些什么？“無非就是生活瑣事，柴米油鹽……”范先生說，“有時候，心里有些想法或苦悶，不方便講的、別人不愿意聽的，我在這里講出來，情感都釋放了，心里會舒服一點。”和許多年輕人一樣，網絡是他的一個情緒出口。

談陪伴：每次家庭聚會都是節日

60歲退休第一天，范先生在家瑞安裝了寬帶網絡，買了一臺電腦。前不久，他發文慶祝自己寫帖6000篇，他說：“有時候，心里有些想法或苦悶，不方便講的、別人不愿意聽的，我在這里講出來，情感都釋放了，心里會舒服一點。”

從2007年到2024年，18個年頭的網絡日記里，最觸動人的是他談到的“陪伴”。

每次家庭聚會，都是范先生翹首以盼的節日。他會提前很久在日記里預告，仔仔細細地記錄自己為聚會所準備的菜式及用意，散場后還要品味咂摸好些時日。他記述兒女間“說話溫暖熱烈”，又寫下自己事后的懊惱不已：“在短短的不足兩小時中，往往是想看看、想說說的事情全部忘了，只是一個勁地體驗和珍惜這難得的相聚。”“女兒走了，我的心也隨之空落落的。平時想念她，而看見她了，又沒有什么話可以說。”

有一年春節，女兒、兒子兩家人來團聚，那一晚范先生強烈地感受到“兒孫繞膝的味道”，看著年幼的孫輩們“相擁并在床上滾來滾去、做游戲，真讓人感覺有一種久違的童真”。

談衰老：恍然驚覺已垂垂老矣

在范先生的網絡日記里，能看到一位老人如何覺察并應對老去。起初，剛滿60歲的范先生沒把自己當老人。漸漸地，衰老的感受變得細微而具體。邁向70歲，他的雙手震顫日漸嚴重。近幾年，牙齒會毫無征兆地突然脫落。后來，連步行都要花很大力氣。

73歲那年，有朋友建議范先生買根拐棍以防摔跤，他只當玩笑。來年，他覺得頭暈、走路偏道，不得已第一次拄拐棍出門，偶遇相熟的鄰居，禁不住“羞得臉孔漲紅”，便賭氣般將拐棍束之高閣。如此種種，讓他恍然驚覺自己已垂垂老矣。他開始考慮起身后事，“到告別這個世界的那一天，不開追悼會，不需要墓地，盡量做到不麻煩，只要記著曾經有我這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生活過”。

范先生夫妻和睦、兒女孝順、生活無虞，在外人看來，是很幸運的那類老人。但想到“以后的事”，他依然會流露出一種凝重。便在日記中寫道：“歲月不饒人，總會有走不動的日子。到了那時，怎么辦？想到此際，心里竟有一種惶惶不安的感覺”。少年夫妻老來伴，他卻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失散”那天。“如果我先倒下去，老伴兒肯定無法獨立生活；反之，如果老伴兒先倒下去，我也難以應對。”他特意去養老院考察過，垂暮老人的晚景，給他留下了深深的印象：“他們可能并不太窮，但很少有人陪他們說說話，可謂是‘獨自凄涼人不問’。有時候自己想到今后如何，真有點……”

談新技術：喜悅沖走沮喪

外部世界呼嘯向前，衰老，加深了人與時間之間的裂痕。

手機支付剛火起來，范先生便讓兒媳給自己的手機安裝上支付寶，并向孩子討教使用方法。初次實踐很順利，他在日記里稱之為一次“質的飛躍”：“今天早上，在菜市場頭一次使用‘支付寶’購買豆制品，心里十分高興，感慨自己也總算開了一個頭，在以后的日常生活中會有一個質的飛躍，開始從現金交易發展到使用手機支付了。”

他信心倍增，決心攻克“共享單車”。兒子遠程指導，他一番摸索，成功打開車鎖，歪歪扭扭地出行了，“雖然勞累，還花了1.5元，但心情還是十分高興”。

但返程時又遇到了難題。“一會兒要我辦卡，一會兒要我結算，又支付了2.5元，然而依舊打不開鎖。請教客服，提示的消息讓我這個新人又無法理解，不知如何操作……”復雜的操作頁面讓人望而卻步，范先生卻心有不甘。“停放在空地的那些共享單車似乎在鼓勵我試試，于是我重新操作。”稀里糊涂地，車鎖被他鼓搗開了。他在日記里興奮地記錄：“喜悅沖走了沮喪，回家的騎行路好了許多。”

數字世界日新月異，范先生蹣跚學步、氣喘吁吁。去某個生鮮超市買菜，“到收銀臺了，才知道必須用App付錢”，他急得冒汗，好在有旁人熱情幫忙。出門在外，“數字難題”冒個不停。但他盡量避免開口求助，因為怕給人添麻煩。

“讓年輕人幫忙，也是浪費人家的時間，還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能夠克服的，我就自己解決。”遇到問題，他留心觀察，別人是怎樣操作的？然后默默記在心里，再用手機截屏，就是這樣解決的，“邊上的人點了兩下，圖就保存好了，原來這么簡單？”說到這里，他舉起手熟練地比畫，很是驕傲。

前不久，他發文慶祝自己寫帖6000篇，“如果每篇按500字計算，有300萬字以上”。這洋洋灑灑的300萬字，一五一十地記錄著老人家那些無從道起的欣喜與難堪、酣暢與失意、甜蜜與苦悶，描摹出一個纖毫畢現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