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菁菁：在每個角色中“綻放”

對于話劇演員黃菁菁來說，2020年參演的《今夜星辰》是她25年話劇生涯中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今夜星辰》根據“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獲得者、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創始人之一郭永懷和其夫人——被稱作“中科院最美的玫瑰”“中國應用語言學之母”李佩的事跡而創作的話劇作品，講述了夫妻兩人的家國情懷。

在現代很多年輕人看來，郭永懷、李佩那一代人為國家犧牲奉獻的精神很難理解，“我們便通過話劇的形式，將那段感人的歷史立體地呈現在舞臺上。不能讓他們的故事泯于世間，更不能讓他們僅成為史實資料中兩個冷冰冰的名字。”黃菁菁動情地說。

演一個“真”的李佩

黃菁菁在《今夜星辰》中扮演青年李佩。隱忍、堅毅、樂于奉獻，也有著平常女人的小脾氣，黃菁菁將這些人物特質巧妙地融入了角色當中。

“我就不信了，你晚走一天，天就會塌下來。”當黃菁菁無奈地說出這句臺詞時，臺下的觀眾一陣心酸。那是1961年的一個周末，李佩對郭永懷再三挽留。此前，郭永懷總是忙于公務，疏于陪伴家人，而這個周末，全家本打算去頤和園郊游，陪陪正在讀小學的寶貝女兒郭芹。誰承想，郭永懷又接到了錢學森的通知，需立即趕赴西北。一邊是李佩的挽留、郭芹的哭訴，一邊是祖國的召喚，那只棕色的公文包在一家三口的爭奪拉扯間，掉在了地上，被李佩拾起，捧著遞給了郭永懷。黃菁菁把李佩對郭永懷的理解和對孩子的愧疚，通過一捧一遞這個動作演繹得淋漓盡致。

“作為一個妻子，我覺得李佩是很支持郭永懷的；但作為一個母親，她對郭永懷可能會有些許的抱怨，覺得他虧欠孩子的太多了。”黃菁菁解釋道，“可恰恰這樣才是真實的，畢竟她是人，不是神，如果沒有一點情緒，那也太不正常了。”

其實，無論是對黃菁菁還是整個創作、表演團隊來說，這部話劇最大的難點在于一個“真”字。而《今夜星辰》之所以為觀眾們所稱道，正是因為那些充滿細節的“真”場景。

這部劇中間有場戲，那是1964年10月的一天，郭永懷、李佩一家終于有了一次難得的團聚。伴隨著朗朗的笑聲，郭永懷領著錢學森回到家中，對著李佩興沖沖地說，遇到了喜事，非喝杯酒不可。幾杯酒下肚，收音機里傳來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播音員的播報：我國第一顆原子彈在新疆羅布泊爆炸成功！當李佩知道這一切都是丈夫和一群科研工作者們的汗馬功勞時，她太驚喜了。李佩斟滿了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撒嬌似地捶打著丈夫，并對剛放學的女兒說：“誰能有這樣的叔叔和爸爸，咱家郭芹有。”說這句臺詞時，黃菁菁眼里滿是驕傲和自豪。然而，團聚畢竟短暫，郭永懷馬上又要奔赴戈壁大漠，李佩醉了，醉意中飽含著深情和不舍：“你去吧，你去十年，我等你白頭；你去二十年，我等你變老；你去三十年，我等你一輩子！”黃菁菁通過情感的層層遞進，將李佩這個甘于奉獻的人物形象塑造得有血有肉，更是將觀眾的淚點拉到最低。

而這部劇中最虐心的場景莫過于郭永懷因飛機失事而犧牲那一段，當李佩拿著從失事現場找到的那只棕色公文包時，舞臺上的黃菁菁抖動著雙唇，仔細地撫摸著公文包，她把極度悲傷卻又極度克制的李佩演活了。

把自己融入那個年代

在黃菁菁的眼里，李佩先生如大海一般，無論海面下如何洶涌澎湃，海面上卻始終波瀾不驚。她是科學家的妻子、患癌女兒的母親、稱職的老師，經歷了中年喪夫、老年喪女后，卻仍能夠達觀地生活，忘我地工作。她喜歡玫瑰，因為她與郭永懷在康奈爾大學的玫瑰園里相愛，那是兩人愛情的象征。

為了演好李佩這個角色，黃菁菁做了很多功課：在網上查閱郭、李二人的資料，研讀《高山仰止 大愛無疆——我們心目中的郭永懷和李佩》這本書，還買了一本李佩先生的相冊——《佩玉懷瑾》。在這本相冊里，黃菁菁清楚地看到了光陰在李佩先生身上留下的痕跡，“特別是眼神的變化，李佩先生歷經世事滄桑，到老時，眼神卻依然那么清澈，讓人震撼。”

在《今夜星辰》上演前的兩個多月，安徽話劇院的排練廳里，黃菁菁和老搭檔——郭永懷的扮演者劉洋一遍遍地在串臺詞、找感覺，“每天一到排練廳，我就換上劇中女主要穿的50年代的中高跟鞋和服裝，讓自己迅速地沉浸到劇中的場景中去。”

但剛開始，導演對黃菁菁和劉洋的表演并不滿意，認為他們“演得太假，不是情感的自然流露”。舞臺節奏和導演要求的也不一樣。事實上，話劇表演的舞臺節奏很重要，“節奏太快，對方還沒說完，你就知道后面發生的事情，觀眾會覺得太假了；太慢，對方話都說完了，你還沒反應，這也不行。所以講要互相配合。”黃菁菁深有體會地說道。

在后面的排演中，導演一直不停地跟黃菁菁、劉洋說故事發生的大背景、人物故事、人物的真實狀態，唯獨不告訴他們該如何去表演，“因為他說出來讓我們如何去演，那就是假的、就是演的，導演需要的是我們演員自己融入那個年代，用心去揣摩角色，再外化出來表現給觀眾。人物的外在很好模仿，但李佩先生的精神層次真的很難達到。”

被否定的滋味不好受，那段時間下班后，黃菁菁經常和劉洋通電話，互相打氣、鼓勁。黃菁菁也記不清大家排練了多少場后，在臨近正式上臺前的某一天，導演忽然對他們開玩笑說：“嗯，今天貧困戶們都脫貧了。”似乎忽然就找到了狀態，在劇中扮演李佩學生劉薇的那位演員也說：“黃老師今天說話的語速、神態，讓我感覺你就是李佩老師。”在角色里不停地“磨”，最終，黃菁菁和搭檔們都找到了“角色中的某種特質”。

2020年年底，《今夜星辰》在安徽大劇院成功演出，演員們扎實的舞臺經驗與表現力，征服了在場的所有觀眾，那夜群星閃爍、星光燦爛。隨后這部劇又參加了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優秀舞臺藝術作品展演，是安徽省唯一進京展演的作品。

《今夜星辰》還走進了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成為每年新生入學的第一堂思政課，“這部劇就是讓科大學子們了解，他們的老師當年是在怎樣艱苦的環境下為國家奉獻的，他們現在所站立的地方，正是老師們打下的江山。他們才是當下年輕人該追逐的‘星’。”黃菁菁說道。

童話劇里的“壞人”

很少有人知道，黃菁菁是戲曲演員轉行，25歲那年才轉行做了話劇演員。但她對話劇并不陌生，父親是安慶話劇團的編劇，黃菁菁從小是看著話劇長大的。雖說舞臺藝術都是相通的，但從戲曲轉戲劇黃菁菁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戲曲可以用身段去表達感情，以形代情；話劇卻是以情帶形，你必須感情到位了，動作出來才自然。”話劇還是一門綜合藝術，要求演員們聲、臺、形、表都要過關。黃菁菁在與記者談話時，已沒有了家鄉安慶人說話時的高語調、快語速，而是“聲調放低，語速放緩、聲音變實”，她笑稱這是演話劇的結果。臺詞也是黃菁菁要攻克的難點，安慶人大部分前后鼻音和“n”“l”是不分的，黃菁菁在記臺詞時，會在易讀錯的字下注音，“這樣的習慣一直保持到今天。”

1999年，黃菁菁剛進安徽話劇團（2007年更名為安徽話劇院）時，話劇團面臨著生存困境，劇團領導們經過深思熟慮后，決定從兒童劇打開突破口，和黃菁菁一起進團的那批年輕的演員便也順理成章地去演了兒童劇。《老巴克和小巴克》里的狐貍娘、《拇指姑娘》里的美仙婆婆、《白雪公主》里的壞皇后、《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里的白骨精，黃菁菁扮演過很多兒童劇中的經典角色。“很多小朋友真是看著我們安徽話劇院的童話劇長大的。”黃菁菁記得，大約2015年的暑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在合肥大劇院剛演出完成后，一個大學生在后臺找到黃菁菁說：“我小時候就看過您演這部劇，我今天是特意來找‘白骨精’合影的。”這真是妥妥的“鐵粉”啊！但令黃菁菁意想不到的是，兒子卻不愿意去看她演的兒童劇，兒子說：“媽媽，你老演壞人，總是被人打。”那時候，黃菁菁在臺上演，兒子就在下面哭。

安徽話劇院的“雙休日兒童劇場”延續至今已有25個年頭，不但收獲了一定的經濟效益，還圈了一大批“粉絲”。“如今，我們可以呈現到舞臺上的兒童劇至少有20多部，除了經典的兒童劇目，每年還會有新的兒童劇補充進來。”黃菁菁說道。

父親眼中永遠的主角

2008年左右，安徽話劇院開始了一系列大劇的制作，耳熟能詳的有《記憶底牌》《魂系小崗》《徽商傳奇》《萬世根本》等。在這些劇中，黃菁菁大多演配角。《魂系小崗》中她演一個花鼓隊隊長，在劇中有一個5分鐘的舞蹈。《徽商傳奇》中，黃菁菁一身戲服亮相，一招一式非常專業，她飾演換場時用徽劇唱出故事發展脈絡的“旦角”。《萬世根本》中她又扮演潑辣的“家福妻”。做了那么多年的“綠葉”，黃菁菁的心態一直很淡然，每個角色她都認真地去演，“在舞臺上摸爬滾打這么多年，也積累了豐富的舞臺經驗，如今在舞臺上有任何情況我都不會怯場。”

2011年，黃菁菁拿到了第一個女主戲——扮演《記憶底牌》中的“維羅尼卡”。這是一部根據阿加莎·克里斯蒂經典劇目改編成的懸疑劇，“特別燒腦”。隔了十年，2020年，黃菁菁又在《今夜星辰》中扮演女主李佩，“十年磨一劍，我是不是走得特別穩？”黃菁菁幽默地問記者。

前不久，安徽話劇院復排了《記憶底牌》，黃菁菁翻出了十幾年前的劇本，準備拿去給同事做個參考，不料想卻看到父親在她的每段臺詞下都寫有心得，密密麻麻，落款日期是二O一三年十一月。看到此處，黃菁菁內心百感交集。父親在2014年年初由于突發心臟病早已離開了，如今卻在無意間看到帶有父親余溫的手書，她不禁潸然淚下。“也是后來，我才發現，我在演戲劇時，我父親就寫戲本；我演話劇時，他就寫劇本；我演影視劇時，他就寫小說，原來父親一直在圍著我轉，只是當時的我，并不知道。”是的，在父親的眼里，黃菁菁永遠都是主角。所以，當記者問黃菁菁因飾演《今夜星辰》中的李佩而被更多人所熟悉后，內心有什么感受時，她思忖了一會兒說：“于我個人而言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只是對于我的父親，我總算是有了一個交代。”

2023年，黃菁菁又在安徽省首部工業題材話劇《爐火照天地》中飾演了“鋼二代”肖焰珍這個角色，她在激情燃燒的歲月里，從上海捧著滾燙的心而來，為馬鋼的發展獻上了她無悔的青春。肖焰珍是名天車工人，黃菁菁對這個角色比較熟悉，“因為我的母親就曾是一名天車工人，我從小就在天車上玩大的。”劇中，當肖焰珍穿上工服，說出“當不了馬鋼工人，也要當馬鋼夫人”這句臺詞時，瞬間把臺下的觀眾帶到了那個熱火朝天、“煉鋼也是煉人”的年代，氛圍感瞬間拉滿。

最近，黃菁菁依然在忙著排話劇，不疾不徐地嘗試著各種角色，有時候戲出不來，她也不著急，坐下來，等一等。在她看來，大幕拉開之前，一切都來得及。生活中，黃菁菁喜歡“躺平”，喜歡帶孩子旅游，享受燈光之外的煙火氣。讓我們祝福她能在未來的每個角色中綻放自己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