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在人間

仙女還沒有落入凡塵的前半生，聽說是這樣度過的。

她著一身用月光織就的銀白色長裙，輕輕踮腳便能馭風而行。太陽的光輝映著她年輕的臉龐，比洛水女神還要端莊。

她的腦子里裝著許許多多有趣的法術，比如把游蕩的白云紡成愛心的形狀，比如讓含苞的郁金香提前綻放，比如裝扮自己美麗的臉龐……

但她也有冥思苦想也念不出的口訣：幸福，聽說這是只有去過人間的仙女才能學會的秘密法術。

在風和日麗的某一天，她決定脫下仙女的衣衫，變作凡人的模樣去人間看一看。她站在云端，輕風把無盡的期待與憧憬吹滿了她的胸膛。

她穿著洋氣的細高跟鞋去西湖泛舟，在曲苑風荷的石牌旁學著游客的樣子拍照。相機記錄下了我不曾見過的她，輕盈修長的身影立在泛黃的絨面相紙上，比一旁盛放的夏荷還要嬌俏。

在這柔得要化開的江南，她并沒有尋到關于幸福的蹤跡。

后來，她換上帥氣的皮夾克去爬巍峨的泰山，沒有使用馭風的仙術，靠自己登上了山巔，浮動的云被她踏在腳下。相機再次記錄了她年輕的風姿—目光灼灼，透露出自信與堅定。

只是那時，她仍舊沒有捕捉到幸福的影子。

但這并不能讓她退卻，她可是無所不能的仙女呀！

她小心地收起法術，隱藏在洶涌的人潮中。

許多日子過去，她遇到了一個情投意合的凡人男子，他們一起想象、計劃著未來。這時，她仿佛窺到了幸福的側臉，盡管還未看清全貌，她已經決定留在人間。

一年后，她把我從混沌帶到了這個清晰的世界。忘了說了，這個仙女就是我的媽媽，我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見過她施展法術。她對著懷中哭鬧不止的我哼了一首曲子，我就安靜地睡著了。因為她是無所不能的仙女呀，她悄悄把催眠的口訣藏在了搖籃曲中，然后有些得意地笑了。

在日復一日地學習做凡人的歲月里，她忘記了那些關于天空、花瓣和彩虹的浪漫過往，但是她想出了能幫衣服去掉污漬，讓飯菜更好吃的口訣。曾經的云海和山川在她的記憶里逐漸變得模糊，她不再能微微踮腳，就可以從一朵云輕盈地跳到另一朵云，卻能在我生病時背起我奔跑。

愛讓她變得力大無窮起來，但是偷走了她的好記性。她甚至忘了裝扮美麗的臉龐這件在以前頂要緊的事，而被細紋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眼角。她在苦心鉆研著如何讓青春期的女兒聽話一些的法術，如何讓一家人少生病的口訣。想著想著，夜更深了，她彎曲著脊背睡著了。

在年復一年的歲月里，那些閃耀的星辰、舒卷的云層逐漸離她而去，存放著仙女長裙的盒子被重重地壓在衣櫥的最底層，曾經熱愛的神明之曲也只有四下無人時，她才會在心里哼唱。再也沒有人喚她“仙女”，她的身份也已經從“媽媽”變成了“姥姥”。

對于這個新的身份，她似乎更加得心應手。她一邊沖著奶粉一邊在腦海中搜索催眠的口訣。她很高興那些塵封的法術又一次派上了用場。只是彎曲的脊背常常讓她覺得力不從心，她確實已經不再年輕了。

她逐漸失去了清晰的記憶和敏銳的頭腦。如今，她帶著老花鏡良久地端詳著日歷上我用紅筆圈住的日期，有點困惑地問我：“那天是什么日子來著？”

“那天是你60歲的生日呀，媽媽。”

是的，在人生走到后半段的時候，她終于參透了幸福的口訣，以仙女之名作為交換。

她曾說，“交換”是世間萬物運行的基本法則，但是她卻從未說過值不值得。

生日那天，黑暗中，她閉上眼睛像小孩子一樣許了愿。燭光暈染了她的臉龐，我依稀看到了仙女隱藏起的光輝。在她小心翼翼地吹滅蠟燭的時候，我說出了那句召喚幸福的神圣口訣：

“我永遠愛你呀，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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