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前,有一位哲學系助理教授舒爾策博士。一天下午,舒爾策博士坐在辦公桌前,試圖將自己的思辨具體化。可這很困難,他想,如果可以量化人類的情緒,就可以輕松地利用數值去衡量意識的廣度、情感的深度,或是理想的高度。
在他思考的時候,書房的門突然被敲響,隨后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穿著一件厚重的大衣,手里提著一個箱子。他把箱子放到舒爾策博士的辦公桌上,坐了下來。
這位訪客開始說話:“尊敬的博士,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最新的科學成就。我是一名精神剖解師。我看到了您的疑慮。請允許我解釋一下……”他將手伸進舒爾策博士的頭發里,以一種精確的方式——像從某人的衣物上取下一只甲殼蟲或蚱蜢一樣,從里面取出一個小東西,放在了墨水瓶的邊緣。
舒爾策博士非常驚訝地看到了一位迷人的小女士,只有兩到三厘米高,正彎下腰喝著墨水瓶中的墨水。
“這位……”精神學家解釋道,“是‘否定意識’,正是她讓您難以理解我的闡述。因此,我把她取出來。請不用擔心,博士先生,我稍后會將她再放回您的精神世界。她會在此期間變得更強大,因為墨水是她最喜歡的液體。我們精神剖解學家可以使那些抽象的概念變得真實,它們需要擬人化。當然,現在它們還不完美,但是,它們是活的。我帶來了一些最重要的研究成果。”
他打開箱子, 拿出一些盒子和罐子。“首先是一些小東西。”他遞給舒爾策博士一個封裝好的小包裹。
舒爾策正試圖打開,陌生人又一把從他手中奪走了它。“不!”他叫道,“不可以打開!沒有物質的包裹,思想是無法存在的。”
“ 但我怎么知道這紙里包著什么?”
“您只需要相信我。這里還有一些德謨克利特的原子。您覺得這個殼中宇宙如何?這是萊布尼茨的單子之一。這里,在這個罐子里,有一些相當罕見的東西,這是康德純粹理性的樣本。”
“它看起來相當灰暗。”
“嗯,在這一百年中它累積了一些灰塵,但如果您讓它普及,它便會恢復如新。現在,讓我向您展示我們最近的成就。”說著,他把一些東西放回箱子里,舒爾策博士注意到一些奇怪的物體。
“你那里有些有趣的‘香腸’。”
“這些是空間樣本。”
“空間樣本?!”
“ 是的! 各種類型的空間樣本,正曲率或負曲率,帶有三、四、五和N維度。我們按維度出售,每英尺根據類型定價。如果您想要,我會留一些給您。”
“那這箭和梳子又是什么?”
“哦,這些,它們已經降價了。這個箭通常在初級教材中被稱為‘芝諾的箭’,它是靜止在運動中的箭。梳子則是由那只阿喀琉斯無法追趕上的烏龜制作而成的。但現在,請看看這個。”
他在桌子上放了三個物體。其中一個是玻璃盒子,里面有大量微小的人形在移動,舒爾策博士立刻將它們歸類為“理性”的范疇,因為它們類似于飲用了大量墨水的“否定意識”。“人們很難想象,”他沉思著說,“理性,竟會有如此美麗的形象。”
“這是真的,”精神學家同意道,“您看到那位身著斑斕面紗、緩慢回首的女性了嗎?那是‘限度’,她使事物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您不知道在每次總統大選時,她賣得有多好。這個是‘可能性’,對宗教人士的供應量很大。那是她的孿生姐妹‘不可能性’——我們可以根據辯護律師的需求來對其定價。”
“現在讓我們再看看‘感性范疇’吧。”他說著,打開了一個圓形盒子,里面裝滿了黏糊糊的球體。
“魚子醬!”舒爾策博士帶著堅定的口吻說。
“這些是經過精心準備的‘情感’和‘心情’。它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特點。它們的黏滑常常會引起麻煩:你以為你選了‘愉悅’,仔細看才會發現它可能是‘失望’。很遺憾,我不能單獨出售它們,因為它們只有在完整的情況下才能存在,而且沒有人會特意購買悲傷、恐懼或焦慮。但我帶上了‘理想’!”
“這個嗎?我還以為它們是酒水的樣品。”舒爾策博士感嘆道。
“在某種程度上是的,因為它們必須儲存在酒精之中。這瓶是‘人道主義’,我最好的客戶往往是一些動物保護組織。好了,我會留下這些樣品供您慢慢研究。對了,這個可能會引起您的興趣。”
那是一個高且狹窄的玻璃容器,里面裝著某種液體,液體中浮動著一個像小惡魔一樣的形象。
“這是什么?你怎么稱呼它?”舒爾策問。
“高級荒謬。”精神剖解學家回答道,然后消失了。
經過一番思考,舒爾策博士得出結論,這一切很可能是一次偷盜的幌子。但他又不得不意識到,他的推理并不合理,因為什么東西都沒有丟失。在他的辦公桌上,有裝在玻璃盒子里的“理性”,容納了“情感”和“心情”的盒子,懷揣“理想”的小瓶子,甚至還有包含“空間樣本”的奇怪香腸。
他注意到“否定意識”女士仍然停在墨水瓶的邊緣。“太糟糕了。”精神剖解學家忘了把她放回去。但這個人肯定會回來拿他的樣品的,同時舒爾策博士沒有因為“否定意識”女士的離開而感到不適。他看了一會兒裝有“理性”的玻璃盒,又小心翼翼地掀開了“情感”和“心情”的盒蓋。突然,他感覺自己被什么嗆住了,需要立即呼吸一些新鮮的空氣。他快步下樓的時候,不小心絆到了房東家的貓——貓咪險些摔倒。他隨后感到了強烈的欣慰——他并沒有傷到這只可愛的小動物。
走出門外,他注意到一個“情感”小球粘在了他的拇指上。它上面標著數字一,他回想起列表是以“滿足”開始的。
今早下雪了,下午時路面上的積雪有些許融化。天已經很黑了,但路燈還沒有亮起。一個工人背著袋面粉撞到了舒爾策博士,舒爾策博士注意到面粉沾在了他的深色大衣上后,也只是著迷地看著霧把面粉變成了令人愉悅的淡黃色糊狀物。
他遇到的下一個人是市議員比林,舒爾策博士經常因為批評市政府的管理而惹惱比林。
“ 這種天氣連狗都不出門,”市議員咆哮道,“清掃這些積雪然后運走將會花費……”“是的,”舒爾策博士打斷他說,“將雪留在原地也是美好的。街道上融化的雪是大自然平衡事物的一種方式。”
舒爾策博士轉身走向了一個他肯定會遇到一些教職員工的地方。走了不到一百米,就碰到一個他通常會回避的女士——林肯·馮·茨溫克維茨。過去十年里,她不僅聲稱舒爾策博士在追求她,而且一有機會就找他談話。
林肯·馮·茨溫克維茨對舒爾策博士表現出的恭維舉止感到愉悅,她說自己寫了一本小說。
“ 你想閱讀嗎? ” “ 是的, 我非常愿意, 親愛的女士!”“博士,您不知道,我其實一直對您……”“我知道,對此我也很滿意。”
林肯拉住了他的胳膊,“我們為什么不干脆承認我們是命中注定的呢?”
“是的,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他回答道。他有一種微弱的感覺: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說的。
舒爾策在酒館門口幾乎撞上了哲學系主任奧伯沃茨教授。酒館里的這晚對舒爾策博士來說異常艱辛,因為他根本無法拒絕任何事情。
他答應明天陪一位地質學家進行野外考察,可他又答應了住在他左邊的鄰居,明天中午在大學的圖書館調查一些文獻;他還接受了一個人的午餐邀約;又在與別人談論旅行中的見聞時,墜入了一張布滿矛盾和謊言的蛛網,因為每當有人問他是否見過這個或那個時,他總表示肯定。
他的行為,最終招致了他的上司——奧伯沃茨教授的不滿。當時,后者正與哲學家魏斯康展開激烈的爭執。舒爾策說:“您和魏斯康博士是一樣正確的,因為最終所有人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于是奧伯沃茨教授義憤填膺地站了起來,滿臉通紅地斥責舒爾策博士喝得太多了。這是事實,因為每當服務員問舒爾策是否還要一杯啤酒時,舒爾策博士都無法拒絕。
當酒館即將打烊,舒爾策博士不得不回家時,一些小插曲發生了。因為舒爾策感覺他必須告訴今夜的守夜人,自己非常羨慕他可以整夜靠在墻邊,在緩慢融化的積雪中,欣賞城市因濃霧而變成一種陌生又神秘的景況。于是他這樣做了。
他醒來時已經快中午了。他試圖重構前一晚的事件,但記憶有太多空白。他注意到房東的貓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強烈不滿的表情看著他。那貓還用前爪抓住了他的“否定意識”——這只貓可能以為她是一只老鼠或一只鳥。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伸手,但當那只貓張開嘴說話時,他停了下來。
“您只要待在那里就好,不要浪費時間驚訝于我能與您交談的事實。文學史中充滿了會說話的貓。此外,它們都沒有比我更堅實的理由講話,因為昨夜,我吃掉了您桌上的所有東西。”
“我的天啊,”舒爾策喃喃自語,“你吃了多少?”
“不幸的是,我沒有數它們。我可能要提醒您,現在已經中午十二點了,您沒有像承諾的那樣在圖書館里。當然,您也沒有取消午餐邀請,更沒有在野外地質考察。”
“我知道,這些先生們無疑會生氣的。但首先,請將我的‘否定意識’還給我。”
“耐心點兒,”貓說,“我還需要轉達一些東西。在昨晚與奧伯沃茨教授的討論之后,我感到您的升職可能會被延遲相當長的時間。相對這一點,您毀掉的大衣和花光了的現金都不太重要。哦,對了,郵遞員也曾來過。”
“請繼續吧。”舒爾策平靜地說。
“有一張來自法院的傳票,要求您去參加一場聽證會,‘涉及對市政夜間看守瓦姆比爾的侮辱’。然后是一份厚重的手稿,標題是‘心靈之夜和愛之力量’,作者是林肯·馮·茨溫克維茨,還有一封信,上面寫著:‘親愛的!我告訴媽媽了。她等著你來吃午飯。我太高興了。’簡而言之,親愛的舒爾策博士,下次和‘滿足’一起出去時,不要把‘否定’留在家里。我有幸將她恢復到了您的精神之中。”
舒爾策博士感到頭上突然有了一些壓力,然后貓和“否定”就都消失了。舒爾策跳了起來,穿上浴袍,把頭浸入了冷水之中。
他在書房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他的小狗,名字叫“荒謬”——正含著某些空間樣本。
小狗以為它們是可以消化的。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就讓它待著,舒爾策。一只哲學家的狗會立即理解超幾何學是無用的,一旦它發現自己無法消化。”這個聲音屬于舒爾策博士最親密的朋友,醫學博士阿道夫·米勒,他正高興地抽著雪茄躺在沙發上。
“ 朋友, 你看起來真糟糕,”他繼續說,“很抱歉我沒有為你留下一些魚子醬。順便說一句,那是誰送給你的?”
“天哪,米勒,你沒吃掉那盒子里的任何東西,對吧?”舒爾策問。
“我吃了——它們太棒了。
你不介意,對吧?我還喝了那些酒。有點兒烈,但很好喝。”
“這太可怕了,伙計,那些是人的情感和人的理想。你吞下了人類的情感和理想。天啊,你這個食人者。”舒爾策道。
“情感魚子醬和理想杜松子酒?你們哲學家遠比人們想象得更貼近生活呢。嗯,你看,我好好的呢,醫者必須高于這些瑣事。哦,這兒還有些魚子醬。”
“別動它們!那是人的‘滿足’!”
“啊,那可能是新品種的寄生蟲吧。我會嘗試培養它們的。
告訴我吧,發生了什么?你看上去糟糕透了。”米勒問。
舒爾策坦白了一切。
在他說完之后,醫生診斷了他的脈搏說:“你需要更多的睡眠。回床上去吧,下午你會感覺好些的。你應該高興,那只貓和我吃的那些東西,不會合你的胃口。”
他離開后,舒爾策博士沒有倒回床上,而是坐在書桌前。他將筆浸入了只有一半滿的墨水瓶中,寫了幾封道歉信。而因為他的“否定意識”灌滿了墨水,所以在署名了最后一封信件后,他開始寫起了評論。寫完之后,他把沉重的頭靠在手上,凝視著遠處,想著精神剖解師和他的禮物——現在它們都不見了,只有一個高高的玻璃杯還在桌上,杯中有一只惡魔,目不斜視地盯著他。
那是“高級荒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