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朵薔薇花

上學路上，一戶人家的外墻上開滿了薔薇花。

那是我第一次認識薔薇，像美麗的夢，忽然出現在我黯淡的青春中。每次路過，我都從自行車上跳下來，看它、聞它，默默贊嘆這盛放的薔薇。一個女同學路過，隨口說了一句：“你天天穿著男款衣服，原來也喜歡花花草草呀……”

眼淚猝不及防涌上我的眼眶，眼前的薔薇花變得模糊起來。憑什么穿著男款衣服，就不能喜歡美麗的事物了呢？母親在我小時候就喜歡給我買男款衣服。我雖然不喜歡，卻因性格懦弱不敢反抗。我膽小謹慎，沒有任何優點，像一株低到塵埃里的小草，沒有資格要求什么。

薔薇花濃郁的花香鉆進我酸脹的鼻子，它就在天地之間自由開著。這戶人家院門緊閉，看著這一墻芬芳艷麗的薔薇，我多想擁有，哪怕只有其中一朵，也能欣喜若狂。

摘一朵也可以吧，反正早晚都會凋謝，可是我不敢摘，總感覺有一雙隱形的眼睛盯著我。

放學后，我磨磨蹭蹭直到班上同學都離開才出校。沒想到，有幾個男生比我更晚出來。他們騎得飛快，我祈禱他們忽略我，但他們忽然爆笑起來：“哇，是不是情侶款啊？”原來有個外班的男生穿了和我一樣的外套。其他男生經過我時，都戲謔地看著我。

回到家后，我的眼淚終于決堤，但我并不能把外套扔掉，因為我只有一件。第二天到校后，我只能盡量在教室待著，終于有機會出教室一趟，路上還是與那個男生相遇，謝天謝地，他換了一身衣服。

天氣越來越熱，那年我所在的城鎮流行小格子襯衫，有天藍色小格子、淺粉色小格子。無論哪一種顏色，都是那么純凈美好。一個個女生穿起了新襯衫，騎車時風揚起女生們襯衫的衣襟，她們無所顧忌地聊天，個個露出明亮的笑容。我多想帶著同樣的笑容，穿上一件屬于自己的小格子襯衫。

最終我獲得了一件新襯衫，但并不是我喜歡的格子襯衫，而是一件鮮艷奪目的花襯衫。

那一刻，灰心、沮喪、失望像烏云一樣把我籠罩，讓我喘不過氣來。我甚至都不太敢在薔薇花墻前駐足了，因為我身上的色彩比薔薇花還鮮艷，那是一種虛張聲勢、張牙舞爪的鮮艷。可是薔薇花還是把我吸引過去，一道陽光從云朵縫隙中射下，為薔薇花鑲上了一圈金邊。那金色的光好似劃破了我內心的混沌，我輕輕撫摸那朵鑲上了金邊的薔薇花，心里暗自發誓，總有一天，我會擁有我想要的一切。

之后，我開始慢慢勾畫我想要的生活——做喜歡的事、穿喜歡的衣服、有一墻薔薇……我開始更努力地學習，因為我不能只是等待未來，還要創造未來。我喜歡在別的女生聊天時，暗自留意她們的親人朋友離開家鄉后的故事。外面的世界讓我期待，我越期待，就越努力。

一個老師注意到我的微小進步，常常叫我回答問題。我發現同學們并沒有注意我穿了什么，他們只是看著我，眼神中帶著一點羨慕和佩服。課間外出時，遇到外班的學生，我也不像以前那樣躲躲閃閃。

一天早上，我在車棚又遇到了那個和我撞衫的男同學，他的衣服上別著一朵薔薇花，朋友笑他：“哪有男生像你一樣戴朵花到處亂跑？”

他笑著說：“那我不戴了，扔了可惜，給你吧！”說完他把花丟進我的車筐里，而后漸行漸遠。

我捏著這一朵薔薇花，內心涌動著難以名狀的情愫，他大概是看見了我常在薔薇花墻前駐足。

這朵薔薇花像東方的朝霞，像粉色的云，像美麗的夢，本來都是遙不可及的東西，而我，在這一刻終于實實在在地擁有了它，在我的手里，就像我的未來，也在我的手里。

賀賀//摘自《中學生百科·小文藝》2024年第3期，本刊有刪節，四季青/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