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科生”的認真

一

幾天前，我發了條微博。

其實是條段子，源于我和我兒子的一段對話。睡覺前，我們閑聊天，談人生。我說，我各方面都不突出，無論工作、學業、家庭還是其他，但我勝在“平均分”高，哪樣也不算太差。我兒子當場反駁了我，他說他認為我“嚴重偏科”。我好奇我“偏”在哪里，他“神反轉”道：“你在做媽媽這件事上很‘偏科’—你是天下最好的媽媽。”

小朋友的甜言蜜語令我大為欣慰，我哈哈大笑，隨手記了下來，發在微博上，就睡著了。

過了幾天，我開了一場漫長的電話會議，會中遇見一個不太討喜的甲方代表。能感覺到在他眼中，我肯定也不招人待見。

會上，話趕話地，我們彼此都說了些刻薄的話，從攻擊對方的工作能力到技術水平，再到審美，互相扎心，兩敗俱傷。掛掉電話，我心情自然不好。最近經歷的糟心事如窗外的浮云飄來飄去，聚在一起，凝成塊兒，慢慢壓下來，沉重、低沉。

我不禁懷疑起認真工作的價值和意義—隨便改改，交差得了，錢都一樣。

我就這樣看云聚云散了十幾分鐘，無意識地拿起手機亂點亂刷，點進了微博。

前幾天睡前發的那條段子下有了好幾條評論，其中一條的內容是：“也是我認為最好的歷史老師。”

我心中一動，點進對方頭像，發現認證是位女性，網名“太陽”，IP地址顯示在安徽合肥，那是我的家鄉所在地。再一看，“太陽”已經無聲無息關注了我2000多天，也就是近7年了。

二

20年前，我大學剛畢業，在家鄉的一所中學當老師，教歷史。

我記得也是一個這樣的雨天，我在一棟樓的辦公室里，通過窗戶盯著對面樓的教室。瓢潑的雨聲如背景音樂，我喃喃自語：什么時候我才能離開這里，離開現在的單位，離開現在的城市，考上研究生，去奔赴我想要的生活。

在中學工作的兩年，我并不那么快樂。

那時我剛失戀，考到北京的男朋友在繁華京城生活數月后，便做出和我分手的決定，理由是：“你很優秀，但在這里，像你這樣的人太多了。你不過是小學校畢業，在小地方教書……”

不夸張地說，那段時間，我監考時在流淚，上課寫板書時在流淚，乘公交車時在流淚，我為我的“不夠優秀”而慚愧。我總會想起那句扎心的“小學校畢業，在小地方教書”。

我真正的夢想是寫作，教書不過是第二選擇。我和同事很少交往，因為我沒有一天不想走。

可是，在中學工作的兩年，我也并非完全不快樂。

我的快樂全在課堂上，在教學上。我非常認真地備課，因為上課也是創作，是表達，和寫作一樣，令人著迷。尤其被學生們用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尤其你說到動情處，有掌聲，有情緒，有淚，有笑，隨時能得到最直接的反饋、最及時的回應。

我的課表排得很滿，帶8個班，每堂課我都當作是一場演講，哪怕每堂課我都要上8遍。我很喜歡我的學生和作為中學歷史老師的工作。我們一起從古到今，在時空里穿梭，見過唐宋的璀璨繁榮，感受過被列強瓜分的痛楚。

上“南京大屠殺”那節課時，幾個調皮的男生無端笑了起來，我發了大火。等到下次上課，當我走進那個班級，發現他們在黑板正中掛著一朵紙扎的大白花，黑板兩側貼著挽聯，黑板上寫著：“沉痛悼念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

俱往矣。

我比我的學生大不到10歲，當我24歲辭去老師的工作，從合肥去北京讀研時，他們十六七歲；20年后，他們年屆不惑，我們其實是一代人。

22歲到24歲，是漫漫人生中極普通的兩年，它們睡在我的記憶里，我很難著意想起。只有偶爾過去的學生聯系我時，比如，當我去上海工作，幾位已在上海安家的學生聚在一起，歡迎過我，又歡送過我。

三

我的人生不完美、不突出，但有人隔了20年來告訴我：你是“偏科生”，你是我覺得最好的歷史老師。

我不會再回去做歷史老師，時至今日，我離前專業日久，已經無法再勝任那份工作。上個月，我去了一處著名的歷史遺跡，它的地名發音特殊，我念錯了，我的孩子還嘲笑我。

在心灰意冷的雨天，一條評論喚醒我的記憶。我只是突然被溫暖到了。

當你覺得狼狽不堪時，當你覺得工作、生活一地雞毛時，當你有些疲憊、正在懷疑自我時……你隨時可能在時代的跑步機上左腳絆右腳地摔倒，時刻警醒，卻也時刻不安，時刻怕落后。你忽然被提醒：在一些人的記憶里你曾經美好過。哪怕你知道，別人記憶里的你其實并不開心，她總想逃離，但她仍然認真地去上了每堂課。

年紀越長越明白，不是所有認真努力都能得到回報。但是，我所收獲的回報，都來自我認真努力地做過的事。

我給那條評論點了贊，和“太陽”互相關注。我洗了把臉，收拾心情，坐回電腦前，研究剛才和人爭論之事的癥結所在—怎么能輕言放棄或潦草結束呢？如果現在不認真，未來或許也就沒有認真的機會了。

我想起，我曾寫過一個童話，出版五六年后，我在外地出差時，遇見一位年輕的媽媽。她驚喜道：“那個故事是你寫的呀，我家寶寶好喜歡，我看了也好感動。”

我想起，我的一位警察朋友，多年后他已改行，可還是會曬出從前他幫過的人逢年過節給他發的祝福短信。

認真做事，短期的價值是你完成了工作，達到目的；長期的價值無法立刻看到，但你要相信，你的認真會幫到自己，讓你隔著漫長的歲月，仍能得到鼓勵—你很好，大概率，會一直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