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真好看

一

沒有人夸過我好看，從小到大。我也聽過太多次“你長得咋不像你媽媽”這樣的話。

我媽是大美女，后來又鍛煉成了女強人，內外兼修，在每個年齡段都散發著不同的魅力。我爸也不差，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帥哥，卻氣質儒雅，年輕時頗為有范兒。而我絲毫沒有遺傳到他倆外表上的優點，除了不算太矮的身高。

逐漸懂事的年歲里，我開始明白，“長得不像媽媽”的含義就是“不漂亮”。不過在短暫的惆悵后，我尚且稚嫩的心并未受到打擊：不漂亮又怎樣？我的家人給我提供了安逸寬松的成長環境，塑造了我親切善良的個性，我的身邊從來不缺好友環繞……

然而，隨著時光的流逝，這個世界露出了它更為真實的面目。

初中時，班里無聊的男生會給女生的外形打分，我得知自己處于最后幾名。

高中時，班花說羨慕我，因為喜歡她的男生都很膚淺，只愛她的外貌；而我就不一樣了，但凡有人喜歡我，肯定是因為我這個人本身—也不知這是夸贊還是貶損。

從情竇初開到大學畢業，我沒有談過一場正式的戀愛。我能做的，只有暗戀和單相思。

直到念碩士研究生時，我才被人認真地追求。而對方一開始就承認，雖然我的外表不驚艷，但是相處起來很舒服。

雖然不愿意承認，但我心里清楚，沒有哪個男人會不以顏值為考量而直抵我的內心。我越長大越覺得，爸媽從小給我“洗腦”的“內在美”理論，也許只是在安慰我吧。

漫漫成長之路，天知道我多么想嘗嘗當美女的滋味。

二

我想要變好看。我開始近乎瘋狂地渴望美。尤其在戀愛接連受挫后，我斷定，容顏的美好與否，與收獲多少愛情緊密相關。

終于，在參加工作前，我去割了雙眼皮。

掛上點滴，閉上雙眼，感受著醫生在我皮膚上畫著“設計圖”，一種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決然與惶恐同時襲來。時至今日，我依然清晰記得我人生中第一次整形手術的所有細節。

麻醉劑推進皮膚的刺痛感、手術刀劃破眼皮的冰冷感、上皮組織和脂肪被拽出的拖曳感、一針一針縫合眼皮時的牽拉感……那時，我想起在我每每流露出“自己不漂亮”的卑怯情緒時，身邊有許多善意的聲音會安慰道：“你雖然不是標準美女，但你很耐看啊。”“誰說你不漂亮？他們見過丑的沒啊！”

我相信大家都是誠懇地給予我支持和鼓勵的，我也從不懷疑，親朋不會因為我任何一點兒缺陷而嫌棄我。正是因為身邊有太多的關懷與愛護，所以我想讓自己變得更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我想盡快找到一份稱心的工作和一個靠譜的男友，讓親朋放心。

—25歲的我，天真而偏執地認為，改變容顏，我生命中所有的不美好就會隨之消散。

一切真的變好了嗎？

不久后，我終于談了場正式的戀愛。可吵架時對方的一句話深深刺傷了我：“我能接受女孩胡鬧的程度應該和她的顏值成正比。”

時隔多年，再想起25歲的自己曾被喜歡的人那樣“羞辱”過，我內心早已沒有波瀾。盡管，彼時的自己第一反應不是“頭發甩甩，大步地走開”，而是脆弱不堪地捫心自問：我的外表究竟還要改變多少，才能獲得長久的愛？

三

年輕時傷了幾回心，就以為嘗盡了人生的痛，哪曾想到往后的生活里除了愛情，還有更多其他難題，件件都和顏值沒啥關系。

事實上，有了雙眼皮之后，我再也沒有對自己的臉動過任何改造的念頭。隨著年紀和閱歷的增長，我的內心也強大起來，我逐漸變得自洽。

記不清從何時起，調整心態、修身養性，變成我生活的基本操作。上班快10年了，做的是需要每天拋頭露面的工作，卻逃不掉“過勞肥”的魔咒；我習慣了化妝，卻不是為了掩蓋瑕疵或取悅別人，只是我單純覺得化妝的過程很解壓；我合理控制飲食，更多是出于健康的考慮，瘦不下來也不會埋怨自己，畢竟，咱有一米七二的身高撐腰呢。

都說女人的花期短，最好的年歲是在20歲出頭時，然后急轉直下。而我卻在30歲之后才逐漸跟“容貌焦慮”這件事和解—不可否認，這其中有很多力量源于我披荊斬棘、孤軍奮戰的日子里，來自身邊人的關愛。

例如，持續治愈我的學生們。

有次匆匆進班上課，被學生夸“老師你今天真好看”，我抬頭，是一張傻氣又誠摯的“迷弟臉”。我笑著說“謝謝”，心里不禁感慨，我沒洗頭，衣服三天沒換，妝也花得差不多了，最可怕的是，站在講臺上面對學生的角度正好暴露了我的雙下巴……即使這樣，也能被夸贊，這些少年真是天使般的存在。

學生課間來背誦時，偶爾看到我在工位上悄悄補妝，他們便私下傳：“政治老師是‘精致girl’！”

并且，我重新擁有了愛情。

現在的男友是乒乓球專業的體育生，白白凈凈，十分順眼。

我斷定他跟我在一起的理由和過往那些寥寥無幾的追求者無異—鐘情我的各個方面，唯獨沒有容貌。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問他“最喜歡我什么”，他的答案令我措手不及—蘋果肌。

天知道我有多么討厭自己的蘋果肌！我顴骨高，搭配上臉部多余的脂肪，確實能營造出飽滿的“蘋果肌”效果……但我認為，這種兵馬俑般的臉型特點，就是令我和“美女”稱謂失之交臂的最大元兇。

男友卻說：“多么可愛又喜慶的臉蛋兒呀！每天再忙再累，看到你心情都變好了。”

他從不對我提要求，他說：“你做自己就好，不需要為了任何人、任何事改頭換面，委曲求全。”

他讓我知道，除了長得好看，我其實有很多理由值得被珍視、被喜愛—讀過的書，走過的路，內心的豐富和歡愉，悲憫的、溫柔的、剛毅的情懷，獨立、自由、豁達的心態……

我心底那條裂開了30多年的傷口，終于徹底愈合了。

我今天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