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古——陳介祺與道咸以來的金石鑒藏及復古藝術(shù)

摘要：本文以陳介祺的金石鑒藏活動為研究中心，通過其著作編錄及書信往來郄視清末學人在金石藏古、鑒古、傳古領(lǐng)域的文人雅趣與尚古情結(jié)，探賾陳氏鑒藏、傳拓活動的人文情懷，剖析其金石鑒藏對復古藝術(shù)的推動意義。

關(guān)鍵詞：陳介祺；交游；鑒藏活動；復古藝術(shù)

一、傳古：金石鑒藏風尚與學者心態(tài)

乾嘉以來，金石考據(jù)之學蔚然成風，而山左地區(qū)尤盛。陳介祺素有古文字之好，常與當時好古之士書翰頻傳、賞奇析疑。凡三代、秦漢、六朝金石及片瓦零甋，靡不搜羅。其鑒別之精、考證之確、收藏之富，殆古今所罕見?！肚迨犯濉贩Q“介祺積學好古，所藏鐘鼎彝器為近代之冠”。江標《簠齋藏器目》記陳氏藏器263件，所錄皆是三代古器（未含毛公鼎）。此外，另有權(quán)量詔版、古璽陶文等，亦不可勝數(shù)。

有別于“好事者”之流，陳介祺崇古、藏古，非為玩物之心，而是欲藉此以“傳古”。他在致吳云的信中曾說：“竊謂今日當首以傳三代為第一，考釋次之，文字傳然后人得有以考訂。”古器銘文，信而有征，具有“考制度，正文字”的傳古功能。“存古留真”正是陳氏鑒藏取舍之大旨，他認為“夫多不如真，真不如精，古而精足矣，奚以多為？”①不耽溺于“玩物”“戀物”之欲。吉金之好在當時成為一大風尚，古人欺世射利，贗鼎紛出。時人則往往不辨真?zhèn)?，蔑古尚奇。陳介祺曾致書鮑康感慨道：“竊謂徒玩色澤，則名為古物，與珠玉珍奇何異？”在他看來，古器鑒藏一事，應究其以文字，衡之以學術(shù)。世兄葉志詵雖嗜金石，而不甚重于學，以至于后來藏器贗品甚多，對此簠齋亦多有微辭。

“傳古首在別偽”，亦即一個“真”字。對于古器辨?zhèn)危惤殪饔葹閷徤鳎聲鴧窃聘嬲]稱：“不可不慎，亦不可不辨?！标愂厦康靡黄鳎厝还椿墨I，考其流傳。如出土時間、地點及尺寸等信息，也為其所重。關(guān)于如何考辨真?zhèn)?，則可謂是簠齋與友人書函往來的重要內(nèi)容。大致可總結(jié)為以下幾點，即一是潛心篤好，“不可自是，惟用心以求其真”；二是知古可以傳古，“識得古人筆法自不至為偽刻所紿”；三是多見自能知之，“以真者審之，久自能別”。

藏而不傳，與未藏通?？坚屍魑镢懳模舨磺缶兀ò”荆瑒t所見實多隔膜。陳氏曾一再強調(diào)“拓與刻之功與藏器并大”，認為“以精拓傳世方是己物，不然何以信今傳后，豈可虛此一藏”②。陳介祺在金石傳拓方面研究頗深。以厚值延請拓工，教示椎拓之法，討論傳拓技藝。對各工序細節(jié)，如剔字去銹、紙張質(zhì)地、撲墨時機等，至為矜慎。關(guān)于他就金石傳拓之法的種種講求，可見于《傳古別錄》（圖1），從中可見簠齋之苦心孤詣。拓工于椎拓一事尤為重要，為拓得精善之本，陳氏在致友人信中多次談及要沿用好的拓手。此外，簠齋之金石事，非為傳一己，而在于傳古人。其每有所獲必寄一拓，以饋金石同好。對于未能得藏原器的，則孜孜以求精拓善本。關(guān)于全形拓，陳氏持以“古器存真”的理念，將之作為考據(jù)與鑒定古物的參考，其舉亦不同于玩好之奇。如魚父癸方鼎等所拓彝器，以圖取形，講求透視原則，施以分紙拓成。構(gòu)圖更趨準確合理，各部分過渡自然（圖2）。

金石之堅，不如楮墨之久。青銅古器椎拓往往不易，難以復制，因此多是借著錄以廣布流傳。同時，考釋、評述也是為治學的一種途徑。其意義重在昭明古物的意蘊，以裨益經(jīng)史。同光時期，對于刊刻要求最為嚴格的是陳介祺。陳氏以摹刻為傳古的第一要義，如其所言“刻摹精審，則天下后世皆得借吾刻以考證”。因此，對于古器傳拓、鉤摹及刊刻，必須精嚴且不失古法。光緒元年（1875年）四月初一，陳介祺在致王懿榮的信中談及傳刻標準，稱：“所摹刻吉金……書能毫發(fā)不失而有力即是佳刻，方足傳古，非易易也?！笨上?，唯一闕如的大概就是簠齋“顧平生撰述矜慎，至老無成書”。但他亦曾在至交歿后，為其遺稿積極尋求付梓以傳。如劉喜海的《長安獲古編》未刻竟之書，曾為其在都中坊間得之，予以校定、刊行。此外，在陳氏敦促之下，《海東金石苑目跋》《論泉絕句》等皆刊于鮑氏出版的“觀古閣叢書”中。此皆是欲使“斯文之絕者少有所續(xù)”之舉，非為私也。

二、文字：陳介祺“傳拓”思想關(guān)捩

有清一代，考據(jù)之風大盛。是其時，諸儒相率以考文、知音之功夫治經(jīng)明道。流風所被，尋求拓本、研治金文之事在士林中蔚為極盛。陳介祺少時隨父在京求學，耳濡目染之下，博綜經(jīng)史及金石文字。弱冠之年，從吳式芬游，與其考訂金石，始稍稍有吉金之蓄。年逾冠，因襄翟云升編纂《隸篇》而獲交好古諸家，與許瀚等往來甚密，時相過從。后見稱于阮文達，阮氏“知祺好古文字，以‘天機清妙’為譬”。

金石研究，以“鑒古”“傳古”“釋古”為旨歸。其中，文字考釋是為關(guān)捩。雖然如器物形制、紋飾等，亦可考經(jīng)證史但究不及文字所重。簠齋傳古，以傳、釋三代文字為第一。其之所以重古文，是因為“三代所存，莫重于六經(jīng)，尚不免有脫簡傳訛之處，吉金雖古文字之一種，而真切莫過于是，何能不深系學者之心”③。陳氏思想學問，啟自阮蕓臺。清儒唱“古訓明則義理明”之說，自居為解字者。這個風氣一直延續(xù)下來。阮氏論學，守以古訓發(fā)明義理之旨。其言曰：“圣賢之道存于經(jīng)，經(jīng)非詁不明。”④文字訓詁，是圣人之道門徑之所在。補許氏說文及秦燔之憾，實為時人金石傳拓的本心。陳介祺同治十一年十月十四日致鮑康書稱：“今人論書必推許氏，然許書已非真本，豈能如鐘鼎為古文字廬山真面？”吉金彝器文字乃是后世所宗《說文》之本，且無許書傳刻之失，可究六書之源流正變。既而，圣賢之真義可傳。因此，簠齋每思以古器所傳文字正形訂正、補充許書。曾言：“當以今世所傳金文千余種，合古書帖，編增許書。鐘鼎之外，惟古刀幣及三代古印耳，是當并補許書中。”[5]其多次致信友人，談論金石著述。建議諸同道以《說文》為本，摹吉金古文附于后。雖本人卒以愿宏未就，不過陳氏之想后為吳大澂所成，即《說文古籀補》一書。其宗旨、體例皆依陳簠齋最初所定。

簠齋一生孳孳以傳古人文字為急務。不余遺力蒐集文字之器，時代愈早，求之愈切。曾致函蘇憶年，稱：“天地間唯以字為重，字以古為重，時代愈晚愈輕”“零銅殘字……勿以零星棄之。”陳氏本著“收器宜重文字”的理念，只字片瓦皆極珍視。其所藏“齊太宰歸父盤”及“董山夫臤喌鼎”只剩殘銅一片，而“秦始皇二世詔鐵權(quán)”則為塊然頑鐵，有見之而大笑者。秦中自古帝王州，銅器時有出土，而無款識者居其半。自劉燕庭宦秦，纂《長安獲古編》，不收無銘器，曉以文字多者為貴。好者日多，值亦得以日昂，而效尤者日眾。故作偽者多藉真器加刻偽銘以謀高價，從此古器幾無完膚。陳介祺就文字辨?zhèn)沃ǘ嘤嘘U發(fā)。其總論在博學篤思，知圣人之心。簠齋論學，尤重義理，所考事物均以理衡之，認為：“學問之事，全在分析”。古人之不可及，即是因圣人之學、先王之政貫乎于一事之中。故欲求古人文字之真，需博以事物，而約以理義。“古人之文理文法，學者真能通貫，即必能辨古器之文，是謂以文定之。古人有古人筆法，有古人力量，有古人自然行款，書者真能用心得手，亦即必能辨古器之字，是謂以字定之?！标愂现摬秽此菸淖种矗C文字之義，亦追求文字之美，體現(xiàn)文字之文化蘊涵，以此確立了書學的文化屬性，擴展了書法的審美空間，同時，加強了金石學與復古藝術(shù)的關(guān)聯(lián)。

三、話語權(quán)：鑒藏家與復古藝術(shù)

金石學，由考證而及審美。好古諸儒之所藏，經(jīng)由傳拓、付梓可嘉惠藝林。碑學之興固而是趁著帖學凋敝，然金石文化活動所帶來的觀念變革卻是根本。無論是治學還是為藝，陳介祺所要追尋的還是“三代”。陳氏認為：“古文字渾厚者，其中之真精神至堅至足，至樸至臧。其清剛者，其中之真精神至奇至矯至變，不弱不纖?！雹抻捎诳坚岆`定古文字、表達形義之需，其書札楷字有些付諸篆字構(gòu)形，是成一新體者（圖2）。然而，這獨特的書寫趣味，未嘗不是有著審美方面的考量。通過信札往還互動，關(guān)于吉金文字的審美認同得以確立。對古法的崇尚，可謂是晚清金石圈中的共識。吳大澂在與金石學界友人互通書信時，亦常是以古、籀文為之，這種書寫方式或是受到陳介祺的影響。潘祖蔭曾盛贊吳氏書札：“老弟古文大篆精妙無比，俯首下拜，必傳必傳，兄不能也?！毙鲁鐾两鹗淖郑瓰榭蓪氈Y。吳大澂在同治十三年致信簠齋，即稱：“接三月二日手教，所寄秦金石拓本素冊五六十幅。斯相書如此富有，前人所未見，展玩十余日，自覺篆書稍進?！惫诺渌囆g(shù)，其所循行的是一種向“上”追蹤的理路，即復古傾向。新出土材料由學術(shù)研究而補益藝術(shù)?？梢哉f，前人所未見，即時人藉以出新之處。

專就印章而言，其是以篆書為主要表現(xiàn)對象。其宗旨即“印宗秦漢”。這一理念既是傳統(tǒng)，又是桎梏。因為越是追摹古物，越難免重復。求新求變，即需要挖掘新出土的文字材料。無論是“印從書出”，抑或是“印外求印”，在整體上就是“求異”的要求和表現(xiàn)，以圖神明變化。善刻印者，如晚清四大家等皆得此意，有博涉之功，而后初見創(chuàng)意，別有一格?；蛉∮谇卮u漢瓦；或取于鏡銘碑額。從藝與治學自古便是相通的，金石學可使治藝之道學有根底。在晚清之際，金石考證之事處于學人游藝、游幕的特殊生態(tài)之下。如趙之謙、黃牧甫等藝術(shù)之創(chuàng)變，皆是得益于幕主豐富的庋藏。游幕活動對于構(gòu)建新的社會關(guān)系同樣具有重要意義。印人在游藝、游幕期間建立的人際網(wǎng)絡，形成了社會認同的文化資源，亦不可謂不重要。值得一提的是，幕主和幕僚之間屬于從屬關(guān)系。印人對字法的斟酌、選擇以及風格偏好，在一定程度上亦受制于幕主的影響。曾經(jīng)幕于簠齋之門為其拓字、鈐印或料理金石文字之事者如王石經(jīng)、陳佩綱、何昆玉等人皆善治印，而王石經(jīng)尤工，陳氏所用印章多出其手。陳介祺常向王懿榮、吳大澂等諸金石至交予以推介，極力宣揚。乃至于印石大小、質(zhì)地和潤資酬值等方面均細細商酌。陳氏往來書札中多涉印事，如光緒元年（1875年）乙丑正月夜致潘祖蔭書，稱：“‘南公齋’印今促西泉刻出?！S’字乃弟影《齊侯罍》寫之，尚相合，二人已費數(shù)日力矣?！标愂想m未執(zhí)刀參與刻制，然為之集字、篆稿，實為刻印活動的主導者。

道咸之際，陳介祺集藏古、鑒古、傳古于一身，悉所不凡。其鑒藏意在傳古，志在為國。視古文字為治學的途徑，有意識地區(qū)別于“玩好之奇”。古董文玩之物不再單純以器玩的意義呈現(xiàn)，而是他對理想追求的一種物象的假托。陳介祺既以“傳三代文字”為第一，對于金石集拓、摹刻之事務求其精。其思想學識亦延益諸藝，常有灼見真知。簠齋論璽印篆法、刀法，常于古人精神命脈處所寄，可謂洞見癥結(jié)?？妓髌渌枷搿⑿雄E，實即牽動一個群體，亦可透視晚清復古藝術(shù)風尚之轉(zhuǎn)變。

作者簡介

袁迪，男，漢族，河南新鄉(xiāng)人，助教，碩士，研究方向為書法史論、美術(shù)教育。

注釋

①陸明君：《陳介祺年譜》，西泠印社出版社，2015年第235頁。

②（清）陳介祺：《簠齋尺牘》，浙江人民美術(shù)出版社，2017年。

③同治十一年五月二日致吳云附箋。

④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shù)史》，商務出版社，1997年第529頁。

⑤同治十一年十月十四日致鮑康。

⑥（清）陳介祺：《簠齋鑒古與傳古》，陳繼揆整理，文物出版社，2004年第3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