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己的空間
嶺南的習俗,未嫁的女性背后留著一條長及腰膝的麻花辮。女子在出嫁當天上花轎之前,由母親或別的長輩將辮子盤在腦后,綰成改變身份象征的發髻。過去女子講究發式,所謂云頭雨腳,千種幽思,起于云鬢,萬般風情,始于足下。那新娘的發髻樣式伙矣,什么大圓髻、小圓髻、雙鯉魚髻、單鯉魚髻、光身髻、紐繩髻、辮仔髻等等,云髻峨峨,修眉連娟。
《南村草堂筆記》里記載自梳女在梳起的前夕,必在“姑婆屋”內住宿,以香湯黃皮葉煲水沐浴,然后召集志同道合的姐妹商量自梳遇到的問題,由已自梳的姐妹傳授“心法”,如:如何堅持獨身、應付家庭阻撓及如何在家庭立身、獨立謀生、互相扶持等,大家互相鼓勵,至晨光熹微,即趁路上未有行人,連同前往附近的神廟舉行梳起儀式。梳起的女子到神廟后,即在觀音菩薩座前擺開攜去的衣物和祭品,點起香燭,向觀音三跪九拜,發誓決心“梳起”,永不婚嫁。然后由事先約定的已梳起的婦女為她拆開原梳的辮子,改梳為云髻,亦有在前一晚將辮梳成髻的,接著即將身上穿著的衣服脫下,換上新衣。這個梳起的女子再向觀音菩薩叩拜后,即與同往的姊妹互拜、道賀。儀式至此便算結束。一般父母,對女兒獨身終老、無所歸宿殊感痛心疾首,多百般反對。但女兒“梳起”為眾所周知后,父母即不能再強其出嫁,否則無異破壞她的貞操,在那個時代,貞節比生命都看得重要。
但自梳女一經自梳后,有的是住在姑婆屋,大多還是住在娘家生活。她們要扛起養家的責任,外出打工,這是給家里提供了一種終生的勞動力,賺錢供養娘家,但令人尷尬的結局卻是自梳女無論怎樣給娘家做貢獻,死后都不能進娘家的祖墳與祠堂,即使到了人生的終點,都不能在娘家居住,習俗的說法是死在娘家,會給娘家的后輩帶來晦氣。
自梳女也是一種婚姻的形式,它與傳統的婚姻不一樣,這是一種無性的婚姻,它擺脫了傳統婚姻里的不幸和痛苦,也承擔了個體的孤獨與無奈。她們不像尼姑那樣遠離紅塵,與世俗格格不入,宣經念佛,但我覺得,這些并沒有遁入空門的自梳女更可敬,她們拓展了女性的生存空間,她們雖然一生沒有做母親,但她們卻有哺乳氣質,回饋著家鄉,回饋著父母宗族,回饋著兄弟子侄,她們在世間沒有自己的基因留下傳承,但她們的精神,卻是起到了為女性生存開啟一條道路的作用。
二、女性的天空是低的
珠三角很多的史志,在明清時代,記載了龐大的烈女貞女,就像一個個文字的牌坊立在歷史的深處。世間如此扭曲,男子可以一妻多妾,而女子則強調貞節觀,嚴守貞操,這就是明清醬缸文化的大背景。明代有《閨范》大言欺世:“女子守身,如持玉卮,如捧盈水,心不欲為耳目所變,跡不欲為中外所疑,然后可以完堅白之節,獲清白之身。何者?丈夫事業在六合,荷茍非嬗倫,小節猶足自贖,女子名節在一身,稍有微瑕,萬善不能相掩。”在那些道貌岸然的灰色道袍下,那些女子所謂要持“完堅白之節,成清潔之身”,否則就是深淵“萬善不能相掩”,這就是“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明朝翻版,而對于一些男子的妻妾成群、燈籠高掛、狎妓游冶、山外青山樓外樓,則不置一詞。
嶺南的那些士大夫與知識階層也脫不去這些文化濡染,甚至是推波助瀾,他們為烈女貞女上奏折,求旌表,做牌坊,寫史書,讓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成了僵尸木乃伊。那些不絕史書的記載,令人毛骨悚然,康熙《南海縣志》上:
“梁貞女,三水堯鄧坑鄉民梁廷佐女,許聘南海磻溪堡蘇坑鄉民黃志麟,莫雁有期,麟病故。女素服奔喪,扶棺痛哭,欲從地下,妹黨戚屬咸相慰阻。
“譚貞女,豐崗堡譚贊字女,許字鄧瑞翰子吉生,未婚,吉生病故。氏年方十七,聞訃即徒步奔喪,父母重違其志,入門慟哭幾絕。”
乾隆《番禺縣志》載:“李烈女,大步鄉人,景恍女也。許字于同鄉黃遠思,母聞氏以節著,撫遠思成長,能讀書有文名,年十八而卒。女欲奔喪侍姑,父不許,遂自殺。”
道光《南海縣志》記:“張氏女,郡城康侯季女也,父早故,母蘇氏鞠之,性孝謹。許配同里莊之信,之信年十八病歿,女欲奔喪,母不許,乃晝夜悲泣,水漿不入口,十余日而斃。”
這些女性,小小年紀,還未過門出嫁,只是一紙婚約的訂婚,未婚夫去世,那也必須像結婚一樣,生為夫家之人,死為男方之鬼。那深入人心的貞節觀念,已經焊死在骨髓里。“扶棺痛哭,欲從地下”“入門慟哭幾絕”“父不許,遂自殺”“晝夜悲泣,水漿不入口”,這些女性和訂婚的男人無一面之緣,只是守護的一個虛空概念,一個名聲,世俗動不得,父母搖不得。這種文化模式,就是魯迅先生所說的“吃人”吧。
在搜尋、閱讀、走訪自梳女史料的時候,我一面為這些活生生的生命挽歌悲嘆,更為她們那種執著而深思,文化之力亦大哉,別有用心的馭人術借著文化的外衣,利用權力利用輿論,殘害著一代代的生命,享受著畸形的人肉筵宴。
這些女性的生命與生存是如此逼仄狹窄,就像一條小道,白也好黑也好,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不管前面是懸崖荊棘還是陷阱火坑。
民國年間的《順德縣志》記載的這個故事,猶如小說。周貞姑是黎村東街周東皋的女兒,許沙亭屈敏中為妻,命運不測,貞姑未字而敏中命短去世,“貞姑聞之,痛甚,枕席時有淚痕,人莫知也”。周東皋與敏中之父平時相熟,屈家有兩個兒子,屈父覺得大兒敏中雖死,可以讓次子接替,這樣周許兩家還是姻親,周東皋覺得這個設計顧及了人情物理,與大義無害,與女兒無妨,尋覓到了一條合適的出口,于是答應,但周東皋并未將這個轉換告知貞姑。誰知貞姑暗中知曉了這個事的原委,但卻裝作不知。
到了屈家迎娶貞姑,花轎來了,“貞姑了無難色,而陰藏素帛袖中,比啟輿,姑即以帛蒙面哭其夫,愿以死殉”。
喜事一下驟變,婚事變成了哭喪,這時屈家十分后悔。“貞姑固請守義,東皋聞之,以貞姑回,終身不嫁。”這又是一個可入《世說新語》的嶺南故事,這個周姓姑娘所守護的所謂貞節,如一把利劍使雙方父母都不得不低頭。
從歷史來看,明清不但空前盛行節烈,而且還具有明代尚烈、清代尚節的特點。了解自梳女,不可不知這樣的文化陰毒,自梳女要掙脫這種網絡羈絆,何其難哉。要待到了五四時節,才有魯迅先生那樣《我之節烈觀》,翻轉輿論,革新社會,替女性出一口惡氣。
女人是被塑造的,在出生時候的不平等,就是一種鄙視的文化鏈。范熱內普在《過渡禮儀》中說:“切割臍帶的工具有時為某性別所特用,新生兒為男性,刀具、利劍等切割;如是女性,紡錘、搗米棍等。”在我國三千年前《詩經·小雅·斯干》里是這樣的:“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無非無儀,唯酒食是議,無父母詒罹。”這種男孩女孩誕生之初刀具、利劍、紡錘、搗米棍、玉與瓦,這既是物品的貴賤之別,也是性別符號的社會地位的差異不平等與未來命運的暗示,女性終生的勞作與紡紗錘、廳廚相系;男子一出生,就睡在床上,裹上大人的衣裙,拿玉做玩具,女子出生,就是睡在地上,手里拿瓦片做玩具。
可以說,女人的命運很多是規定的,特別是宋明理學后,女性的悲苦更甚,無論嶺南還是中原、秦嶺關中乃至黑土地的關東平原。珠三角有一首民謠《雞公仔,尾彎彎》,可說是一闋女人悲劇命運的悲歌,就像一曲暗黑的女性命運,這謠曲里的女性,也像北方蕭紅《呼蘭河傳》里的小團圓媳婦和《生死場》里成業的嬸嬸、金枝、王婆、月英、五姑姑等北方的女性。
“雞公仔,尾彎彎,做人新抱甚艱難。早早起身都話晏,眼淚唔干入下間,下間有個冬瓜仔,問過安人老爺煮定蒸,安人又話煮,老爺又話蒸,蒸蒸煮煮唔中安人老爺意,大拃落鹽佢話咸,手甲挑鹽又話淡,三朝打爛三條夾木棍,四朝跪爛四條裙。仲話:咁好花裙畀你跪到爛,咁好石頭畀你跪到崩。橫又難,掂又難,不如舍命落陰間。人話陰間條路好,我話陰間條路好艱難。”
嫁作人婦的女子,天不明就要起床為婆家一家老少做飯,眼淚都未擦干就要進廚房。做媳婦就是流著淚苦熬,哪天沒有婆婆丈夫的擠兌打罵?廚房有個小冬瓜,小媳婦想用來做菜,婆婆說煮,老爺卻說蒸,蒸蒸煮煮都不合婆婆老爺的心意;一時說咸,一時又說淡,三天打爛三條木棍,四天跪爛四條裙,還嫌小媳婦把花裙子跪爛,把石頭跪碎。小媳婦生活凄涼,甚至寧愿做鬼也不想做人媳婦。這廣府童謠中小媳婦的遭遇就是數百年來那些女人的切片,應該說這個南國謠曲,活脫脫是北方蕭紅筆下《呼蘭河傳》里的小團圓媳婦:八歲被定親,十二歲就到胡家做媳婦,一來就被狠打,婆家說是要給新媳婦一個下馬威。婆婆做什么事只要不順心就打小團圓媳婦,她不是被吊在大梁上被皮鞭子狠狠抽打,就是被燒紅的烙鐵烙腳心,要不就是被針扎、被擰大腿……打了一個多月,生病了,婆家開始給她弄偏方、野藥、跳大神、看香、扶乩、趕鬼,沒有效果,婆家說她肯定是被鬼附體了,于是又開始跳大神、看香、扶乩、趕鬼,還是越來越嚴重,最終病死了。
那《生死場》里的女性?成業的嬸嬸被丈夫打罵,害怕丈夫;金枝大著肚子為家庭忙前忙后,不僅不被丈夫心疼,反而因動作遲慢被責罵,孩子出生還在吃奶就被丈夫摔死,戰爭來襲,農村沒有辦法生存,她到城里打工,被男人欺辱;王婆因兒子被槍斃服毒自殺,丈夫著急埋葬,在她尚有一點呼吸時就被抬進棺材;美麗的月英下身癱瘓之后,丈夫不給她飯吃,不給她水喝,她下半身腐爛、生蛆,最后被埋在荒山之下;五姑姑的姐姐快生產時,丈夫不聞不問,還用冷水潑她,孩子出生便死了,五姑姑的姐姐也死在血光之中——一幅關東的女性生存圖譜。
我們再看《白鹿原》,那開頭好像是一個男人的炫耀:“白嘉軒后來引以為豪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老婆。”《白鹿原》前面用了很長的篇幅講述白嘉軒的七房老婆,十六歲那年,娶的第一個女人一年后就死了,接著白嘉軒就娶第二房、第三房、第四房,如一串珠子,然后娶第五房、第六房,最后第六房都去世了,這些女人只是生產的牲口,就像白嘉軒的母親說的這句:“這女人就是窗戶紙,破了一層你就再糊上一層。”紙,這是風中的紙,單薄無依,破了就破了,再糊就行了。
自梳女時代,珠三角女子沒有這樣的文學作品留下,但南國的民間謠曲,卻是女性創傷的記憶與記錄。這是身體上的,也是精神與文化的鉗制與壓制乃至邪惡的折射。儒家文化和一些男人社會運作的幽暗,他們聯合設計的社會運作的架構,對女人是不公,甚至是故意把人性的惡放大。把女性踩在底層,才顯示他們的權威與榮光。
我想,這些才是那些自梳女看到的周邊女性真實傷痛的記憶,她們聽到看到周邊的女性——自己的奶奶、姥姥、姑姑、姨媽,還有一些出嫁的姊妹在婆家的遭遇。在那些自梳女還沒自梳的時候,她們的心理深處,不可能不產生震顫和思索自己未來的命運。
女性是被規定的,她們是生產的工具,也是創造勞動價值的工具。她們奴性般地被動順從著,勞作與繁衍。
她們是會喘氣的工具,一種終身制室內和田間的勞作。“八月載績,九月授衣。”“她們大字不識一個,不識字不要緊,照樣曉得剪鞋樣、納鞋底。一錐一個眼古,麻線扯得嘶嘶叫。鞋底納出十字紋、胡椒眼、芝麻花、雙龍搶珠鳳朝陽,”聞一多在《匡齋尺牘》中就古代女性如何成為繁衍工具說道,“宗法社會里是沒有‘個人’的,一個人的存在是為他的種族而存在的,一個女人是在為種族傳遞并繁衍生機的功能上而存在著的。”
在寫自梳女文字的時候,我沉浸在一些歷史記載里,心口像一塊巨石堵著、壓著。那些文字背后被殘酷對待歧視的生命,真的是觸目驚心。
比如當時珠三角地區特有的“吃燒豬”的婚俗。女子嫁入夫家,如果新婚之夜是處子之身,第二天新郎家就會給新娘父母送一頭燒豬,那就是驗明正身的告示,女方家收到燒豬自然是喜笑顏開,否則,就意味著出嫁閨女不是貞潔之身,娘家被人看不起,媳婦在丈夫家必然是備受折磨和歧視。
“嫁女歸來忍淚痕,半憂半喜自思存。
爹娘第一開心事,就是燒豬送進門。”
《莊諧選錄》卷八有這樣的記載:女子無不畏嫁人,每謂嫁人為再投胎——則翁姑若夫,常有任意凌辱并致死之事,而童養媳尤甚。粵東風習強悍,虐婢虐新婦之事,亦甚于他省。常有小家婦被虐,反怨父母何故不于己為嬰孩時溺死己者。于是桀悍婦人,遂創為十姊妹,蓋欲逃夫家之威虐,求一生之自由……
這段文字里,有所謂的“十姊妹”,就常常是那些自梳女命運的聯盟,她們締結“金蘭契”,相約不嫁,共進退同生死。《女聊齋志異》中有一段名為《普依祠》的記載:“粵東女子,往往于未嫁之先,拜結姊妹,誓以十女盡嫁,方與夫同房,名曰金蘭盟。”如有先嫁之人,則堅決不與夫婿同房,且三朝之后就返回母家。夫家同意則罷,若不同意,這些女子“或投水,或懸梁,或餒或刎,舍此一命而后已。死之日,群姊妹哭盡喪,設牌醮薦,誓不出嫁。亦有一女死而九女俱死。”
這里的“一女死而九女俱死”,是那時的一種普遍現象,我在珠三角清代民國地方志里,多次看到相約不嫁,聯袂而死。七個人相約跳海而死、數人一棵樹上自盡的文字記載,看得我心情抑郁,數日束書不觀,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時常中夜坐起,看著窗外,想透一下氣,好像被歷史的塵埃緊緊箍住,艱于呼吸。想到我在大學時候看到的一篇小說《五個女子和一根繩子》,當時感覺奇葩,現在覺得就是一種現實的書寫。那也是聯袂而死的故事,是五個女子懼怕婚姻,在一根繩子上吊死的廣西大山里的故事。這同屬嶺南的地域,我知道了,女性在抗爭婚姻路上的相同的嶺南的血淚與悲劇。
那五個女孩,最小的正值十八歲的花樣年華,最大的也才二十一歲,她們同一個村子,自小一起長大,她們有一個共同的名號“賠錢貨”;她們也有共同的愿望逛“花園”,花園是女人的烏托邦。而現實中村里的女人太苦了,因為出嫁就是進鬼門關。男人日里打,夜里壓;婆婆指甲長,一抓五道印,因為女人不是人,嫁人由不得自己;女人是婦道人家,不能上桌吃飯;女人是丈夫的所有物,任打任騎。于是她們決定共赴那花園,五個女子相約一起上吊。“女子的死最潔白,像彩虹消失,星星隱沒。靈魂變成雪白的小鳥,在天上的花園里遨游。”五個一起長大的女孩子,挽手結伴游花園,曉得幾多愜意啊,在一個安靜的清晨,穿著漂亮的衣服,用一根麻繩,將自己送往了沒有壓迫的美麗“花園”。
結局是最令人感慨的,那根上吊的繩子是誰家的?兩個父親還在爭搶上吊的繩子是自家的,沒人在意這五個女子的生命,沒人在意她們在人間的死活。幾十年過去,這根繩子還像懸在我的頭頂,“五個女子”豈止是五個女子,“一根繩子”也不僅僅是一根繩子。
我還記得小說里的一個場景,那些女孩子在沒人煙的山野里割草,她們可以袒胸露背,解開一切束縛,周圍沒人,連刈草都是快樂的,但她們也時時露出心酸:“議論點什么好?就講死吧,死有幾種死法?”“沒什么好講的,還是講死吧。”在沒什么好講時,她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死”,在女孩們看來,“死”好輕松呢,要好好打算:死的時候要留個全尸;要好看干凈一些;要趕在出嫁前;姐妹們要用一根繩子才能一起進花園;要穿七件新衣裳,里面要有紅衣裳;吊死的地方要講究;繩子要舒服……
現在回過頭來,我們會覺出這些女子,不是只在小說里的女子,還有珠三角那些聯袂而死的生命,她們在那種文化的壓抑里,對世俗世界感到憤懣與絕望。但我們也看到了她們精神世界的覺醒,對禁忌的反抗,她們的花園不在夫家,也不愿再在世間淪陷,而是敢于超越所謂的規范,向死而生,自己尋找自己的出路。
1872年來華的美國公理會傳教士明恩溥,提到廣東省順德流行這樣一種習慣:女性自發組織起各種形式的姐妹會,如“純潔”姐妹會、“不結婚”姐妹會等。每個姐妹會大約有十個未婚少女,她們對天發誓決不結婚。她們視婚姻為火坑,相信一旦結婚,那自己的一生就將是悲慘的和有罪的,她們的父母對此束手無策。明恩溥所說的姐妹會就是當地女性的自梳群體。
不是痛苦的世間,誰會拒絕世界的溫馨?沒有溫馨,才有自己為自己創造一個花園。大先生說:“做一個中國女人,要能夠忍受一切的打擊,提防突然間會從天空飛來的冷箭,要鍛煉得像一個有彈力的橡皮墊子一樣,坐下去它果然會壓扁了些,但一放松它立刻又能彈起來,恢復原狀,要堅韌。什么都該依靠自己,跌倒了不喊痛自己爬起來,才能謀得解放。”中國女性長期處在被忽略、擠壓的地帶,她們的精神變形,形體變形,而敢于走出那種文化,追求經濟獨立,不依附于人,這種勇于突破的路,是值得人們贊美的,雖然傷痛,但依然前行,跌倒了不喊痛,自己爬起來,前面細微的曙光,才會變得璀璨明亮。
三、不落夫家
人們說珠三角,先有不落家,再有自梳女,這里面有著自然精神的血脈傳遞與承接。不落家是一種雙居制的婚俗,在少數民族苗、瑤、壯、黎、侗存在,而嶺南的漢族也濡染了這一百越遺存,除掉廣東廣西的漢族,福建的惠安女也有“不落家”的婚俗。
但這種婚俗在現代社會時時引起震蕩,甚至悲劇。1929年的《廣州共和報》有文章,就說了一則珠三角腹心地帶不落家引起的悲劇:
順德騰沖鄉,有何翁者,家頗小康,有子年二十,娶某氏女為妻。孰知女子嫁后,數年不落家,何翁抱孫心切,因翁誕辰,女不得已到家慶賀,何翁遂與子謀,強留之不許返婆家。女抵死不從,何并將女子與鎖禁房內,不料女子于更深時懸梁縊死。女家謂翁父子謀死其女,糾纏官署,卒判何翁賠償五百金作了。
這是一個悲劇,作為何翁來說,延續香火是家族最大的使命,于是借誕辰,要女子落家也是應該的,有了媒妁之言的合法婚姻。這種借老人生日或者借口老人生病,那不落家的女子就會到丈夫家來,這時丈夫家往往會強留,生米煮成了熟飯,女人最后從不落家到落家,這也常常是丈夫家對不落家的女性的無奈之舉。
不落家這種風俗,在嶺南漢族已有數百上千年歷史了,鄔慶時在《“自梳女”與“不落家”》一文中說有些人家的女兒,自己蓄意獨身,但家中父母防范甚嚴,這些女兒們無法“自梳” 或者有的暗中秘密偷偷“自梳”的,不敢告訴家里人,于是被迫出嫁了,這些被迫出嫁的女性就往往采取婚后“不落家”的途徑。這些女性為了“不落家”,就在婚后千方百計,不與丈夫發生交接。因為一經懷孕,俗例即須“落家”,再也無法脫身了。于是那些決心“不落家”的女性,臨嫁時必由先輩姊妹教以應付男人的辦法,并由“金蘭姊妹”特制一套防御衣服給其在洞房穿戴,如防護的盔甲。這種衣服用厚布制成,上下衣相連, 穿在身上以后,再由“金蘭姊妹”用結實的麻線將所有夾口處密密縫固,勿使新郎扯開。并且隨身攜帶剪刀自衛,如新郎在洞房以暴力相逼,即厲呼求助。其“大妗(陪侍新娘的婦女)”及仆從(“金蘭姊妹”喬扮的),聞聲即群集護衛,幫助新娘渡過洞房花燭這個關口。
但男方家族的傳宗接代如何解決?有些不落家的女性,就會拿出一些銀兩錢物給男方,以不落家的名義嫁給男方,就是走一空頭形式,結婚之時,鞭炮聲里,銅鼓花轎送新娘至男家,拜天地拜祖宗拜堂完畢,新娘就回娘家長住,或到姑婆屋與其他不落家婦女共住。以后男方再娶,或另立偏房,悉從自便。到女方人老病危便沿著早年乘花轎經過的老路,用竹篼抬至男家,由庶出子女侍奉湯藥,直至閉眼告別人世,安墳下葬為止。
鄔慶時當年曾見山門鄉李姓一女兒嫁時,因夫家防范甚嚴,不許其返回娘家。她的姊妹們聞訊,結隊前往男方家庭吵鬧交涉,而那李姓女子仍不得出。結果只好在深夜,由“大妗”做內應,從房上揭瓦私逃。逃出后即匿居在姑婆屋,其夫李姓家追討,則由“金蘭姊妹”出面交涉,提出“不落家”的要求,自愿賠款夫婿納妾。夫婿納妾時,僅回夫家獨宿一宵,受新妾叩頭獻茶,為新妾命名后,仍歸母家長住。
不落家的女性在新婚時,是否和男子交接是以后落家和不落家的關鍵,胡樸安編修的《中華全國風俗志》中,就有結拜的姐妹驗新娘衣衫的記載:
新婚之日,新娘渾身被包裹束縛,竟致小便也無法解決,“歸寧”回門之后,新娘的衣服也要被其姐妹檢驗,如果衣衫被破壞,姐妹們可以群起而羞辱之。還有的女子攜帶剪刀,作為自衛武器的,更準備砒霜、刀及繩子,砒霜為服毒,刀為自刎,繩子為上吊用,其目的是防止新郎迫近身體,如新郎以暴力相逼時,此女則以自盡作為恐嚇。又或用另一種方法——求救,在當時婚俗中,新婚時娘家必請一大妗伴隨新娘過門,決心不落家的婦女,其大妗以“金蘭姊妹”充當,如在洞房內聞見新娘呼叫,即群相救。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不與丈夫發生性關系,不懷孕,因為如果新娘懷孕了,她就必須到夫家去,繁衍子嗣。
新婚之夜對于新娘來說如臨戰場,如果決心“不落家”,那么接下來有種種關口考驗等著她。未落家的媳婦,每當逢年過節,及家中有事時,按理還是要回到夫家。為了避免與丈夫接觸,這些不落家的新娘就采取各種方式躲避,為了避免與丈夫直接接觸,她們會采取各種方法。“不落家”的女子年節上在夫家的幾天里,整天戴著一頂竹制的連面孔也遮沒的帽子,使人不能看見她的面孔。
關于不落家的情況還有很多。富貴之家,既不想家里留個“老姑娘”惹人嗤笑,又怕女兒出嫁后受種種災難,那么就替女兒花錢消災,主動不落家;窮苦之家,能干的女兒本就是家里不可或缺的勞動力,養蠶繅絲、耕作織布,幫添加來營生,于是娘家對女兒的“不落家”就默許乃至私下鼓勵。
“不落家”的婦女, 雖不與夫家共同生活,但在夫家仍是媳婦。夫家有紅、白事,例必派人迎回。尤其遇到翁姑及夫婿家喪事,必須回去“上服”盡孝。除此以外,就只有待到她本人病重,無可救藥時才使人抬回婿家待斃,在彌留期間的飲食、醫藥以及身后的一切,殯葬、待客費用,俱由女方自備,不費婿家一文,且多有遺產留給其妾及庶出子女,婿家亦必以主婦禮喪送。只有少數“不落家”的婦女,在夫婿死亡后,應庶出子女的要求,回婿家主持家務,謂之“守清”。
但對于不落家這種風俗,官府有時是不認可的,清代順德有個縣令痛恨“不落家”的習俗,定下一條嚴規,凡有女子“不落家”,就把她們的父兄五花大綁去游街,然后再逼著他們把姑娘送回夫家。
事實上,在同強大的“自梳”“不落家”風俗的抗衡上,官方時時處于無能為力的地位:“有司雖剴切示誡,而不能挽其惡習。”這種風俗歷千年而不輟,生命力強大,雖官府嚴禁,最后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那些流水的官家一走,立即人走政息,風俗仍舊。
在中華民國,盧衍來在《順德大晚鄉農村狀況》的調查中記載:除貧家自幼鬻與人為婢失其自主者外,其在母家之女子,百人中有三十人自梳、三十人嫁鬼、二十人雖嫁而不落家、二十人因無女伴糾纏之故,方允長處夫家者。
這個比例是十分驚人的,百人中不落家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還有百分之三十自梳,而正常進入婚姻家庭的才百分之二十。
不落家這個風俗,是普遍的現象,不分階層富裕貧困,如嶺南三大家之一的明末清初屈大均的妻子劉氏,就是一位不落夫家的女性,為此屈氏寫下“介推惟負母,弘景未歸妻”的詩句來抒發心中的感慨。
《屈翁山年譜》記載:“屈翁山因前妻仙嶺鄉劉氏不落家,而以王華姜為繼室。”《清稗類鈔》載:“既結金蘭契,遂立約不適人,后迫于父母之命,強為結婚,乃演成不落家之怪劇。不落家者,即云女子已嫁,不愿歸男家也。金蘭契之風,以順德為最盛。”
不落家的婚俗在珠三角慢慢衍生出自梳女群體,自梳女與不落家的女性頗多類似,她們大多不居住于娘家,而是建造姑婆屋搬出單獨居住,或與自梳姐妹共同出資購屋,共同生活居住。不同的是,一個舉行過婚禮,入過洞房,拜過天地,一個自己梳起,自己嫁給自己。
四、繅絲女人
“佩佩對疼痛的最初記憶來自于媽媽。當時她只有三四歲。那時發生的事情,現在正再次發生。媽媽痛苦的呻吟把她從夢中喚醒。但她依然緊閉著雙眼。盡管如此,她還是能‘看到’媽媽的那幅絹畫,畫上有五只白色的小鳥,其中三只棲息在開滿白花的枝丫上,另外兩只正展翅飛翔。這是他們家唯一漂亮的東西。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看到它。每當她問很多問題,關于這幅畫,或關于其他事情時,她父母就會很惱火。爸爸會用舌頭發出一連串不耐煩的聲音,媽媽會說她想得太多太遠了。因此,佩佩只得像她天生寡言少語的姐姐麗麗一樣,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這是美國作家蓋爾·月山《絲綢女子》小說的開頭,是自梳女佩佩的童年記憶。1919年珠三角的鄉村,年幼的女孩佩佩被父親送進一家繅絲廠,繅絲女工的工資相比于一般的農民豐厚幾倍,佩佩以繅絲的工資養活一家。那時的珠三角,繅絲廠占中國的半壁還多,這年幼的佩佩成為了那眾多“絲綢女子”的一員,她在繅絲廠最終也成為了一個自梳女。
佩佩幼時目睹母親分娩之疼痛,那是肉體刻骨痛徹的疼痛;而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真正接觸到的是女性精神成長遇到的疼痛:美麗在被家庭逼婚之后更是遭遇到所愛之人阿宏的無情拋棄與背叛;阿琳為家庭生計犧牲自己做工,而后更是在花樣年華時選擇舉行梳頭儀式,終生不嫁;葉姨愛上阿悅,卻被家庭送至工廠,從此與他相隔天涯,再未遇見;佩佩長姐麗麗嫁給一個年齡大她很多的粗暴農民,婚后飽受家暴,卻為了娘家的名聲選擇忍氣吞聲。對女性而言,要一份愛情走向婚姻,而事業與家庭的撕扯,生生能把人弄得五迷六道,咬牙堅持,哪個家庭不是千瘡百孔,哪個女人不是悲傷逆流成河?從勞累蹚過血水和淚水的家庭之河,能渡到對岸,也有的沉沒于河底。
人,女人的一生如何度過?家庭也好,愛情也好,金錢也好,情愛也好,權力也好,你的角色,是愛人、情人、官人、局外人、客人,不管什么時候,只能是一個人扛,就如楊絳所說:“女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一輩子都沒弄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那就是,這個世界,終其一生都是你一個人。”從繅絲廠女工的選擇看,她們是覺醒的一批人,她們找到了她們自己,她們選擇了她們自己。佩佩、陳玲、阿明她們共進自梳女生涯,隔絕了塵世的男歡女愛,以獨立的個體站立在這個人世間。
透視歷史可知,珠三角從明朝中后期開始的桑基魚塘模式改變了過去的農耕模式,隨著蠶絲業的興起,一直依附于男性、經濟不能獨立的那些女性,憑借著女性的靈巧與性別的優勢,在絲綢廠做工展現自己,賺得的銀兩金錢足以養活自己,使自己體面生活,還可以補貼原生家庭。那時的養蠶有許多的禁忌:“蠶蛾在桑皮紙上產下的卵,被小心地包成薄薄的紙包,須放在處女的胸懷里,由她的體溫來孵化。這以后到蠶結繭,都要全神貫注地照顧,不小心就會前功盡棄。”也許,這是古老的處女的崇拜,在采茶的習俗中也有所謂的處女采摘的茶價格翻倍,這內里的還是那種男人內心齷齪的心理所致。
進入繅絲廠的女人,經濟獨立,原來為著衣食考量而不得不選擇的婚姻,嫁漢嫁漢,穿衣吃飯,也不再成為她們的必然選擇。她們,跳出了大多數中國女性“待嫁—出閣—為人婦”的妻子、母親、姥姥、奶奶們的人生之路,她們的路發生了彎曲,成為自梳女。這些大部分是自梳女的繅絲女,因為日本人的侵華戰爭,蠶絲經濟整體凋敝,繅絲的絲綢女性才成為了歷史的記憶。
女人自梳,追求的是人生安全感,是思想決定自己命運,自立,養活自己,撒切爾夫人說過:“小心你的想法,因為它們會成為言詞。小心你的言詞,因為它們會成為行動。小心你的行動,因為它們會成為習慣。小心你的習慣,因為它們會成為性格。小心你的性格,因為它會成為你的命運。”
多有學者研究自梳女,有的說“自梳”受珠三角傳統的“不落夫家”婚俗的影響,有的則認為自梳女興起與珠三角地區的經濟背景有直接的關系,隨著珠三角繅絲業的高度發展,需要大量女工,婦女取得獨立的經濟地位,從而促進了女性覺醒,逐漸擺脫舊有婚姻的束縛。
我覺得,婚俗影響是有的,珠三角特殊的經濟背景,滋養出女性的個人想法,才決定了自己一生的命運。
有學者說:“從女人自身看,被女人認同、自覺追求,并且長久地改變女性命運的,主要是兩件事:教育和職業。”教育是靈魂的事,可以喚醒蒙昧;而職業是自立的本錢。
珠三角是我國傳統的蠶業中心之一。到了明清,蠶桑業生產是該地區重要的產業。珠三角特殊的桑基魚塘的農業生產方式催生了自梳女,屈大均《廣東新語》記:“桑葉飼蠶,蠶矢飼魚,兩利俱全,十倍禾稼。”在基塘農業生產中,婦女是家庭的主要勞動力,很多活計如采桑、養蠶、養魚等并不是重體力,“老弱婦孺均可參加”。文獻上有“(南海)九江地狹小而魚占其半,池塘以養魚,堤以樹桑,男販魚花,婦女喂蠶,其土無余壤,人無敖民”。自古以來,嶺南女性就是吃苦耐勞,下田種地,販負經商,甚至勞作時,把孩子捆在身上。歷史上,夫逸婦勞的生活模式在嶺南十分普遍,再者嶺南婦女纏足并不普遍,粵人在歷史上有跣足的傳統,一雙天足改變了那些女性所謂的婀娜,而多了一份健壯。
清代順德人張臣《竹枝詞》曾寫這樣的勞動場景:
呼郎早趁大岡墟,妾理蠶繅已滿車。
記問洋船曾到幾,近來絲價竟何如?
這珠三角的女人除掉養蠶繅絲,還要呼喚丈夫早起到集市,要詢問洋船什么時候到和蠶絲的價格,里里外外都是主持人的角色。
桑基魚塘的農業生產方式,對女性勞動力的需求巨大,這就賦予了珠三角地區的女性和其他地區婦女不一樣的勞作需求,女兒大多是當時家庭的主要農活的承擔者,這些女兒們嫁出去,那真是潑出去的水,對娘家造成損失,于是“不落夫家”和“自梳”就得到娘家的默許。文獻記載,其時全國直接、間接靠繅絲業生活者,累計至少有30萬,其中廣東就占20多萬。
自梳女產生于珠三角地區,而以順德的均安和大良、南海的西樵和簡村分布最為集中。清同治十二年(1873),民族企業家陳啟沅在南海西樵簡村創建第一家近代企業——繼昌隆繅絲廠,使傳統手工制絲演變為機器制絲,“速咸豐中葉,有南海陳啟沅者,具新思想,游歷歐美,考察粵絲銷流狀況,歸國后,本其所得,于光緒初年創辦機器繅絲廠,用蒸汽發動機制作。其時風氣未開,咸加誹謗,陳遂設廠澳門試辦……繼復設廠于南海西樵。”繼而龍江、龍山和順德各地相繼仿效,在南海縣,“當時官山有繅絲廠約七間,每廠約有女工五百人。光緒年間,丹灶塱心縐紗織造是鼎盛時期,村民約有七千人,從事此項生產的就有五六千人,以婦女為主負擔此項工作,有一些男子也參與這項勞動。”蠶絲業的興隆,給女性提供了就業,那時幾乎所有的年輕女性都在繅絲廠打工,經濟上不再仰仗別人,思想意識開始獨立,首先就是掙脫家庭和婚姻的束縛,這為晚清和民國的自梳女大規模出現提供了土壤。“順德容奇繅絲廠一千人中,就有八百自梳女。”鄒慶時曾調查,清末時番禺南村數千名婦女中,出嫁者不過數人。
當時繅絲廠招工,有四不要:“談戀愛的不要,已婚的不要,有孩子的不要,老病的不要。”這些自梳女沒有家庭負累,沒有孩子,自然成了繅絲廠的首選。
自梳女的大量出現,改變了輿論的土壤,也直接證明了女性的地位,不再是養兒防老傳宗接代,女兒無用。自梳女的工錢可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那時,珠三角的家庭有以自梳女為榮的風評。
但是,這樣的自立也觸動了男權社會的權力結構,那時的傳統力量還十分強大,有時,一種近乎仇恨的社會的眼睛就會盯梢她們,尋找她們的丁點的錯漏,進而放大,打擊她們,迫害她們。
自梳是像婚姻一樣有著肅穆莊嚴的儀式,這就要求那些自梳女們自梳之后必須遵守自梳的諾言,若是反叛,或者在貞潔上面稍有任何的不潔,那么就會遭到男人世界的酷刑,或被裝入豬籠投河溺死,而且不準其父母收尸葬殮,只能由自梳女們收尸,草席包裹埋葬;如果村中沒有自梳女姊妹,那被處死的違規的自梳女的尸身便會在河中隨水流去了。
五、媽姐烏衣下南洋
有一張很有名的自梳女的照片,是兩個自梳女的背影,走在街上,這是標準的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的自梳女,也叫媽姐的極鮮明的統一形象:立領斜襟上衣,寬松長褲,一律白衣黑褲(白色大襟衫和黑色香云紗即黑膠綢到腳眼長的吊腳褲),一條長及腰間的大麻花辮,左手一把黑傘,右手拎一個方包,整齊利落,如油畫一樣的質感。
這是我在順德均安的自梳女的建筑——冰玉堂見到的照片。冰玉堂就是下南洋的媽姐出資修筑的,“安心靜安舍,玉成冰玉堂”。
在傳統的漢族父權社會里,只有男性才可以進祠堂,在死后被供奉,也只有男性可以在族譜里被記載,女性如果沒有嫁人的話,在傳統的廣東封建習俗里她是不能死在娘家的,這被認為是一種非常不吉利,大家不愿意接受的一件事。
自梳女既沒有結婚,又不能死在娘家,在傳統風俗里這就是沒有名分的一個女人,她會被擔心在死后成為孤魂野鬼,這是她們真心的一種信仰和信念吧,所以她們要解決自己的身后事,這就是要落一個名分的原因,這也是冰玉堂興建的原因,也是最初姑婆屋誕生的原因,姑婆屋的核心概念就是解決自梳女的身后事,也就是她們死后要有個名分,這個名分的實體化就是我剛才發的詞條,叫“神主牌”,也就是供奉的這個靈位,上面刻著自梳女的名字,也稱“長生位”。
這些下南洋的自梳女,是因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順德絲綢業式微,珠三角本來以繅絲為業的自梳女為了維持生計,就到南洋(馬來西亞、新加坡)或香港、澳門等地當女傭,這些女傭稱為“媽姐”。后人評價她們這種到異域謀生的膽量,可與當時到美國開采金礦的男性相媲美。
這些媽姐,或者在省城廣州,加入梳傭,《廣州共和報》有文稱:
梳傭裝扮,玄衣是尚,與其他傭婦齊,惟其工作在于梳頭理鬢,故等稱“梳傭”……梳傭大致可分兩種:一為富家少奶特別雇傭者,此輩非髻技嫻熟不可,而貌美年輕,尤為必要條件。大抵富家梳傭,兼職近身鋪床疊被,折衣奉煙,薪金特別高,且常有打賞厚賜。
當時廣州多數大戶人家里的貼身女傭就是自梳女,這些媽姐們還有很高的烹飪技巧,目前流行的粵菜里,很多菜品都是媽姐首先制作的。這些媽姐謹慎做事,勤快做人,忠于主家,主人家對她們十分放心,甚至把全部家務都委托她們照料,照顧自己家的幾代人,最后就像沒有了主仆界限,融為了一家人。
而那些下南洋的媽姐,也很快就在南洋各地獲得聲譽,成為炙手可熱的品牌。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南洋各大城市的街頭,節假日時,身穿烏衣、腳踏木屐的媽姐就會老鄉結群,穿街過巷,在街頭展示一種來自大陸的獨特氣質的健康美。
在冰玉堂,有資料介紹下南洋的媽姐歐陽煥燕,引得我久久駐足。歐陽煥燕出生在順德均安沙頭村的一個貧困農家,父親早逝,九個兄弟姐妹最后只活了六人。為幫家里賺錢,十四歲她便隨表姐去了新加坡,之后她的兩位雙胞胎姐姐歐陽煥容、歐陽煥菘也先后“自梳”下南洋。歐陽煥燕先是到陳嘉庚家中打工,那時,年紀小小的她只是默默干活,根本不知道這就是僑界領袖陳嘉庚先生。就是這位主人在南洋籌款支援抗戰中的祖國,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南洋華僑籌賑祖國難民總會在新加坡成立,陳嘉庚被推選為主席。僅1939年一年,南洋華僑就向祖國匯款3.6億多元,從盧溝橋事變到太平洋戰爭的四年半,南洋華僑共計捐款約15億元。
歐陽煥燕在陳嘉庚家里做工九年,后來日軍占領新加坡,大肆屠殺華人,這是基于報復,“肅清新加坡的反日華人”,郁達夫就是被殺害于新加坡。
日本逼近新加坡時,陳家打算返回國內,就提出要歐陽煥燕一起走,但她沒有同意,后來陳嘉庚就把自己的小女兒交給了歐陽煥燕和她姐姐,要她們照顧孩子。在兵荒馬亂時節,生命危如累卵,隨時都能傾覆,這真是陳家的托孤,在這件事上,我們可以想見陳家對歐陽姊妹的信任。
那幾年里,歐陽姊妹一夕三驚,戰爭結束后,陳嘉庚一家人回到新加坡,他們馬上開著車到處找歐陽姊妹。那時,歐陽煥燕早已將小姐安全護送到陳家親家手中,陳夫人感涕不已,要求歐陽煥燕再回到陳家:“我一直將你們姐妹當成女兒一樣看待,請你們還是留下來吧。”
只是這時,歐陽煥燕已在陳嘉庚隔壁的李家打工。這也是機緣,一天晚上歐陽煥燕帶著陳嘉庚的小女兒到外面乘涼散步時,遇到李家老爺和太太,李家夫婦覺得這女孩不僅很能干,而且在戰亂中還能對主人如此忠誠,于是,就邀請歐陽煥燕去自己家里做工。
可歐陽煥燕想不到的是這位李家的大公子就是后來出任新加坡總理的李光耀。歐陽煥燕在李家一干就是四十多年,她幫助李家帶大了李光耀的三個子女李顯龍、李顯揚和李瑋玲。后來,歐陽煥燕姊妹回到了大陸,李家一家人也時常與歐陽煥燕聯系,捎東西慰問,感激感恩,直到歐陽煥燕九十八歲高齡逝去。
這些媽姐,除掉職業操守,在英語的環境中,她們能說流利的英語,與主人溝通無障礙,在新加坡獨立后,還有媽姐隨雇主到英國去,在遙遠的英格蘭終老。
有個柳姐,是來自番禺的媽姐。她在新加坡一家李姓主人家工作生活了三十多年,與主人家同桌吃飯,融入了李家,已成為李家的一員,也取得了新加坡公民權。但柳姐的心里最看重的還是家鄉番禺和家鄉的親人,她的目的就是努力賺錢、存錢。先前是寄錢回去給父母,父母去世后,她寄錢給兄弟侄兒。凡是家鄉提出的要求,侄子要結婚了、計劃生育超生要罰款了、建房子要費用了……這一切都是柳姐來應付。
除掉物理意義的家鄉,柳姐也把粵語作為自己的一種依靠,這是家鄉給予的,她不能舍棄,她用粵語教會了李家的孩子很多珠三角的兒歌。
“麻雀仔,擔竹枝,擔到高上望阿姨。阿姨梳只玲瓏髻,摘朵紅花伴髻埋,花好睇白花晤好睇,三只龍船邊只係(哪只是),中間個只係(那只是),打鑼打鼓送阿姨返歸。”
這歌謠起源的地方,就是番禺,就是家鄉,她想到老了,她好返回故鄉,回到父母墳墓所在的地方,她想著她要在故鄉建一處大房子,她在那里頤養天年。
可是,她最終沒有回到故鄉,1986年,柳姐七十二歲那年,因腦中風猝死。身后留下銀行定期存款新幣三萬元,由她在香港的侄兒接收,并將骨灰領回故鄉。
柳姐在新加坡掛在嘴邊的念叨是:“老豆惱我係無用的死女胞。嫁人有么好?我挨生挨死都係為著屋企人。”(父親罵我生來是女兒沒有用。嫁人有什么好?我辛苦工作都是為了家人。)
六、你需要的是臀部,而不是學問
下午,薄陰天氣。沒有游客,只有我在冰玉堂靜靜的氛圍里,從樓下到樓上,看著一幀幀圖片、文字、實物,追索著自梳女的命運。這里的神堂,燃著蠟燭,神堂正面的墻壁供奉著自梳女的靈位,上面刻著自梳女的名字,也稱“長生位”。有的長生位上貼著紅紙條,那是還存在世間的自梳女,但滿滿的一墻壁的自梳女的長生位,只有寥寥幾張紅紙條了。這最后的自梳女的紅紙條,顯示著她們還在人世間,慢慢凋零。
這是自梳女的歸宿地,國人最計較的就是歸宿,在傳統的父權結構里,只有男性才可以進祠堂,在死后被供奉,也只有男性才可以在族譜里去被記載。在過去的珠三角,如果女性沒有嫁人,她是不能死在娘家的。那些不落家的女性,名義上的丈夫就是給了她死后的一個名分和歸宿。而自梳女是沒有那種不落家女性的歸宿的,沒有名分的自梳女,擔心死后會成為孤魂野鬼,于是就在姑婆屋設立神堂長生位,解決自梳女對往生的焦慮和死后沒有香火的供給。
當代,自梳女作為一個風俗已經漸行漸遠(不婚不嫁的當代女性和過去年代的自梳女有很大的區別,她們沒有自己嫁給自己的儀式感,她們更自在),而作為一個書寫的對象,卻引得很多人的關注。在我的閱讀視野里,看到美國華裔女作家林露德描寫自梳女的小說《夜明珠》,特別是里面的一句話,一下震驚了我:“你需要的是臀部,而不是學問。”
我吃驚地讀到這樣一個細節:小說中一個叫公雞的女孩對女仔屋的管理者提出“如果我們能讀書,我們就不需要總是等別人來教,我們可以自己學”的建議。管理者聽后大發雷霆:“你需要的是臀部,而不是學問。”這句話刺痛了我,過去的女性如何在社會中立身?小說《夜明珠》第一章題名為“女仔屋”,女仔屋是為避男女之嫌而特為未婚少女設立的學習“婦道”和女紅的地方。這些女孩子日間在家做家務,侍奉父母,晚上則多到女仔屋留宿,與同伴做游戲、說故事、拜七姐等。小說中蕓蕓的好朋友好運已經開始在女仔屋過夜了。蕓蕓的父母考慮到她已經九歲了,決定把她也送到女仔屋:“你已經九歲,應該去女仔屋了,否則你會聽到看到一些你不應該聽到看到的事情。”而另一個女孩影子的母親把影子送到女仔屋的原因是:“你不再是一個小女孩了,你不能在公共場合跟你哥哥或其他男孩子一起走路、說話。如果你這樣做,人們會說你沒有教養。然后,沒有一個婆婆想要你做兒媳婦。”在這里,村中的年長者教她們學女紅,學習婦道,學習如何做一個順從的媳婦,學習如何照顧丈夫和公婆,最終為家里人贏得一大筆彩禮。當時的社會風習是不允許女子讀書的,她們從小就被灌輸三從四德的思想。小說里梅舉的奶奶是個典型的那個時代的家長,她管理著家里的一切大小事務。在她家,總是男子先吃飯,他們吃完之后才輪到婦女吃。梅舉在家里甚至不敢大聲地笑,奶奶認為一個優雅的女子不能在別人面前流露自己的喜怒哀樂。梅舉每天早上在奶奶還沒有起床之前,就為奶奶準備好了茶。奶奶起床后,梅舉就趕緊把茶奉上。奶奶說,這是在教她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媳婦。當梅舉“自梳”并告訴父母她不想結婚,父親聽后,立馬跳起來,立刻拿起鋤頭打她,憤怒地說:“如果我讓你嫁給一只雞,你就得嫁給一只雞;如果我讓你嫁給一條狗,你就得嫁給一條狗。”
婦女婚姻的選擇權掌握在父母、祖父母等長輩手中,當事人只能順從,男女雙方是否了解、有無感情根本不在考慮之列。許多新婚夫婦洞房花燭夜,才第一次發現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小說中蕓蕓由父母做主,媒人牽線,嫁給了一個無賴。媒人在提親前宣稱,這家有田地,有魚塘,生活富裕,不用為生活擔憂。但是蕓蕓結婚后才發現夫家很窮,無論她怎么做,都不能讓她的丈夫和公婆滿意,他們罵她是個飯桶,并對她拳腳相加。他們甚至禁止蕓蕓和村里的人說話。有一天,蕓蕓從田里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大雨,影子的媽媽招呼蕓蕓去臨時的小屋避雨。蕓蕓回家后,婆婆指責她與男人們共處一室避雨,公公拿起鋤頭將她打倒在地,并罵她不知廉恥。婆婆又沖上前揪蕓蕓的耳朵,撕蕓蕓的嘴,直至她遍體鱗傷。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敢與蕓蕓交談了。蕓蕓的丈夫在她懷孕時,也一次次折磨她,導致蕓蕓的孩子流產。后來公婆變本加厲,不讓蕓蕓吃飯,蕓蕓只能吃些桑葉,她甚至把養的蠶也吃掉了。蕓蕓的遭遇讓影子她們感到很害怕,影子意識到,如果結婚就會像蕓蕓一樣受夫家虐待,即使嫁進一個好的家庭,丈夫和公婆像哥哥和父母一樣善良,她還是會失去哥哥、爸爸、媽媽,失去好朋友梅舉和公雞,失去她熱愛的自由。
小說寫道:“去年隔壁女仔屋的四個女孩子,用兩根長繩將她們的手腳捆在一起,然后一起跳入河中并大聲喊道‘死也比成為妻子好。’過了一年,影子又聽到其他女孩小聲說要一起去死,吃毒藥或吊死。可是影子不想選擇死亡,她覺得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影子不止一次和梅舉、公雞討論過‘自梳’的事情,但是她們一直下不了決心。直到梅舉的姐姐巴舉死去,她們意識到必須采取行動了。巴舉最初選擇嫁給一個死人,成為一個鬼魂的妻子。后來巴舉意識到,即使嫁給一個鬼魂,仍然要伺候公婆,受公婆虐待。在一個臺風之夜,巴舉毅然決定跳水自殺。巴舉的選擇讓梅舉很震驚。為彌補臺風帶來的損失,梅舉的奶奶和公雞的父母決定把她們嫁出去,形勢變得非常危急。在這個時候,影子再一次提出了她的計劃:‘我們都不需要結婚,我們可以發誓像尼姑一樣,一輩子不結婚,但不是剃光我們的頭發。我們不是居住在尼姑庵靠賑濟生活,我們通過紡線和刺繡養活自己。我們把頭發梳成發髻,這樣,每個人都知道我們不再是父母約束下的女孩,而是一個女人了。我們可以在村里租一個屋子,自己獨立生活。’”這是我讀到的最令我震撼和思考的一個自梳女文本,從這個文本,我想到的是魯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樣》中覺悟的娜拉:“自己是丈夫的傀儡,孩子們又是她的傀儡。她于是走了,只聽得關門聲。”魯迅先生的眼是毒的,先生說:“然而娜拉既然醒了,是很不容易回到夢境的,因此只得走;可是走了以后,有時卻也免不掉墮落或回來。否則,就得問:她除了覺醒的心以外,還帶了什么去?倘只有一條像諸君一樣的紫紅的絨繩的圍巾,那可是無論寬到二尺或三尺,也完全是不中用。她還須更富有,提包里有準備,直白地說,就是要有錢。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是的,錢是重要的,自梳女不愿做傀儡,她們不但要經濟的獨立,還要做到精神的獨立,這樣,她們自在地生存在艱難的世上。有人說,自梳女是中國女性自由解放的先聲,是獨立的先聲,我覺得是有這些因子的,是自梳女現象,松動了那個社會的三從四德,那個時代對女性的束縛,但那是一路血淚,一路掙扎。還是在《娜拉走后怎樣》的結尾,魯迅先生非常痛徹地說:“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我想這鞭子總要來,好壞是別一問題,然而總要打到的。但是從那里來,怎么地來,我也是不能確切地知道。”
看到現代女性的對婚姻的自主與自在,想到現在還有的世間不多的自梳女凋零的暮年,我覺得,現代的女性,是應該感到幸運的。走出冰玉堂,天空有了細雨,我回望著這個姑婆屋,想著上面鐫刻著的五百位自梳女的名字,大都往生的名字,我覺得這個遺址是一個值得打撈的空間。自梳女應該被紀念,這是生者與死者對話的空間,看著那一個個陌生的名字,在多年以前,她們在這個世上來過,存留過。現在的后人,只是注視著這座建筑,注視著自梳女們成了留存人間的一道風景、一個建筑,她們走進了歷史,我想模仿魯迅先生的句式,自梳女走后怎樣?現在的女性們,自己給自己的人生確立意義,她們“能夠看清生命的真相——它的短暫如此突兀,就像流星劃過漆黑的夜空,一刻的絢爛之后,永歸岑寂。盡管如此,我仍寧愿沉浸在愛與美之中,興致勃勃地活他三萬天”。是的,在愛與美中,興致勃勃地活他三萬天,如此,足矣。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