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山紀略
1
十八歲后,我成了一個游子,無數次想回故鄉
無數次對著月光說了些動情的話
我的外表越來越硬朗,內心卻越發柔軟
聽不得半點煽情。物理學上,故鄉的月和戈壁的月
是同一個。情感上不是。我無數次看向窗外
無數次走在山間的小道,有時也坐在石頭上
發呆。會想念我家的老房,想念在院子里
燉肉的奶奶。炊煙在夕陽里成一條金色的線
像墻角躺椅上爺爺的胡須被無限拉長。這些
我再也看不到了,只能想象于一張泛黃的照片
每次,我的眼睛都是一條河。在夢里
很多埋葬的記憶又蘇醒,爺爺擺好棋
在楸樹下抽旱煙。我背著書包回來
將失落泄在一盤棋上?!安灰还ゲ皇亍?/p>
“不要只顧眼前”“不要……”這些話樸實
像我打碎的那只土碗,很多年后在腦海
長滿青苔。我看到一只蝸牛,遲緩
如我年邁跛腳的母親,如我死去的昨天
我想不起太多的舊事,也叫不出那幾張合影里
所有人的名字。有人叫了一聲
我突然羨慕蝸牛,一生不用走太遠的路。
又同情母親,這輩子都沒出過故鄉。不像我。
風將一群云趕了過來,像我兒時
將一群羊趕上山坡。生活
又將我一步步趕出故鄉。我想起永豐湖的
那幾只白鷺和白胡子算命先生
他說我上半生漂泊,我不信
打碎一只碗,用石頭瞄準入定的白鷺
白鷺沒有回頭,扇動翅膀,飛向遠方
像是種隱喻。隨后的很多年里,我離家越來越遠
在夢里才能拉出一些輪廓。
2
前幾日撒下的幾粒種子發芽了,僅需一些水
就能成長。不像我。不知道還要多少欲望
才能填滿我的欲望,不知道還要多少空虛
才能填滿我的空虛。很多個晚上,我都與
懸崖上的那棵樹對立,什么也不說,偶爾
也什么都說。它看上去那么孤獨,在冷風中
挺身子。不像我縮成一團。我也是孤獨的
我承認。否則也不會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樹
我要真變成一棵樹就好了,只需要
肆無忌憚地生長,只需要無限接近天空
不用想那么多。我喜歡簡單,卻只能
用復雜應對這復雜的世界。窗前的線
將天空一分為二。就像我也不只有一個我
但具體被什么分割,我不知道
山險絕,樹被風剃了個平頭
我頭上的幾根野草卻在跳躍
它愛風,想要掙脫我的束縛
我也是個倔強的人。
3
我說,你的眼睛像一輪明月
你拍拍我的肩膀,說,是兩輪
并沒有月。夜漆黑,風狂
是暴雨的前奏。看不到盡頭的小路
懷抱我們,燕緊貼路面
“就要下雨了”說這話的時候,我
看不到你的表情?;蛘?,你本就沒有表情
那是我們唯一淋過的一場雨
你靠在墻上,雨水打濕了你的淚
雨滴聲像把錘子,敲碎你最后的防線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么,以哭聲
應對你的哭聲。除了歇斯底里
你什么也沒說。除了在你旁邊
我什么也沒做。雨停得很快
我們將情緒收攏在漫長的沉默中
看著螞蟻從你的褲腿,爬了進去
也爬進了我的心里。我也有一些話
想說,被猝不及防的雨,沖淡
掉到溝里。你離開
如猝不及防的陣雨
4
桉樹下的小樓只蓋了一半
裸露的紅磚發黑
我想,那里也住著一個離家多年的人
我不敢走近。將內心的惶恐裝進瓶里
與一只螞蟻交換焦慮。我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但似乎什么也沒得到,空
占據內心。穿紅色衣服的姑娘經過
落下的樹葉被無限放大,像一把把倒置的劍
我想起無數個獨自走過的日子,一次次輾轉于
山間的小路,一次次將沉默嫁給夕陽
5
我大醉了一場。在混亂的敘述中
喃喃自語,試圖找到一種秩序。
你的臉模糊,聲音變遠,如同我的故鄉
我們談起舊事,你說你家門口有一棵楸樹
我家也是。不過十年前就被砍了,樹根做成的雕
藏在屋后無人問津的石洞如被埋的記憶
時間將我們遺忘。我卻想回到過去
不像現在被生活的巨輪碾壓。
我與虛構的懸崖對峙,下一盤棋
星辰,草木,房舍……皆為棋子
借此打發我虛無的內心。我落敗
戰勝我的是一輪明月,攜很多個晚上
我曾對它說過的話,襲擊我
我如一?;覊m落到紙上,月發出寒光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出門
坐在石頭上,胃里的月光
傾瀉而下
6
穿拖鞋的大爺,坐在石頭上,蹺著二郎腿
身后是紅色的大門。新貼的對聯如迎面的風
給我同一種暖。燕不想回家,把夕陽
卡進石頭的縫隙,幾只螞蟻從陰影里
爬了出來,慌亂得像在跳一支從未排練的舞
大爺一直沒笑,緊鎖的眉頭里像是藏了什么
或許,他只是在等一個要回家的人
像很多年前的周六,奶奶在門口的楸樹下
等我放學。手中的旱煙已經滅了
我想過去把它點上
7
沒等我緩過神,葉子落下,想追春風
昏暗的路燈像一枚生病的月亮,生出
一朵朵烏云,偷走馬路牙子下我的影子
我想關閉所有的燈,包括天上的月亮
用黑色壓制我上頭的情緒,忘記你
也忘了自己。我不得已閉上眼
血液里,無數條黑色的河在流淌
洶涌如我的心跳。我聽到無數個聲音
狗,蛐蛐,蟬,青蛙,布谷……
混亂,如尚未剪輯的紀錄電影
突然亮起的車燈如轉場特效,將我從
記憶的碎片里拉回。手中未抽的煙熄滅
熟練地將煙頭彈入垃圾桶如許多個夏天
我們在村頭的大槐樹下跪著,趴著
將手中的玻璃球彈出擊中目標
我不能再這么墮落下去,起身
將前方那棵彎曲的樹當作今夜的目標
8
我以為會一直顛沛下去。我離開的時候
沒有下雪,我想把天上的太陽打碎
哪怕下一場雨也好,艷陽不適合離別
不適合醞釀情緒。我試圖在大山
找一種悲涼的意象,脫下工裝的我
如同一只脫群的大雁,重返天空
沒一種意象能夠表達。告別的話不用講
迅速滲進的無力感偷襲我,包圍我
喝些祝福的酒吧,借著勁,撕一條縫出去
母親收回放出去的線,故鄉又一次包容我
路邊的小樹在跳舞,云隨意變換姿勢
村口的大爺叫錯我的名字,油菜花
開滿山野,幾只蝶從昨夜的夢里飛了出來
門口的水泥路光滑,從上面走過
什么也不曾留下,不像兒時一腿泥
老狗狂吠了幾聲,不認我,空中
下了一場雪,大口喘著粗氣,遲緩地
向空中跳了下,落下時像剩三條腿的凳子
滑向一側。父親的頭上也落了雪花
把走過的河藏在了臉上,變得嘮叨
重復講著剛蓋的新房,害怕遺落任何細節
母親還和從前一樣,在院子里曬太陽
將一朵花笑到臉上,我卻心疼她被病痛
折磨的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