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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姜,我姜(短篇小說)

2024-07-31 00:00:00劉臻鵬
作品 2024年7期

推薦語:沈杏培(南京師范大學)

青年作家劉臻鵬的《你姜,我姜》在詩意淡然的敘述框架里,將人性的幽暗與明亮結合,講述了“我”與阿淼從親密到疏離,再到重建親密的生命情感流變,呈現出或顯或隱的青春成長與心靈裂變。小說結構上以回憶少年時光和當下現實的時空交替穿插為敘事支點;時間的不確定性在這對曾經最親密的兩人間發生了奇妙的效應:時間越久,可以使想念越強烈,關系越親密,分別也越發意義深重。感傷、痛惜在現實面前或許虛幻和牽強,當阿淼帶著溫柔、同情的目光端詳著“我”的時候,少年長大過程中的萬千屈辱和艱難,在這一刻“瞬間松解了,被爆破得煙消云散。”小說在開篇以一個哲學“悖論”——“一個人從來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為故事的鋪展設置了一種舒緩平靜的語調,順著流水,每一個走向,每一道彎度,都自在、自然。而小說內核,亦有關少年情誼,那是青春內在的轉化,由無憂、疲累、棄絕,轉化為對友誼和愛的釋然與信任。是阿淼,讓“我”在少年時代遠離孤獨、獲得信任、體會依戀;同樣是他,使“我”過早領略了情感的復雜,窺見內心隱秘角落的幽暗。

在加速度的心靈成長中,小說有幾個“慢鏡頭”以詩意筆觸和浪漫想象,完成對人事物變遷的描摹。小鎮上空飄揚的碎屑和顆粒,偶爾像閃閃發光白色紙片的白鴿群掠過;廢棄工廠荒地,后來成為鳥語花香的度假區;立在滾滾麥浪里的稻草人,在失去利用價值后被焚燒殆盡;這是隱喻即將邁入成人社會被動的“我”,仍想“藏匿”和“退場”的膽怯與渺小。生活讓“我”理解成人世界的無奈與艱辛,也理解少年時光的一去不復返,以及人性情感的復雜纏繞。正在這個意義上,“我”和阿淼,以及代表這個世界最初的、最純粹、最溫暖的“河流”,猶如亙古不變的聲音和身影,傳遞出生生不息的情誼綿綿。小說還隱含著幾組對應關系,表現為對現時與回憶、小鎮與城市、永恒與流變等的對照書寫;而相對恒定不變的是處在形而上意義的“河流”。它們時常交織在一起,使原本只屬于個體的情感變遷與時代的更迭變幻彼此呼應,共同融入了人類集體搭建的物質與精神世界。同時,“對應關系”的描寫是觀察“我”和阿淼成長故事的窗口;當成人世界奪走了少年時光,那么相似的青春困境是否能使已然“陌生化”的人和情感以另一種方式相遇、和解?作者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能。小說最后的兩人再次如少年般玩笑,而“我”也在默念著“同一條河”的時候,已經與自己和解并做出決定:懷揣勇氣,向前一步打破枷鎖,“近處波光漸泳漸遠,一路向著更遠的北方縱深下去。”真正不變的,唯有勇敢、成熟、柔軟的心。

《你姜,我姜》寫出了人微妙的“共情”性,是只可體悟又難以言說的那份心結。小鎮的四柳河畔和少年時光一直潛隱在內部,過去和現在的河流都是他們友誼和心心相印的見證。這條潛在的線索,不僅使小說緊扣題目,更是令故事充滿幽幽詩意。那粼粼波光的河流,疊加了人物的內在情緒,大起大落或細微波動,慢慢浸潤至讀者的心房,于是心潮如海潮。這種種細密關聯的建立,要求作家對生活有深入的體察,在書寫時還得有足夠耐心和過人筆力。在此意義上,劉臻鵬洞悉少年時代的珍貴與深邃,深入到近乎無解的青春困境,較好地平衡了書齋與人間煙火,以敏銳的直感和還原生活的藝術表現力,創造出了這個結構精致的文本、呼之欲出的人物形象、滿紙情思的盎然詩意。

四柳河畔,兩人。

水流并不湍急,只是陽光照耀下,粼粼波光逐次向近處推來,顯得流速較快。這是視覺錯誤。

下到岸邊的時候,我前腳掌向下彎曲,對草坪形成抓力,而這向下陡峭的坡度還是讓我由不得自己,有點兒滾石下山的意思。兄弟阿淼則大膽得多,一溜煙兒,就從平地走到了岸邊。

站在岸邊,望向河流,微風乍起,吹得柳枝形成招搖的姿態。

阿淼歪了歪頭,說:“下?”

我說:“嗯……嗯。”

阿淼問:“你怕?”

我說:“怕什么,我經過系統的游泳訓練,只是,沒下過河。”

望著波光閃閃,我跺跺腳,前后搖擺雙臂,卻遲遲不敢跳下去。這么糾結著,阿淼走到了我身后。

我警惕地說:“你想干嗎,踹我?”

阿淼說:“我沒那么缺心眼。”

我說:“六歲那年,我在游泳池邊,第一次下水,就是被教練踹下去的,否則根本不敢嘗試。”

阿淼突然托起我的雙臂,說:“你姜,我姜。”

這是《泰坦尼克號》里的橋段,只不過我倆學了一個半吊子。當時,我和阿淼管父母要錢,要去電影院看《泰坦尼克號》,父母不知這是愛情題材的,只是聽名字聽出來是英文影片,覺得對提高英語成績有幫助,便批準了。隨著時間流逝,我們兩個學渣只學到了最后一句“you jump,i jump”,當時不知道“jump”何意,干脆就說成“你姜,我姜”。

我說:“去你的。”自己徑直跳了下去。

四柳河中,水花四起,兩個少年的游泳姿態輕巧如魚。

小學時,我尚不知道“悖論”是何意,現在回憶起來,我當時身陷在悖論之中。悖論的設局者是我的母親,她對我在交友方面約法三章:“第一,不準交女性朋友;第二,不準交比你名次低的朋友;第三,為了提升自己的交際能力,希望你廣交朋友。”再加之那時我的成績穩居第一名的位置,無法破局的悖論就生成了。

那時,學校初二各班級流行“等一等”,即如果兩個好友不在同一個班,想要一起走回家,而其中一人的老師在放學時選擇了拖堂,那么另外一人則會來到教室后門一側,等一等,等他放學一起走。初一孩子不流行這個,他們還規矩得很,只知道各自回家,回家的路線軌跡幾乎無平行或交疊;初三的孩子,忙著中考忙著畢業,更沒時間“等一等”。那是初二特有的現象。

我已經記不得我和阿淼怎么認識的了,這段注定淪為空白。我想,影視劇里的兩個主角見面時都會重點描寫設計,或是巧合,或是充斥著一些火藥味,總之會不落俗套。而現實并非亭臺樓閣的虛構,終究落地在泥土里。

那時,我在班級里沒朋友,體格瘦弱,本是鐵定會受氣的那一類人。阿淼和我互相熟識之后,在沒和我打招呼的情況下,來到了我的班級門口“等一等”。

他第一次這么做的時候,我懷疑地指了指我自己,問:“等我的?”

阿淼說:“不然呢?”

我說:“我急著趕回家寫作業。要是你們班老師拖堂,我可不能還給你這種‘等一等’的待遇。”

阿淼說:“你拿我這種行為當什么,投資?還講回報的?”

他說完之后,和我一起哈哈大笑。

走在路上,我和他聊著聊著,他便快步走上了前去,不愿和我并排走。

我問:“搞什么?”

他說:“你擠我。”

我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和他聊得太投入,已不自覺把他擠到無法正常直線行走。

我道歉道:“你瞅我這壞習慣。”

他明白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便又挪步撤回來,和我并排走。

和他聊著聊著,我又不自覺地把他擠到了路的最左邊。阿淼半開玩笑地用肩膀拱我,也將我往右邊擠,作為切磋式的“回擊”。

我和他就這樣較起勁來。后來,事實證明,他的力氣更大一些。

我大喊:“投降了,投降了。”

兩個人又是哈哈大笑。

如果說本節開頭所說的交友悖論,在我眼里曾是堅硬如冰冷的囚牢,那么在阿淼面前,那只是一個能輕松打破的蛋殼。只不過,這個蛋殼,并非我從內啄破的,而是被他從外打破的。我重見天日,獲得暫時的新鮮陽光。

小鎮的上空似乎總是飄揚著一些碎屑和顆粒,后來,雖然環境改善了一些,卻令我總感覺,還有些黑線和粒子懸浮在空氣里,閃爍不停。也許是慣性記憶,也許是長時間學習帶來的片刻幻覺。

我和阿淼的友情,之前一直停留在上放學途中共同散步,我從不敢邀請他來我家做客,怕我的父母不允許。那時候,我的成績已經有一些滑坡,由名列前茅變成了班級中的第四五名,而阿淼的成績一直是不上不下,處于班級中游。如果我把阿淼帶回家,母親會認為是他對我的成績產生了負面影響,進而禁止我和他繼續做朋友。

初二的下學期,班里有個大塊頭,總是搶我的帽子。我的頭發因故有一塊新鮮的傷疤,還沒痊愈,跟被香煙屁股燙了似的,很難看。那個大塊頭搶我的帽子捉弄我,顯然是要我出丑。

我沒有將這件事告訴父母,怕被同學嘲笑“多大人了還要哭著找媽媽”,卻因此郁結難解。某次放學回家的路上,阿淼看出了我有心事,我便向他坦言了大塊頭的事。

他憤憤地說:“誰呀?這么手欠,讓我去教訓他!”

我說:“別,你不是他對手,他可胖了。”

阿淼說:“你只管告訴我,那個胖子長啥樣。”

第二天,我和阿淼所在的兩個班剛好在一起上體育課,自由活動期間,阿淼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大塊頭。他示意我先回避,躲到廁所里去,以免被大塊頭發現了是我告發的,事后再找上我打擊報復。

我雖佯裝去了廁所,卻在墻壁邊緣悄悄探出腦袋,一來是擔心阿淼的安危,二來,我也想看看那個大塊頭遭到報應的洋相。

只見阿淼戴上了帽子,躡手躡腳地走到大塊頭身后,猛地發力,伸手重重給了大塊頭一拳,然后拔腿就跑。大塊頭很明顯被打蒙了,回過神來的時候,阿淼已經跑出去十米遠了。大塊頭拔腿想要追上前去還擊,但他那種臃腫的身材,又如何能追得上健步如飛的阿淼?

我看見阿淼朝我這邊奔來了,又把頭縮了回去,去了廁所。

阿淼走了進來,開始夸耀起自己的偉大“戰績”,說自己使出了太極拳,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個大塊頭撂倒了,大有一種凱旋的姿態。我沒有打斷他,只是哈哈大笑。

那以后,我和阿淼走得更近。

阿淼總能認識許多的人,同年級的、初一的、初三的,甚至平日里素來板著個臉的老師,都能對阿淼笑著點點頭打招呼。我也通過阿淼逐漸認識了更多的朋友。不經意間,我走出了母親給我畫的交友怪圈,收獲了一批又一批的朋友。有的只是吃過一頓飯,我們互稱“一頓飯朋友”,有的只是打過一場球,我們互道“球友”。而每次,都有阿淼這個中間人在場。我想這個叫作“鐵哥們”。

小鎮的上空偶爾有白鴿群掠過,就像閃閃發光的白色紙片,忽而向下,忽而轉彎,直沖云霄。小鎮上有一片荒地,那是一片廢棄的工廠區。原本打算拆光了建些別的,后來大概工程款沒能給足,拆遷隊干脆不拆了,留了工廠群落一半的殘軀在那里。如果有好奇的小朋友去那一片工廠廢墟探險,勢必會被家長們拎回來教訓一頓。聽說那里凍死過一個乞丐,還有人在那里中過毒。久而久之,那里便變得人跡罕至,甚至鳥也不愿在那方土地的上空多停留。樹枝上,葉子早已凋零,那里的樹是有枝無葉的。

那里,充滿了死亡的氣息。

我和阿淼騎著腳踏車,幾乎踏遍了小鎮的每個角落,唯獨沒有去過工廠廢墟。強烈的好奇心令我倆萌生了去看一看的想法。在阿淼的鼓動下,我跟隨他一起徒步前往。

剛靠近工廠廢墟,就有一條臟兮兮的黑狗竄了出來,朝著我們大叫了幾聲,見我們沒有怕它的意思,它又轉身逃竄,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和阿淼繼續小心潛行。在這邊走,可得小心,地上的碎玻璃和石子有把鞋底刺穿的風險。忽然,一陣風吹過,窗戶被風扇得晃了晃,木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我和阿淼心跳怦怦,卻腳步未停。

走了大概四五分鐘,我和阿淼膽子突然大了起來。乞丐的尸骨早已被拉走火化了,若留有毒氣,經過了這么多年,怕是也早已散盡了。我和他在里面走著走著,看著無人打理的廢墟之上,斷裂的墻壁上留有汽油殘余物的涂鴉,蟲子和氣體使得這里令我感覺到既干旱又濕漉漉的。我們自覺惡心,便快步走過,居然不經意間繞到了四柳河的背面。

原來,這片工廠廢墟直通四柳河的另一側。眼前,清澈的河水寬寬地向前流著,陽光照在河面上,也曬干凈了我們身上有些發霉的味道。

我和阿淼暢快地游了泳,接著爬上岸,倚靠在草坪上,仿佛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兩個人都成為了偉大的歷險家。

陽光曬干河水的味道,留下青草的甘甜。

我問:“你將來想去哪所中學?”

阿淼說:“二中。你呢,肯定是一中吧?”

我說:“嗯,差不多吧。最好是市一中,比縣一中有實力。”

阿淼沒有再說話。

回到家后,我那個有些神志不清的哥哥嘴里又胡言亂語道:“那個地方,充滿了向下的力量。”

父母眼睛則盯著我,問我是不是去了什么禁忌的地方。

我坦白說:“嗐,那工廠廢墟能有啥?啥都沒有,就是破了些。”

結果不出意外,我被父母狠狠教訓了一頓。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踏足工廠廢墟。

父母還逼問是誰慫恿我去的,我閉口不提阿淼的名字。父母打了電話給班主任,知道了我最近和阿淼交往甚密,推測出了是阿淼帶我前往工廠廢墟的。母親余怒未消,便在阿淼和我一起上學的路上,“伏擊”了我倆,大聲呵斥了阿淼。

母親說:“你這種成績的學生,應該離我家寶朋遠一些,不能影響了別人。你野你自己的,別帶壞了別人。”

阿淼不甘示弱:“什么叫我這種成績的人?”

母親說:“還要我說得更直白一些嗎?”

阿淼急紅了臉,還想著和我母親大聲辯論。我當然知道母親這種行為不對,但卻本能地站在了母親這一邊,給阿淼使了一個威懾的眼色。

阿淼見狀,眼里由憤怒的火焰轉變為一片汪洋大海,似乎眼淚隨時都會溢出來,但瞬間又轉化為堅冰一般凜冽冷酷。

他說:“我退出。”

后來,由于兩個人不在同一個班,再見到阿淼已是很偶爾的事情了。見面了也尷尬。兩個曾經關系很鐵的人,必須做到形同陌路。

放學路上,我或是因為學習成績又退步了,有時也因為與別的同學鬧了別扭、受了氣,總是情不自禁地哀嘆一聲“哎”。我抬頭,想聽見阿淼曾經最愛說的那句“小伙子,‘哎’什么呀,要看開點兒”尋求寬慰,卻發現身邊人早已不在。我想過去向阿淼道歉,尋求他的原諒,但我的自尊心一直過盛,在矛盾中從不肯輕易低頭,即便明明知道錯的人是自己。另外,父母也是堅決反對我繼續和阿淼做朋友的,主要擔心他影響我的成績。和他絕交之后,我的成績并沒有變好,反而斷崖式下跌,偶爾升回來一些名次,也已經是費了“推滾石上山”的力氣。

放學路上,正是耕種的季節。我看見小鎮的路邊,那些小作坊堆疊在一起的地方,有一處農田,里面有一位農夫正在勞作。

從前,那里立著一個巨大的稻草人。它被固定在木頭十字架上,為了防止它那模糊不清的五官嚇到別人,農夫還貼心地給它戴上了一頂草帽。風一吹過,它的袖口便揮來揮去,也不知是在驅趕別人,還是在迎接別人。農夫不在田里的時候,它儼然就是一個農夫,仿佛真成了一個活物,守衛這一小塊天地。

現在,農夫入田,第一件事就是取下稻草人頭頂的草帽,戴在他自己的頭上。是的,一帽兩人,以及數不清的莊稼苗子,構成了這一方逼仄農田的景象。

稻草人被取下草帽之后,露出它那不完整的五官,由“好似活物”,變回了那個純粹被功能化的玩意。而農夫這個真正的本體登場,開始俯下身子來侍弄莊稼,他的威懾性顯然比稻草人強得多,即便是彎曲的姿態,也不會有鳥類靠近農田。

農田里,一個假人立著,立在滾滾的麥浪里;一個真人彎著腰,與大地貼合。

阿淼離開我之后,又收獲了許多新的朋友。他話多,熱情開朗,運動好,外形剛強,自然有不少男生女生愿意接近他,和他交流。只是我,自從鐵哥們組合破裂之后,我一直形單影只,一個人在街道,在食堂,在馬路,在樹下。在初中,誰不是三三兩兩走在一起?我時常有一種被拋棄了的感覺。但說白了,不是我和我媽把人家阿淼踹遠的嗎?怨不得別人,只能怪自己。我唯一發泄這股不滿的渠道,就是考試分考得高一些,再高一些,以此證明自己離開了誰都能繼續發光,甚至活得更好更光彩。

臨近中考的某天,我和阿淼在學校里打了個照面,那也是我之后那幾年來見他的最后一面。他向著東走,我一路往西,兩個人沒有目光接觸,甚至余光都不忍卒讀。

一陣大風吹過,把農夫的草帽吹了起來,在農田里翻滾著,農夫去追,追趕了好久。他和稻草人在這一陣風起之中,各自匆忙,各自誠惶誠恐。

我考上了縣一中,而阿淼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時間過去得很快。人們常說一個人變成什么樣子,是自己慢慢掌控、慢慢改變的。而我卻覺得,一個人最終變成什么樣子,都是時間來往、歲月蹉跎給出的答案。一晃七年過去了,我可以自豪地拍一拍胸脯,說“我進化了”。

我為什么自稱“我進化了”?我學會了為了堅守自己的主見和觀點,和對方一直剛下去,不會輕易妥協。我學會了放棄過度的大度善良,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爭執。甚至,我能夠在這些爭執憤怒反過來灼傷我,令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時候,也能自我寬慰一句:“人生就是要這么爭斗,睡不著也很正常,能贏就好。”

這其中發生了太多事情。幾年來,周圍的人似乎一直都不太理解我,偶爾有幾個交好的朋友,都會走向分崩離析,甚至最后變得比仇家還針鋒相對。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畢竟我從小到大沒有處過幾個朋友,唯一的一個鐵哥們阿淼,和我的結局并不向好。我也自我察覺到了,我的性格變得敏感又極端,甚至一場辯論賽都能導致我和對方辯手結下仇怨。但,我無從糾錯——為什么不是對方認錯,為什么要我認錯?這樣的思維一直纏繞著我,枝枝蔓蔓的,令我想得太多,最后不愿細想。

說到這,我回想起一場關于“變與不變”的辯論賽。

辯論到火熱之處,我都搬出了某位知名哲學家的至理名言,“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是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的,這總可以令對方辯手無從反駁,乖乖閉嘴了吧。誰知對方二辯竟然說這句名言只不過是赫拉克利特的詭辯論而已。至此,我反而無語,沉默在我胸腔中堆積,燃起無名火。

后來,我回到家,和那個有些神志不清的哥哥討論起這個話題。他搖了搖頭,說一些什么“那里,充滿了糾纏的結構”之類的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話,我也只能無奈笑笑,作罷。

晚上,月光皎潔,像是平鋪在黑色幕布上的光澤,卻照得我思維癢癢。我還是對對方二辯抱有很強的怨恨,是他令我在辯論臺上丟了丑。明明那就是一句名言,憑什么說那是詭辯?

想著想著,我的腦子越來越打結。近幾年來,我和別人一旦發生摩擦,都是這樣度過的。最后,突然,我仿佛聽見一聲硬幣爆破的聲音,和MECT治療一樣,腦子瞬間松弛了下來,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不想了。極度的疲乏令我迅速入眠。

時間是一陣陣海浪。它從不會帶走什么,它只會把海洋垃圾反復沖刷到沙灘上,一點一點堆積,堆積成山,無處傾倒。

那天,我又來到了麥田旁邊。小鎮不比鄉村,麥田屬于罕見之物。我最近打算寫一篇散文,大抵寫故鄉之類的,會自然而然地平添一些“文藝氣息”,比寫工廠什么的要“文藝許多”,于是就近觀察。

那個農夫正準備焚燒廢棄農作物。他先是將麥田周圍一圈用鐮刀割下,構成鏤空的結構,形成了隔離帶。他手里有一個巨大的木板似的東西,他將那大木板往水渠里蘸了蘸,上面便濕漉漉的了。他用打火機點燃了廢棄的農作物。先是一點火星子不斷涌出來,接著是一陣又一陣的火光,越來越猛,火的顏色飽和度也達到了極限值。他在這火的外圈走著,看看哪里是隔離帶止不住火的,如果火勢有向外蔓延的跡象,他便會用那個大木板拍一拍,把那邊的火拍滅。這樣一來,確實大大減少了火勢擴大的危險,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后來,火漸燃漸滅,還剩一點的時候,農夫進了內圈,用大木板繼續拍打。我看出來了,最后那一點殘存卻頑強燃燒的火星子,是那個稻草人。季節過了,它失去了利用價值,便被焚燒殆盡。多么像我,除了讀書什么都不會,過了學生時代,輝煌的一切都將暴露出廢墟的原貌。被人遺棄之后,什么都不剩,所謂的戴草帽,也與感情無關,只不過是充當工具人。

“寶朋兒。”

我回頭一看,是阿淼。

阿淼問:“這有什么好看的?”

我說:“啊,寫生。”

阿淼問:“寫生?畫畫啊?”

我說:“啊……啊,差不多。”

阿淼說:“你也大四了吧?”

我說:“嗯。你找到工作了?”

阿淼說:“這年頭,誰家好人找得到工作啊?”

我和他哈哈大笑。

阿淼還在用端詳的目光看著我,他看見我的左眼上有鏡片被打破之后留下的傷疤,也看見了我才二十出頭就有了很深的皺紋。他看著我的目光,逐漸變得溫柔,變得同情。

我不喜歡別人同情式地看著我,那樣搞得好像我是一個乞丐,而對方是一個高姿態的人。而這一刻,我卻腦子嗡嗡的,有些想哭的沖動。腦子里,好像有許多盤根錯節在一起的結,瞬間松解了,被爆破得煙消云散。

阿淼下了電動車,和我走在小鎮的路上,陪我走了很久。

他大聲笑談道:“哎,你知道嗎,我高考時人品爆發,竟然考上了211!”

我說:“厲害呢你,不愧是你。”

阿淼說:“那又怎樣,還不是和大家一樣,找不到工作。”

我說:“總會有的。”

阿淼又提到了他大學里遇到的奇葩舍友,提到的時候,恨得牙根癢癢,想必兩人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于是在我面前吐槽。

他看了看我,又說:“但是呢,都過去了哈。”

我點了點頭:“是啊,都過去了。”

我們一路上來到了原本的工廠廢墟所在。那里經過小鎮領導們的修建,已經成為了一個鳥語花香的小型農家樂度假區。看門的認識阿淼,給我倆免了門票費便進去了。原先的那些廢墟基本都已不在,換上了小清新風格的小型建筑物,有樹木,有紫色的白色的小花,還有藤蔓,像長發一樣披在那些墻上。唯一一個保留原來風貌的,就是那堵有汽油涂鴉的墻。它反倒人氣最旺,不少人愿意和這堵斷墻合影打卡。

我們又繞過幾條小路,來到了四柳河畔。旅游淡季,沒幾個人,我和他便脫了上衣,準備冬泳。

柳條有枝無葉,在空中留白處不斷畫出拋物線,影影綽綽地撩撥心弦。

我忽然默念了一句:“同一條河。”

阿淼問:“啊?”

我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天色將晚,垂暮的天色召喚來晚霞。天邊,火燒云燃成一片,櫻粉色一點一點,在天邊綻放。四柳河里,蕩漾著赤紅色的波浪,紋理清晰。

阿淼突然打趣地來了一句:“你姜,我姜。”

我說:“姜屁。”

兩個人一先一后,徑直躍下,兩團簇擁上來的水花,攪動波浪。

近處波光漸泳漸遠,一路向著更遠的北方縱深下去,閃光密集。

責編:周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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