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麥子成熟前的金黃是從天而降的,幾乎就在一瞬間,獵獵南風掃過,純粹的黃便充塞了整個平原。這種黃是金戈鐵馬的,驚心動魄的,也是讓人腿肚子打戰,心生焦灼的。它報告著豐收,也預示著揮汗如雨,得把力氣大把大把甩出去,才能將那金黃搬回家,顆粒歸倉。
每到麥季,鄭一介就會想起他的兄長,自打記事起,每到麥季,出力最多的都是哥哥,在他的記憶里,總浮現一堵黑黝黝油汪汪的脊梁。那是被拋棄了名字,只以傻子為稱呼,他嫌憎又血親的哥哥,在太陽底下的脊梁。
麥子黃時,鄭一介悄悄回了家鄉。
從鎮上下了車,已是黃昏,他卻不急著趕回。小鎮也變了樣,原先青磚鋪地古樸陳舊,現在半是蓬勃半是臟亂。鄭一介不傷感,小鎮能發展總是好事,雖然是以丑陋粗暴的方式呈現。唯有車站前的小吃攤沒變,還是那樣油膩膩、臟兮兮、芳香四溢,甚至那個炸油條的老姑娘也和記憶里的很像。他從東街徘徊到西街,買了水,喝完,終于踱到小吃攤前,站在旁邊,抽著煙,看攤主將案上的面劑子扯開,不斷推到油鍋里。猶如從上游放竹排,油條翻滾著浮沉而下,正受了煎熬剛有點舒展模樣,被一筷子撈起來丟到箅子上,然后迎頭遇上各色牙齒,一番斬殺入了烏漆墨黑的肚腸。說起來和他的人生倒有點相似。
鄭一介點了碗油茶、兩根油條,一邊吃喝,一邊真切地感受到古人近鄉情更怯的意味,一個準中年失意男,和朋友聯合的家裝公司經營不善,身心疲憊。他借著母親的召喚,倉皇從海城逃出,想著能暫且不管,放松幾天,可到了鎮子,離家僅有五里路,卻不敢放開腳步。鄭一介嘆口氣,不知該如何面對家里二老的目光。關鍵是,村里人都以為他狗日的在外面混得挺好。不說別的,單前兩年他帶女友回來時大家有目共睹,那天仙一樣的姑娘都能出入成雙,還開著氣派的白色越野,會混得不好?殊不知,那仍然貌美鮮妍的女友此時可能就活躍在別人床上,而所謂的豪車,不過是臨時從租車公司租來的。鄉村流行打腫臉充胖子,他不能免俗。
一根油條被他吃得九曲回腸,待到殘陽也落入西山,鄭一介才背起包,戴上遮陽帽,踢踢踏踏地走向炊煙升起的村莊。做賊心虛似的,他從小路回的。
這條淹沒在麥浪里的羊腸小道他不知走了多少次,上學的時候每次走都咬牙切齒,因為家里沒錢給他買自行車,他只好每天早晚在破爛小路上來回奔走。誰知道時隔十來年后,彼時身形瘦弱恨不得拽著自己頭發要拔離村子的少年,兜兜轉轉了一圈,在繁華的南方城市和破敗的老家之間,還得靠這條小道秘密勾連。
影影綽綽的,前面有個人,和他一樣,背個包,走得慢悠悠的。快到村口,他才看清是巧真。剛才在后面,從身影步姿他就判斷,可能是她,一般良家婦女,誰也沒她那個枝繁葉茂的妖嬈步伐。巧真走起路來風擺柳似的,俗稱水蛇腰,裊裊娜娜,就撲到了你跟前,挑起眉尖一笑,盯住你的錢包,老板,一百塊一晚,玩會唄?這當然是他們那幫渾小子想象出來的場景,那時候,一百塊錢還是極大的數目,幾乎是他們對錢認知的上限,好像不這么多錢不足以表達對巧真的復雜情感。
巧真家是四鄰八村第一個蓋起三層樓房的,人們走過那幢須仰望的西式小樓,心里罵一句,還不是賣X掙來的,顯擺個啥!可門一推開,巧真的雙親出來,來人立馬矮著肩膀跑過去,拼湊出一張過于飽滿的笑臉,親親切切地喊一句叔和嬸,您托付一聲,啥時候也讓咱家巧真把俺那不成器的二女子帶出去唄。金錢的說服力是強勢的,弱者對強者的那點兒道德審判算什么呢,腹誹完了,那時誰不想讓巧真介紹,也能在大城市里落個腳,風風光光回來在村子里炫耀,光鮮亮麗地活一回?
其實嫵媚風情都是表面,巧真骨子里的剛烈沒多久人們就領教了。他們都記得,進城幾年后巧真過年回來,穿著打扮的那份驚艷。明明是冬天,卻給人一種花團錦簇的感覺,戴一頂很大的花色禮帽,飄帶很俏,巧真微笑著在路上走了一圈,讓整個老實巴交的村莊都風騷了起來。嬌嬌俏俏的巧真一路穿巷過戶,左手一袋奶糖,右手一個錢包,她家窮得吃不上飯時,曾幫助過的,一家丟給一沓子錢,曾笑話過的,她到門口吐一口痰。在她家最困難時,鄭一介的母親曾給過幾次麥子和紅薯,巧真不但給了錢,還多掏給他一把糖。那糖甜了很多年。
這個時節她回來干什么呢?
鄭一介緊走一段,趕上她,喊一聲:“姐,你也剛回?”
巧真眼神愣愣的,底子里像有風,臉色枯黃,人也瘦了,在他臉上捕撈了一陣子,大約才從記憶里尋出他這條漏網之魚。她說:“一介呀,你小子,我當是誰呢,跟在姐屁股后面老半天,不吭不哈的,還想著是打劫的呢。”
“那姐不怕呀?”
“怕啥,”巧真說,“姐到了現在這步田地,還有什么好怕的?”她笑笑,一帶而過,掐一把麥穗,在手里搓,將搓出的麥粒扔進嘴里,“麥子熟了。”
“嗯,姐。”他們就站在麥田中央,看夕陽鋪滿紅光。天和地都寂靜,路邊年久失修的墳冢也肅然,只剩下平原上億萬的麥粒在向著飽滿做最后的沖鋒。
過了許久,巧真似是慨嘆,她眼里含著殘陽最后的光線,說:“太陽落了,我們回吧。”
2
夜里,刮了一陣風,院子里那棵麥黃杏忍不住奉上第一批熟透的果子。傻子睡在樹下,夢到流星向他俯沖,當杏子砸落到臉上,鄭長順驀地醒了。如做了一場數十年的大夢,他在黑夜里坐起來,眨眨眼睛,咽咽喉結,打量這個世界,嘴唇嚅動了幾次,終于成型出聲喊出:“女人!”
然后鄭長順就喊得順嘴多了,他坐在地上,如癲如狂,捶胸頓足地喊,聲嘶力竭地喊,手腳并用地喊:“女人女人女人……我要女人……”
喊第一遍的時候神經衰弱的老母親就被驚醒,還以為是他發癔癥。少停,鄭長順的哭喊聲連綿不絕,母親慌忙起身,見兒子須發蓬亂,雙目灼灼,有如炭火,看母親進來,撇撇嘴,哭了,伸著手要抱,很委屈的樣子。
母親抱住他的頭,拍著他:“我兒這是咋啦?”
“娘啊,我要女人……”
母親笑了,以為她傻兒子在說撒嬌的傻話。“好,好,我兒長大了,娘改天就給你說個媳婦,”母親還逗他,“就說麥秀,好不好?”兒子沒傻以前,和麥秀是青梅竹馬的玩伴,母親見他倆在一起,有時逗她:“秀兒,長大給順子做媳婦吧?”麥秀便扭著衣角,小臉通紅,不吭聲,卻偷偷往他那邊瞭一眼。憶及當時情景,母親不由得一陣心酸。
鄭長順剛止住的哭喊“哇”一下又雷雨交加:“麥秀嫁人了,你當我傻啊,媽……”
一個傻子說別人當他傻,事情就比母親想的嚴重了。更讓母親怔住的是,這些年他腦子一直糊里糊涂的,怎么會記得麥秀出嫁?母親正色起來,問他:“哪個麥秀啊,哪天出的嫁,媽怎么不記得呢?”
“德坤叔家的,滿村不就一個麥秀嘛,前天出嫁,我抬的禮盒啊,媽。”
母親心里“咯噔”一下,驚喜不定。
麥秀第一次嫁的人很渣,沒生下男孩,就打她,打得花樣翻新,麥秀每次回娘家都長衣長袖,到底還是遮掩不住,鬧到離婚的地步,可男人不同意,打得反而變本加厲。后來還是那男的拉煤掙下點錢在外面把相好弄大了肚子,新歡倒逼,才把舊人踢開騰出位子。但據說上位的新人潑辣兇狠,將渣男收拾得兩股戰戰,每月給的零錢不夠花常到人群里觍著臉蹭煙,人們喜聞樂見。卻可憐麥秀枉付十來年青春,在娘家過了幾年,前兩天才又出嫁。這么說,鄭長順記得的是麥秀的第二次婚事,之前還是懵懂的。
兒子傻了那么多年,像是一河悲哀的水面,母親揪著心也習慣了,卻忽然河水掀起情緒的濤浪,他醒了過來,能記住人間的事了。做母親的擁著已是白發參差的長子,一時大悲大喜,泫然涕泣。她興奮地給遠在海城的鄭一介打電話:“老二,你哥醒啦!”母親語無倫次,“醒啦,不傻了,知道要媳婦了……”母親嗚嗚嗬嗬地哭。
可僅過了兩天,她再給鄭一介打電話:“你哥醒是醒了,可能醒得太突然,魘住了,瘋瘋癲癲的……你回來看看吧……”
其間,鄭長順一直不停地嘶喊,要女人,要媳婦,如醉如癡。一直傻,倒也相安無事,剛有點意識,像剎得太急速的車,不知哪里出了問題,剎車失靈,誤踩了油門,在發瘋的道路上拔足狂奔。
母親思忖著,這是受了什么刺激呢,怎么忽然這個樣子?問了一圈才知道,還是在麥秀出嫁那天。前一段婚姻不順,這次又要遠嫁,惋惜和憂戚壓在人們眼里,喜事也蒙了一層陰翳。麥秀穿上婚紗,臨出嫁時,大家有意熱鬧一點,就逗在旁邊站著的鄭長順:“麥秀今天漂不漂亮?”“漂亮。”“給你做新娘子要不要?”“要。”人們就笑,笑著笑著又一陣唏噓。不知誰吆喝一聲:“要還不抱走哇,抱走就是你的啦。”還推他一把。傻子就咧著嘴,徑直走到麥秀跟前,擎著癡癡的笑臉。麥秀卻也不躲,愣愣地站著,閉上眼,兩行眼淚分開睫毛,探出憂傷的身段。所以鄭長順抱起她時,就像碰到一棵雨后的花樹,搖落下一地繽紛。人們趕緊勸:“秀兒,別哭別哭,把妝花了。”剛才起哄的后生踹了鄭長順一腳:“傻子,你還真抱啊,看你那邋遢樣兒,可也配得上這么漂亮的新娘子?”傻子被踹得要撲倒在地,麥秀扯住他,睜開眼,雙目瞪圓:“以后別當著我叫他傻子,行嗎?”語氣很輕,卻不怒自威,嚇得那后生一凜,嘀咕幾句,訕訕退到一邊。麥秀任他抱著,臨上車前,揪著鄭長順的耳朵。他的耳朵大,小時候麥秀常揪它,麥秀附上去說:“哥哎,我許麥秀原就是你的,你快醒過來吧,妹子給你,做回女人……”
麥秀擦擦淚,上車走了。
鄭長順手臂張開,空落落的,保持著抱的姿勢,腦子里自此就只記住了“女人”這兩個字。
3
正月里來正月正,唱幾句實話你來聽,張家有兒張家子,李家有子李相公;二月里,龍抬頭,誰沒媳婦誰難受,白天沒個說話人,夜里沒個手抓手……六月里,六月六,臉朝前,腚朝后,耳朵長到頭左右,有的下邊多個嘴,有的長得一嘟嚕……九月里來九月九,張家他有張家的愁,李家他有李家的憂,長長路上多少坎,過日子不是水推舟……
能把生性蒼涼的墜胡拉得一弦騷情的,也只能是老不正經的二瞎爺。巧真踢一腳破爛的木門,濺起幾粒細小的狗吠。“老二瞎,你狗日的搗鼓啥呢,黑燈瞎火的,還喘著氣沒?”
二瞎掌起燈,將忠心耿耿的老黃狗摁住。“啊呦,是我小奶呀,稀罕稀罕,奶都沒升天呢,你孫子不得湊合活著?”他們同姓,同門同宗,按輩分,蒼然白發的老二瞎還得管巧真叫太姑奶奶。這恰說明,二瞎祖上有過一段漫長的繁華,才能幾百年間在繁衍上一路飄紅,勇冠全村,輩分鋪得最快,自然最低。
“巴著你奶死啊,不孝的兔孫?”巧真扔過去一個大礦泉水瓶,二瞎擰開,湊鼻子一聞,核桃似的老臉舒展如牡丹,是好酒,某名酒的內供,巧真為坐車方便才裝瓶里。“哪能呢,奶死了,誰疼孫兒?”二瞎一陣扒拉,從盆盆罐罐里湊出幾件下酒物,半碟花生米,兩只鹵兔頭,三五根黃瓜,支過去一張缺胳膊少腿的板凳:“奶不嫌棄,也坐下吃點?”
“你吃,吃完了給奶唱個曲兒。”
二瞎就啃著兔頭,吱兒,喝口酒,咔嚓,嚼口黃瓜,又恣又悠。狗日的倒會享受。吃喝畢,抹抹嘴:“唱個啥?”
“英臺拜墓。”
“奶不開心?”他小心地問,“孫子給你唱個歡鬧的吧?”
“啰唆!酒還想不想喝?”
二瞎嘿嘿笑笑,就唱。墜子和秦腔相似,是土里長出來的聲腔,二瞎唱起來,人像是通了電,剛才還皺巴巴的一小老頭,弦子一拉,腳板一踩,人從灰撲撲的殼里挺拔出來,陡然間似有一束光激射而上,眼目明亮,聲音高亢,如開金弓射大雕,全身和曲子是拼盡力氣互相搏斗的關系;整個人像是附著在曲子上的老巫師,身子隨著弦桿的抽拉浮沉開闔,和樂器一起搬運出曲調里的蒼茫哀婉。剛唱了幾句,巧真就流了淚。“老狗日的,”她罵,“真是,哎……”她找不出合適的詞語。
唱畢,二瞎喝口酒,抽起旱煙,又不正經起來:“你這不年不節的,就為想孫子回來?”
“奶是回來再吃一回新麥。”
“那孫子明兒就磨鐮先割點,把養的老母雞殺了,燉湯,給奶做雞湯面吃。”
“還是我這孫兒最乖,奶沒白疼。”
二瞎想起什么,從床頭柜那兒掏出一個包裹:“前幾天麥秀過來說留給你的,也不知是個啥,你要早來幾天,還能見著她呢。”
“切,她有啥好見的,成天哭喪個臉,看一眼都煩幾天。”巧真打開包裹,是兩雙鞋墊,棉布的,繡著鳳仙花,還留張紙條:姐,你的世界大,走的路多,護好腳……巧真一聲冷笑,拿煙頭要燙個洞,煙頭挨著,作罷了,脫下高跟鞋墊上,恰好合腳,卻說:“她也就是配給我墊墊腳。”
二瞎光笑,她就是個刀子嘴。“聽說長順那娃醒了,就在麥秀出嫁那天,可好像又瘋掉了,滿世界嚷著要女人呢。”
“麥秀不是打小喜歡他嗎,怎么不嫁?還不是拍拍屁股嫁到別處了,虛偽娘們兒。”
“嘿,在你跟前都不能提麥秀,也不知你倆何仇何恨?”
“那就別提,仇可大了去。”
“要孫子說,麥秀都這樣了,嫁到外地,還不知以后日子順不順心呢,奶就別……”
巧真打斷他:“你倒會憐香惜玉,你老不死的是哪邊的?”
“憐也憐奶,還用說。孫子是想,當初你倆哪個不是出落得萬里挑一的好人才,可一個命好,一個命歹,”他瞅瞅巧真的臉色,連忙改口,“奶福大,她活該,活該。”
巧真倒笑了。“有相上的老婆子沒?奶給你娶個。奶有錢。”
“不用啦,還能活幾年呢?奶有錢多給孫子打點酒就好。”
巧真忽然皺住眉頭,慌忙喝一大口酒,不管用,摁住胸口,一陣咳嗽,臉色痛苦,汗涔涔的,身子縮成一團,很久緩不過來。老二瞎手忙腳亂,卻不知怎么幫忙,急得跳腳。巧真擺擺手,就著酒,吞一把止疼藥:“嚇住你了?”
“奶這是……?”
“沒啥,不過是閻王要收奶了。”巧真習以為常地笑,嘴角還沒復位,笑都是扭曲的,“看你那點膽兒。”她抽口煙,“別怕,一時半會還死不了,”巧真說,“乖孫兒,坐過來。”
二瞎就搬過草墊,坐她跟前,貢獻出蒼老的肩膀,讓虛弱的巧真枕著。
“奶不怕死,就是在家,一個人,覺得冷清……”
4
鄭一介曾極端地想過,把他生長的那一片幾省交界的破敗之地從地圖上一筆抹去,大約也沒人會在意,最多無非是統計數據的時候會嘀咕一下,哦,今年糧食產量怎么忽然少了幾個百分點。不過如此。他們那兒主產糧食。此外,還出產貧困、保姆、光棍……這些無人問津,就像那一片地方,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眼淚和血汗,那么多生死,其實都是無意義的。沒人在乎。鄭一介只好替自己也替他們認命,生在這里,就是胎里帶刑,流放此地,接受這地域性懲罰。
在往鄭長順身上捆繩子時,鄭一介沒落淚,只說:“哥,怪誰呢?不是你的錯,也不是父母的錯,要怪只能怪命吧。”考量到兄長的瘋癲狀態和三天來持續不停地嘶喊,他終于說服母親,要將哥哥捆綁起來。
鄭長順已經四五天沒怎么睡覺了,發如飛蓬,眼窩深陷,顴骨削立,唯眸子如兩粒火種,恨不得要把眼前的世界盯出兩個窟窿。鄭一介讓母親做了一大碗紅燒肉,在酒里下了安眠藥,做好了,端到鄭長順跟前:“哥,你最愛吃的,來,咱哥倆喝兩杯。”被鄭一介攬住肩頭,鄭長順安靜了一會,咧著嘴,笑嘻嘻的,看著弟弟。鄭一介想起小時候,有次去舅舅那邊的親戚隨禮吃桌,他要上課,去不成。傍晚下學,到家丟了書包,他就和小伙伴們玩去了,正玩到興處,傻哥哥過來拉他,他很不悅,在小伙伴跟前,被這傻哥哥拉扯,總不是一件體面的事。哥哥笑呵呵的,再拉他,他就惱了,一把推開,用力猛了,把哥哥推了一跟頭,栽到地上,鼻子磕破了,血一直流。他不管,賭氣似的,就要和伙伴們玩。哥哥也不拉他了,坐在一邊看他,還笑笑的。直到天黑了,他才回家。哥哥做錯事了一樣溜溜達達跟在他后面,他還吼呢:“你以后別像只狗似的跟我屁股后面,好不好?”到了家門口的椿樹下面,哥哥猶豫了下,還是不管不顧地拽住他。他氣得不行,哥哥卻乞求似的拽緊他,然后蹲下來飛快地扒拉開樹下的土層,取出一方荷葉,打開,里面是兩塊肥顫顫的紅燒肉。那時鄉下吃桌,眾人拭目以待,一碗紅燒肉端上來,筷子爭先恐后,每人各展絕技,能搶到一塊都算運氣,哥哥竟然搶了兩塊,也是哥哥最愛吃的,他卻都包起來,等他回來。哥哥觀察到螞蟻什么東西都拉到洞里,是以他凡有什么好東西,也埋在椿樹下專門挖的土洞里,以為這樣別人就找不到了。哥哥吹掉肉上爬著的蟲蟻,帶著殷切的眼神,說:“弟,你吃……”
想起過往場景,鄭一介眼前模糊,此時,哥哥把碗往他跟前推推,他知道,哥哥還是讓他先吃。鄭一介趕忙夾了幾塊塞進嘴里,張開嘴,展示給他:“你看,我吃啦,哥,你快吃啊。”鄭長順這才笑了,接過弟弟的筷子,挑小的吃了一塊,然后扒拉一圈,搛起最肥的那塊,放他跟前……鄭一介再也忍不住,淚水一下子撲出來,漫了一臉。
第二天,他去鎮上取出卡里僅存的十萬塊錢,交給母親。“不管是娶還是買,給我哥找女人。”
可他低估了現時女人在鄉村婚姻市場上的價值,結一個婚,現在流行的標配是,要在縣城買了房或在鎮上有處門面,最好有輛車錦上添花,見面禮彩禮有萬紫千紅一片綠八萬八和十萬八之類的講究。一個齊齊整整的小伙子,整場下來至少也得三四十萬,何況鄭長順這樣的傻子呢?
退而求其次,只好將目標定在老弱病殘。第一個喪偶帶著個男孩,腿還有點毛病,女方開口就是“他一月能掙多少?”當了解到男方年屆四十智力有問題還有個中風偏癱的老爹時,女方差點一杯茶當場潑到介紹人臉上,趕蒼蠅一樣:“滾,滾,前兩天一個二十多的小伙,我還嫌他在工廠打個工掙不下啥錢沒愿意呢,你這不成心埋汰人嗎?”“啪”的一下閉緊大門。
介紹人丁叔臊著臉,攤攤手:“沒辦法,現在光棍兒太多了,離了婚的女人也暢銷得很。”丁叔剛要做出掏煙的動作,鄭一介就奉上好煙點火等著。丁叔搖頭嘆氣,“你回來得少,沒見過年時那些半大的小伙子,呼啦啦一群,恨不得整天黏我屁股后頭,央我給他介紹女孩。哪有資源嘛?稍微像樣點的都進城了,剩下的,甭管歪瓜裂棗也好,矮子麻子也好,提親的排著隊呢,你沒錢,看都輪不到你看一眼。時下的女孩,矜貴得很!”丁叔說,“要我說也活該,當年計劃生育時都千方百計吃藥打胎地要男孩、要男孩,現在,報應來了吧?”
適婚男女比例失衡是一方面,更多的還是鄉村出產的女孩在各大城市物美價廉地流通,而沒學歷沒本事的農村男性,因為在城市留不下,只能回流到鄉村空等。鄭一介塞過去兩千塊錢:“叔,麻煩您再幫著留心點兒,我哥其實也沒那么傻,他舍得下力,怎么都能養家,還有個好處,知道誠心疼人。”媒人稍推兩下把錢接了,嘬嘬腮幫子,牙疼的樣子,說了句:“再看吧。”
隔了幾天,丁叔給他介紹了小個子的能人。能人鬼頭鬼腦的,一對泛黃的小眼滴溜溜轉,像隨時有風吹草動就要跑路的野鳥。小個子架子不小,蹺著腿,抽著煙,說他在省城做婚介公司,手里能調動不少單身女人:“算你們趕著了,有個女的,腦子不好使,但不嚴重,這是照片,看看,配你哥這樣的有富余吧?”他彈彈煙灰,照片在手里高揚著,讓他們看兩眼就收起了。“十五萬,你們要有意愿,就痛快地付了定錢,表個誠意,我好去做她家人工作,”他聲勢浩大地啐一口唾沫,“什么,嫌多?告訴你,就這還是友情價,你也不瞅瞅你哥什么樣兒,再說,人家女方在大酒店后廚做得美著呢,習慣了省城生活,愿不愿意下嫁到你這村溝溝里還兩說呢!”看得出,小個子很生氣了,煙也丟了,茶也不喝了,倔倔的,起身要走。
鄭一介和老丁一邊一個拉住胳膊,同時呈上兩張向日葵般的笑臉。“別呀,老孫,沒說不愿意,那不得考慮下嗎?”“那你們慢慢考慮吧!”還是要走。像一頭尥蹶子的驢,好說歹說才摁住了,賞臉將燉了半上午的老母雞給大口收了尸。其間,鄭一介仰著臉承接了半天老孫豐沛的唾沫星子,支棱著耳朵任老孫各式牛逼花樣飛馳,終于喝得勾肩搭背,可一問到照片上奇貨可居的“嫂子”供職的酒店名字,老孫這驢日的嘴里拌蒜,但防得大義凜然:“明白給你說吧,介紹成了,我確實有幾千塊的好處。女方具體工作的酒店?可不敢告訴你!看得出來,小兄弟你是在外面混的,一表人才,萬一你甩開我這中間人,冒充你哥跟那女的搞起戀愛,三下兩下空手把那女的哄將過來,我不晾在那兒,成憨瓜了嗎?”
得,只有接著喝,火力全開,一頓下來,恭維著,巴結著,伺候得老孫云里霧里的,費盡苦心,總算套出了酒店大致的街道方位。
送走老孫,老丁就立即表明了態度:“大侄子,我總覺得有點不靠譜,你可要拿好主意噢。說起來,叔和他也不算熟,你為了你哥,又是塞錢又是送禮的,讓我多尋尋門路,叔不能不上心,朋友托朋友才聯系到的……你還是好好考慮考慮!”
要到后邊,鄭一介才明白,在這布下的圈套里,盡管他一防再防,可無奈人家演技都是實力派,謊言說出來都是推敲過的,反而讓你覺得在邏輯上更可信賴。
鄭一介望望床上被綁得嗚嗚呀呀的兄長,嘆一口氣,道:“叔,有什么辦法,賭一回吧。”
當晚他就奔赴省城,在老孫吐露的那個大概位置循著像樣點的酒店餐館一家家問過去,憑著記憶里照片上的樣子,四十三家店,又是散煙又是賠笑臉,一圈問下來,有兩個大致能對上號的:一個輕微腦癱,方臉,擇菜;一個神經有問題,圓臉,洗碗。都可算“腦子不好使”,但他就是一下子想不起照片上那個“嫂子”臉是偏方一點還是偏圓一點。他當時想,還好,老孫至少沒騙我。
賣了十二頭豬,刨了屋后三十多棵合抱粗的楊樹,再搭上鄭一介的十萬,才將嫂子迎娶到家。當天鄭一介發現,嫂子臉還是偏圓一點,不管是方還是圓,是嫂子,都好看。哥哥將新娘子抱進屋里時,他扭過頭,心說哥哥的大喜日子,可不能哭,淚珠子卻不由自主。哥哥娶了親,他真欣慰。
同樣笑得合不攏嘴的還有病床上的父親,因為中風,他已不能控制臉部神經,流著涎水,嘴咧得一竿子到底,梗著脖子,手舞足蹈,發出含混的笑聲,近乎猙獰。新娘子換了衣服,出來見了老人這幅場景,竟然給嚇哭了。新人腦子直,當面說一句:“媒人也沒說還有個癱瘓的公公啊,你們騙我!……”
父親不笑了,一張臉凍在那里。
眾人剛安撫好受驚的新人,這邊廂慚愧滿面的父親,聲聲叫著:“我咋還不死呢,活著拖累這個家,給我口農藥,讓我死吧……”一時雞飛狗跳,悲欣交集。
兩個傻子結婚,就沒大張旗鼓辦席,招呼親近的村人由母親做了一桌菜,算個見證。巧真從頭到尾冷眼覷向新媳婦,臨走才對鄭一介說:“小心看好你嫂子哦,下車時我見她是左腳顛的,剛才卻換成右腿跛了……”
當時他還笑說:“姐,她有點腦癱嘛,和我爹中風一樣,身子不協調。”不過鄭一介還是長了個心眼。
第一晚嫂子借口新郎身上都是酒氣,不愿同眠一床。大喜之日,鄭家選擇了退讓,心說,人都娶到家了,往后地久天長,怕什么,不急。第二天新娘黑著臉,“不巧,”還真肚子疼似的彎了腰,“身上來那個了。”這明顯涉嫌耍賴,鄭家無奈,又不能開箱驗貨,只好當她所說是真的,不敢計較。
在巷口,有人跟來買東西的新郎開玩笑:“這幾天累壞了吧,讓你媽給你燉點啥補補沒?”傻子搖搖頭,撲扇著兩只胳膊,要原地起飛的樣子:“有老婆了,有老婆了……不讓睡覺……”
這下大家都知道了,新媳婦不讓挨身。
人們于是積極獻言獻策,以常中和聯合兩位前輩所言最具建設性。常中的媳婦是人販子從云南拐來的,聯合的老婆是從川鄂交界買來的,前面都不聽話,都想跑。常中在莽山武校練過幾招三腳貓功夫,走的自然是武路子,女人跑的那次,發動全村男丁,在市汽車站廁所里捉住,揪回村里,當著眾人,一頂門棍下去,腿斷人倒,女人再不能跑,很快生了孩子服從了命運。常中常當著媳婦的面,現身說法,介紹經驗于后來人:“買來的,到底不一心,剛開始,千萬不能手軟,胳膊撅折,腿砸斷,看她還跑?”媳婦蓬頭垢面,倚著門前的榆樹,半敞著胸脯,癟著牙齒被打掉的嘴巴,眼神空蕩蕩的,安撫嗷嗷待哺的孩子。常中志得意滿地笑,“腿瘸沒啥,洗衣做飯,下地干活,夜里那事,都不耽誤。老子寧愿要個殘疾媳婦,也不能叫她狗日的跑了錢打水漂是不?”實踐結合理論,后邊買媳婦的光棍,心狠的,就照搬了常中的模式,效果當然顯著。聯合好賴上過幾年學,就文明得多,媳婦買到家,打一張笨重的木頭床,將新人衣服剝光,手腳拴在床上。聯合考慮得周全,床中間挖個洞,底下放上盆,女人大小便就地解決。聯合白天給裸著的女人罩上一床被單,端碗拿勺伺候女人吃喝,晚上揭開被單就埋頭苦干,如此少則仨月多則半年,女人肚子凸起弧線,熬到生產,解了繩索。“再讓她跑,你打你攆,她反而拽著門框,哭著喊著要留下,”聯合上升到哲理層面,總結道,“孩子是拴女人最管用的那根心繩。”村里效法聯合的擁躉也為數不少。
當下,常中要提供那根經久耐用的頂門棍,聯合愿搬來那張制伏眾多外來女人的大木床。鄭一介聽得觸目驚心,卻又不可否認,這樣真實而慘烈的故事,就是由這些熱心的鄉鄰制造出來的。他們還在洋洋得意地推銷各自獨創的降伏絕招,鄭一介口干舌燥,一陣反胃,他隱約想起網絡上正如火如荼的“Me too”運動。同樣是女性,她們的世界恰如彼此折疊。可鄭一介身處此地,只能心內喟然一嘆,繼續給鄉鄰發煙,打哈哈道:“再看看,不行就按你們說的辦。”常中和聯合二人為他們苦口婆心卻沒能推介出去所創的招數,頗有些怏怏不樂,接了喜糖喜煙:“兄弟心軟,不一定是好事呢。”
母親鄭白氏笑瞇瞇的,望望越看越喜歡的新媳婦,更不舍得選用常中他們提供的點子。
如此一周過去,算著新娘子身上的“那個”也該走了,嫂子這回沒再說啥。傍晚,母親燒了水,洗頭膏、洗面奶、沐浴露輪番上陣,鄭一介將哥哥從頭到腳收拾得香噴噴,就等新娘打開城門,水淹三軍。
可新人吃了飯,一推碗,要上廁所:“拉屎。”新媳婦說得直接。鄉下的廁所一般在房前屋后,這些天都是由母親攙著兒媳去屋后剛收拾干凈的茅廁,鄭一介則在旁守衛。這次想著馬上就要給哥哥圓房了,再這么防著嫂子,確實不好意思,而且嫂子這幾天表現得相當溫順,除了玩手機,沒發現逃跑的意思,就沒跟著。
夜已經黑了,一支煙過了,還沒出來,鄭一介到底不放心,走過來讓母親進去觀察下。母親就進去了,在廁所入口,看見新媳婦蹲在那兒,低著頭,大約慢工出細活,正努力著。母親不敢驚動,想了想,還是喊一聲:“閨女,紙夠嗎?”新媳婦沒應,母親想怕是害羞,就退出來,沖鄭一介擺擺手,笑得不言自明,意思是放心吧,我跟著呢。
如此又過了一支煙的工夫,新娘子還沒完沒了,鄭一介再催,母親臉色還怪他防人太甚,不過,還是探頭看了看,不還在那兒呢嘛,披著高領大紅外衣,不是兒媳能是誰呢?鄭一介卻隱隱不安,再等半支煙,顧不得避嫌,闖入廁所,當下血氣上涌,腦袋里“嗡”的一聲,直叫一聲:“壞了!”
蹲坑上是一個半人高的糞籃,外衣披在上面,夜色掩護下,真像是個人蹲在那兒;而廁所土墻上留下一道攀爬的痕印。人早已溜了。
5
鄭白氏見了老二瞎還叫他官名加上尊稱:“清笏爺,您老最近可好?”常是這樣。這個村莊也有點名堂,當年所有的田產屋宇都是李家所有,稱得上良田千頃華屋連棟,到現在還有殘存的為防家護院修建的高高碉樓為證,而諸如鄭家、許家、扈家、白家都不過是拱衛著李氏家族的幫傭,比如鄭家長工,白家賬本先生,扈家司廚,不一而足。幾百年繁衍下來,這些傭人的后代有的也發展成一個小村,像是大城市邊上的衛星城。二瞎就是這“土豪劣紳”最后一點正統苗裔,卻頂著個地主羔子的惡名,孤寡一生。
閑談時,別人常替舊東家感慨,二瞎倒從不憶念,他是嬉皮笑臉的,不正經的,或許以此抵消整個家族在歷史中被連根拔起的創痛,或許這就是他樂觀淡然的天性。二瞎曾豐神俊朗,年輕時囿于家庭出身,異性不敢接近,但不乏偷偷看向他的曲折眼神,后邊有人介紹了,他過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不愿結婚,卻斷續有過幾個相好,有的長久,有的短暫,也都不了了之了。
鄭白氏云一樣飄到二瞎的土屋跟前時,一叢月季正開得嫣然,二瞎坐在樹蔭下,在切煙絲。煙是地頭種下的,剛曬干,還存著綠意,二瞎快刀切得仔細,拌上香油和薄荷葉,有勁又爽口。二瞎卷起來抽一口,問她:“老大好點了嗎?”
鄭白氏沒回答,等他煙快抽完了,才沒來由說一句:“你老了,我也老了。”她說,“和你鬼混過的那幾個破鞋,我都知道,”她忽而罵道,“揀著哪個丑你和哪個好,你是成心惡心我嗎?”
“你想多啦,就為一點,在床上,好看的女人你上下忙活是奉承她,丑的呢,正好相反。你不懂。”還有一層,她也不懂,誰還能好看過你呢?他想。他曾到過樹尖兒飛身摘花,再底下的樹葉隨便哪一片有什么不一樣呢?可他不能說。鄭重的話都不能說,只能拿輕薄擋臉。
“真不要臉。”
“年輕時臉都丟盡了,到老了還要它做什么?”
他瞇著眼,一笑,面部皺成一團,像風干的蘋果。可即便對著這張干癟的老臉,某些側面,她仍能復原出他當年的軒昂。這才是要命的。如時光存儲器,他們收存過彼此年輕時的模樣。她凄惻一笑,幅度很小,像是想起某件往事的影子,說道:“有句話,我一直在心里憋著,臨了,就想問問,你還恨我嗎?”
二瞎就笑,風煙俱凈的樣子。鄭白氏知道,那是假象。他忘不掉。
“你繼續在這世上胡鬧吧,”她說,“我去河邊了。”
等她走了,老二瞎定弦拉了半曲《借簪子》,也不知被煙嗆住了還是怎么,白內障的眼垂掛下兩股濁水,因臉皮皺著,水便漫漶而去,隨著曲子,在臉上寂靜行走,遠看倒像是豐富的支流向眼窩匯流。他是她最后放心不下的那個人。
老二瞎胡亂抹一把臉,吐出煙蒂:“白雪吟,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死到我前頭的。”扔了曲胡,抱個板凳,拽開大步,他往枯河邊跑。鄭白氏如一段絲綢剛掛上向晚的桑樹枝頭。他不急著取她下來,看她伸脖子瞪眼凸舌頭,他說:“你不是問我還恨你嗎,我還沒說呢,你想死,沒門兒。”
二瞎把板凳墊在她腳下,她就踢,他摁住她的腳。他也老了,力氣不夠,撲在地上,把她的腳抱在胸口,被她踢騰得直咳嗽。他笑了,傻娘們兒,一輩子改不了風風火火的性子。折騰累了,鄭白氏才果子墜落一樣掉在地上,氣喘吁吁,紅著臉膛:“李清笏,我日你祖宗!”二瞎上氣不接下氣:“你日你日。”鄭白氏躺在那里,哭了。哭得很凄涼,也很用勁,就那么仰著臉,睜大眼,望著天,哭,有一種和命運當面對質的悲憤。
“哭有用?”二瞎還煽風點火,被她又將祖宗日弄一回,“我有三十只羊,一只千把塊,都賣了,你家大傻不就是媳婦跑了,咱再給他買!”
“你才是大傻,”她說,“三萬塊錢連個女人X毛可能買到?”她說了一句粗野的話。二瞎呵呵笑了。
“笑你媽呢。”
二瞎耍賴,挪過去,和她并排躺下,她倒不好意思了,要起,被二瞎拉了一把,她打他一下,也就不起了。
一時無話。
得是多少年前了,1975年,他從莽山最后一批的“地富反壞右”集中的勞改場偷跑出來,就為了和她見一面。那時小河后面那片鹽堿地上梨樹粗大,清明時,一樹一樹,烈烈白花。梨花開時是不忍細看的,特別是經了雨,眉眼楚楚,粉淚盈盈,似哭欲哭的樣子,一朵朵像落難民間的公主。她就是在那樣的月夜里給了他。那一次見面的代價是他回去被打斷了兩根肋骨加了一年勞改期限。他們在山上種柳杉,四十多年過去,柳杉出落得漂亮極了,水波紋似的葉穗,順著山坡被風一吹,有波瀾壯闊的美。后來她去過一次,有一片柳杉靠近根部都刻著一個字,雪,雪,雪,雪……
后邊政策松了,每年過年時讓他回去一次。她前后守了他三年,在他最后還有半年就要出來時,她卻出嫁了,嫁給了出身貧農的鄭慶國。他曾無數次疑惑過,她為何不能再堅持半年呢?縣城消息靈通的親族曾給他透過信,眼看就要平反了,他們在梨花下發過的誓,言猶在耳,而且嫁給誰不好,偏嫁給鄭家。村里都知道,鄭慶國的爹老鄭在斗地主時可真驍勇,一棍下去杠上開花結果了老地主二瞎父親的狗命。
說起舊事,他們又開始斗嘴。
“不怪老鄭,你不知道,是你爹受不了,讓老鄭下手的,還磕了頭,這事老鄭家里都守口如瓶。”
這么些年他也想到過,可還嘴硬:“那你怎么知道?還不是幫著你家里的說話。”
“老鄭臨死前給我說的,他怕我這個兒媳婦瞧不上他。”她說,“我們的事老頭都知道,你爹托付讓他照顧你的。”
“老頭兒照顧得真挺好,趁我在勞改,他既然‘都知道’,還把我喜歡的女人撬走,給他兒子做媳婦。”二瞎嘿嘿苦笑。
她沒吭,過了許久,才說:“你總是自詡聰明,以放浪佯狂掩飾慘痛,其實最蠢的那個,可能是你,”她起身,拍拍浮土,“有空你該去給老鄭磕個頭去,不是他,我早死了,你也……”她喉嚨凝噎。
二瞎呆呆的。
1977年春節后他返回莽山,過了四個月,舊長工老鄭從她身上看出端倪,當晚提著全家分下沒舍得吃的花生,托到生產隊長家里,讓他去白家提親。“你可想好,白雪吟他爹舊社會可是坐過館的臭老九,再說,那女子也傳得不干不凈的,怕是個……”老鄭唯唯諾諾堆笑,他和老白曾一起在李家共事多年,老白的人品他極敬重,除了點讀書人的清高自矜外,沒別的毛病,賬目從來公私分明,年末東家的答謝宴上,酒酣耳熱之際痛吟一些他也聽不懂的詩詞,還曾摟著他肩頭稱兄道弟。“慶國也快三十了,家里實在窮,沒啥可挑的,還是辛苦隊長您走一趟……”隊長站在階級立場上把老鄭教訓了一頓,在老鄭的纏磨下還是去了。背著人老鄭跟白雪吟說:“等他回來你們再從長計議,眼下,只有如此了。”她落了淚,是感激,下意識地摩挲下腹部。就嫁了過去。老鄭讓她跟婆婆睡,一直到一年后,是她主動走進了鄭慶國歇著的牛圈。
二瞎其實一直有個疑問:“人都說長順這小兔崽子眉眼像我,你給個話,到底……”
“你別問,”她一臉正色,“除非我男人死了,否則我不會告訴你。”
二瞎沖著她回家的背影,忽然心地洞明,吼唱一聲:“二主爺請你去赴宴,你醉酒在龍床來安眠……”
鄭白氏回到家,老二還在省城執意追剿老孫;媳婦跑了,鄭長順重新瘋癲起來,鄭一介臨行前將他又綁在床上。鄭白氏給長子喂了點水,然后照例煮瘦肉粥。老頭子只能吃流食。生火的時候她還囑咐鄭慶國:“等會該吃飯了,別再睡著了。”老頭子也沒動靜。
“就知道睡,你睡著了倒怪輕省。”鄭白氏嘆口氣。
煮好粥,端到他床前,這才看清,老頭仰著頭,半個身子探出床外,脖子上倒掛著一段繩子,繩子是撕破的被單搓成的,繩的兩端各墜著一塊方磚。磚頭是前幾天讓兒子搬來墊床腳的。為了讓磚頭能墜在脖子上,他偏癱的身體努力向外伸著上半截,并且用手倒拄著地,生怕磚頭挨著地減輕了壓力……鄭慶國為了不再贅累家庭,就這樣保持著怪異的姿勢拼命把自己吊死。鄭白氏被他悲壯赴死的樣子震撼住,粥碗掉落在地上,在黃昏中,發出轟隆隆的滾燙聲響。
6
鄭一介在外面跑了十來天,人黑瘦了一圈。出發前他先找到老丁,老丁像踩了電門,蹦跶得格外歡騰,說辭也流暢,早就預演過似的:“我一開始就告誡你了啊,我說不怎么靠譜,是吧,你自己拿的主意……”鄭一介懶得計較這些枝末,祭出懷里騷動的刀子:“叔,沒別的意思,要么你把十五萬給我補上,要么你陪我找到老孫。”老丁還要蹦,被鄭一介薅住脖頸,兜頭扇了兩掌。老丁捂著頭,干號,要報警,鄭一介回手扇了自己兩下,“扯平了沒?”然后把手機撥開杵到他跟前,“我給你普及下,買賣婦女判下來最少五到十年,當場是我哥把錢給你們的,他傻,想坐牢也沒人收,叔你呢,可是從犯,不是要報警嗎?不報是孫子!”老丁看他雙目通紅,一副殺人不眨眼的樣子,嘟嘟囔囔的,為自己鳴不平,被鄭一介押送去往省城的出租車。
老孫的號碼早打不通。老丁供出的老孫住處位于商業區后邊的城中村,鄭一介羈押著老丁,一家一家挨著去問。幸好那天喝醉時鄭一介偷拍了一張醉酒狼藉的現場照片,敲開門,舉起模糊的照片,抓著老丁肩頭:“這位,他后爹丟了,您可曾見他在這兒住過?”如此問了兩天,鄭一介不吃不喝,有種可怕的韌勁,黑著臉,氣急敗壞,拖著老丁,一家一戶都不放過,掘地三尺勢必要把老孫給揪出來。
第三天老丁徹底崩潰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吐著舌頭咻咻喘氣,頹喪地抽著煙,把手機上交給鄭一介:“大侄子,我求你了,給叔買點飯吧,叔真沒騙你,不信你自己翻手機看,我真的就知道他這么些信息,后邊我也聯系不上他!”鄭一介踢踢他:“別廢話,接著問,說不定下一家你后爹就住過呢。”如此再問到天黑,也沒人見過老孫,才知老孫向老丁提及的住處可能也是假的,或者是老丁沒說實話。
夜色鋪蓋下來,省城的夜生活才剛啟幕,燒烤攤、大排檔、小商品沿街排開,每個人腳步匆忙或者緩慢都有個家可以回,而他饑腸轆轆地茫然徘徊。尤其是那些挽著手的情侶,家常的幸福樣子,讓鄭一介內心酸澀,羨慕非常。這種場景他曾有過,后來分了,以后總還會有的,可哥哥怎么辦?快過四十的人了,一天也沒有過……鄭一介被店家抄起勺子的暴喝驚醒,一回神,才發現老丁瞅準攤上的烤肉直接就搶過來往嘴里塞,像個乞丐。鄭一介跳到一邊,看老丁在店家的追擊擒拿下連塞了三個肉串,竹簽子都把嘴扎流血了,他還惡狗護食般大嚼大咽。這狗日的是真餓毀了。他偷吃幾個串也不嚴重,爭奪間把人家攤子給掀翻了,串啊菜啊湯料啊灑了一地,這就嚴重了。老丁遍尋兜里,沒一分錢,店家倆小伙揪住他不放,要熱情地施展老拳。老丁向鄭一介乞憐,鄭一介掏出錢包,讓他看看,再裝兜里,并給店家說:“這人是個老賴,也欠我錢呢,你們盡管打,別客氣。”小伙子們脾氣也躁,打得放心多了。挨了青春逼人的兩腳,老丁就受不住了:“大侄兒,快給他們錢,我……我告訴你老孫的真實住址還不行嗎?……”
原來老孫就住在離他們幾百米的商業街拐角公寓里。鄭一介還想再試探下虛實,一轉眼,不用了。他收了老丁的手機,一把將他推開去,然后緊走兩步,趕上從超市出來的女子,叫一聲:“嫂子,這些天可還好?”
“嫂子”愣在原地,腦也不癱了,腿腳也不顛了,手也不打擺子了,拎著大購物袋,還拿著一支冰淇淋,健康得不行。
“你們還真會為客戶量身定做啊!”
“嫂子”剛要喊,刀尖的光芒硬邦邦地戳進眼里。“光腳不怕穿鞋的,你喊一句試試,把老子逼急了,立馬照你臉上扎幾個窟窿!”鄭一介啐她一口,兇惡得要著火,袖子藏起刀子,押著她,上樓,敲門。
老孫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趿拉著拖鞋開門。
鄭一介隨手拴上門。
兩軍對陣。
房間是一室一廳的格局,床、冰箱、衣柜、茶幾、沙發都一股腦兒橫陳在眼前,雜物堆疊,凌亂不堪,可老孫此刻的臉比房間還亂。對上鄭一介殺氣騰騰的雙眼,就像皮球被扎了個口子,老孫慌了,看清形勢,笑得駕輕就熟,生動燦爛:“我這妹子不懂事,說是在你們村上住不慣,非要跑我這住幾天,我正打算給你哥送回去呢,”老孫還信誓旦旦,“真的,騙你是王八蛋!”
“那這個,麻煩你給個解釋?”鄭一介指著床頭上老孫和“嫂子”貼著喜字的結婚照。
老孫演不下去了,點上煙,撇著嘴抽一口,圖窮匕見:“你想怎么著吧?”
“好辦,要么她回去繼續給我做嫂子,要么退錢。”
“要是都沒門呢?”
“那不怪我現給你拉開一個!”鄭一介“嗖”的一下掣出刀子,抵住女人的頭部,刀尖閃過,頭發削落。女人驚懼的叫喊像煙花一樣四散。還好,沒白費他去鎮上五金鋪找砂輪開了刃,并在家拿無辜的公雞練了手。他一心想的是,拾掇得屌蛋精光有且只有那十來萬的家底,不管怎么著,他都得追回來。
“這樣的賤貨,說真的,還配不上我哥,也就是和你這樣的湊成一對狗男女。”他說,“老子還等著趕最末一班夜車回去,這女人我是不帶了,錢給我,沒空再和你磨嘰。”說著,他拎起女人的頭,像在家演習時拎著那只公雞的脖子,業務上有了熟悉的手感。他把女人提得腳尖踮著地面,“怎么,耳朵聾了,要我再說一遍?”
老孫精瘦的臉干笑著,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好,好,你有刀,你牛逼,我聽你的,好了吧?”他往床邊退,“不過我可告訴你,為了嫁給你哥,打扮啥的花了不少,還有呢,分給老丁五萬,所以剩下還有多少,我得看看哈……”他在床邊翻箱倒柜地找。鄭一介知道他又想耍花招,正要拽著那女人往前制住老孫,老孫卻猛地朝另一邊扔出一個包裹,“就這些,都給你了!”
鄭一介暫且撇下女人,去撿包裹,翻開一開,里面是幾條內衣內褲。正在此時,老孫拽開窗戶,鄭一介翻過床再要將他抓住,老孫抱著排污管道哧溜溜滑下去,身手可夠矯健的,這可是三樓,狗日的也不怕摔死!落到地上,還沖探出頭的鄭一介揮了揮手,咧嘴笑道:“嫂子你可照顧好哇!”說完邁步狂奔去了。
這邊廂女人在窗前沖著溜遠的老孫破口大罵:“孫根先,我X你媽啊,你撇下我,還算個男人嗎?……”
魚一旦出網,就更難尋了,鄭一介知道再追下去也逮不到老孫。他只有反身逼問碩果僅存的女人,四處翻找,一無所獲,逼急了,女人叫得嗷嗷的:“你看他那樣兒,緊急關頭拋下我,自己開溜,你覺得他會把錢給我嗎?”女人哭號著,“我也是被他逼的,他賭博喝酒鬼混,欠了一屁股債,這房子還是我花錢租的,攤上這樣的男人,我有什么辦法?只好被他一次次設局賣往鄉下……”女人汪洋大海地哭起來。鄭一介情知她極可能是在演戲,卻還是沒法再下手緊逼,他困獸似的,在屋里團團轉,搜刮了一遍,除了個破電視和黑污污的冰箱,也沒什么值錢的東西。他癱坐在床上。“你們把我家騙慘了,我沒法回去了……”他說,“我現在想殺人!”鄭一介已經幾天沒合眼了,胡擼了一把臉,才發現滿手都是淚。
女人盯著刀尖顫抖的光芒,她跟著一起顫,她哆嗦著打開手機給他看,綁定的銀行短信、微信零錢、支付寶賬戶都僅有幾百上千塊錢。“他是真沒給過我錢,”她說,“我有的都給你,大兄弟,你饒了我吧,等他回來我就離婚,以后我再不做這傷天害理的事了。”可是女人嘀咕道,“最近這段,算上你家這次,他把我賣了兩回,有了這些錢,這天殺的估計一年半載不打算回來了……”
她落了淚,開始一件一件解開自己衣服。“大兄弟,你殺了我我也不能跟你回去,不是不愿意給你哥當老婆,我還有個女兒呢,我得照顧她……”她說,“我也不敢說掙到錢能慢慢還你,我一個婦女,沒啥本事,在超市打個零工也剛能顧上吃喝,”她哭得水量豐沛,眼看要著手扯去內衣,“對不起,大兄弟,你要不解氣,就弄我一回吧……”
“滾你媽的!”
鄭一介奪門而去,然后住在附近等了一星期。女人這點沒騙他,確實有個十歲左右的女兒,而老孫一直再沒露身。有幾次他掩身在巷子里,按捺不住心頭怒火,甚至都想將女人和她女兒一塊綁了,看老孫那驢日的會不會出來?可鄭一介遠遠地望著小女孩和母親依偎時親昵的笑臉,實在狠不下心。他去超市悄悄觀察打問,女人竟然性格隨和工作勤懇,稱得上是個顧家的好女人、好母親,再想想她和老孫結婚照上的甜蜜笑意,不像是裝出來的,甚至他都能想到一家三口晚上在樓下手拉手逛夜市的場景,應該也是尋常夫妻的幸福樣子。鄭一介頭大如斗,他惡狠狠地罵了一句,眼淚橫溢,揮出去的拳頭,打向的只是空氣。
追不到錢,鄭一介無心回家,可一直耗著,也不是辦法。他頑固地以老孫的住處為圓心逐漸往外畫圈游蕩,似熱鍋上的螞蟻,幾乎將整個轄區翻檢一遍。明知老孫不會再出現,卻停不下來,似乎只要他不放棄,就還有微茫轉機。他扇自己,后悔當時只顧順著那女人,沒及時拉上哥哥和她把結婚證扯了,若如此,還有點把柄,現在只好兩手空空,不敢報案,不能聲張。因為,他們也是違法的一方。
到了街角小食攤邊,這些天都是這里吃飯,老板熱情,憨厚笑著用方言招呼。鄭一介這才覺得餓了,要了一碗燴面,就著花生米,喝酒,灌得猛了,嗆得咳嗽,抬頭間,發現端著面碗過來的老板臉色一變,沖他使個眼色。鄭一介醉眼迷離地轉過身,發現“嫂子”站在身后,手里抄著個空啤酒瓶。酒瓶是她臨時起意,從旁邊未來得及收拾的桌上拎過來的。被鄭一介突然盯著,想起他架著刀子的兇惡樣子,她本能地一哆嗦,酒瓶掉落,碎了。她忽然匍匐跪在地上,睜著通紅的眼,直腔哭號:“大兄弟,我求你了,你別再跟蹤我女兒了,行嗎?”
鄭一介坐下來,在椅子上攤開,頭抵在靠背上,真覺得悲哀,自己怎么就成了個無賴,可他有什么辦法?
老板不明所以,怕女的再抓起地上的碎酒瓶行兇,要過來勸開。鄭一介擺擺手:“我嫂子,來請我喝酒呢,沒事,老板,麻煩你再加個菜。”老板清掃了碎玻璃,狐疑地去后廚炒菜。鄭一介指指桌子,對“嫂子”說:“坐吧,我不跟了。”
女人掩起頭發,爬將起來,在他對面坐下。“我騙了你,”她說,“老孫前后給了我兩萬,你要,我都還你。”她從懷里掏出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推到鄭一介這邊。他剛要打開,她的眼淚旋即下來,“我也是沒辦法了,我女兒先天性心臟瓣膜缺損,這是化驗單,你不是會跟蹤嗎?不信你去查。這些錢就是打算給她預約手術的,你拿去吧!”她豁出去了,倒不再害怕,“還有一點,我和老孫不是夫妻,”她劃開手機,讓他看之前在屋里見到的結婚照。鄭一介這回仔細打量,結婚照背景是碧海藍天,她穿著初冬的棉衣,老孫穿著夏初的單衫,兩人的照片都是合成的。“他在打印店里幾十塊錢做出來的,我也沒覺得寒酸。離婚后,我帶著女兒,一個人過得艱難,主要是遇到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老孫出現了,他好吃、好喝、好賭,住著我租的房子,用著我給的零花錢,拈輕怕重,沒個正經工作,他是很混蛋,我都知道,可有一點,對我好,對我女兒也好。他嘴甜,會說笑,總逗得我笑呵呵的,我還能求什么……”她說,“日子有時太苦了,就他還能讓我笑笑……”女人哭了,頭發遮在臉上,肩頭一抖一抖的。過了許久,才撥開鬢發,露出被眼淚洗刷過的臉頰,“他哄我去做這個,說是掙了錢,許我一場海邊沙灘婚禮,還能將我女兒的病治好……”
“可你就不想想被你們騙的那些鄉下家庭?那得是他們多少年積攢下來的血汗錢,一家老小,就盼著能娶個媳婦,過上正常的日子……”
“可你們就好嗎?給牲口配對似的,買賣婦女,不管男方是傻子瘸子,湊了錢給介紹人,女方就得服從交易,順從命運,去你們窮村做那配種生育的女人,你們,就沒錯嗎?”
鄭一介啞口無言,沒法回答這厲聲質問。他飲盡杯中殘酒,結了賬,醉醺醺地起身,悲哀已極的,似在申辯,似在自言自語:“可……他是我哥啊,我能怎么選擇……”他再說不出什么,搖搖晃晃地走了。留下女人對著她面前的塑料袋發呆。
他返回老丁家。
老丁說老孫血口噴人:“他只給我五千,我要多拿一分,全家死完!”鄭一介威逼死纏,老丁也就吐出了八千塊錢,再逼,老丁扒開衣領,露出油膩的胸口。“算我瞎了眼,操心費力替你哥踅摸媳婦,我傻逼,我認了,來,來,大侄兒,你往這兒,扎準嘍,給叔來個痛快!”
鄭一介一聲長嘆。
拿著追回的八千塊錢遠遠望見家門,鄭一介眼淚就下來了,忽然驚見門前掛著白幡,瞪大眼,再看一眼,他大叫一聲,吐出一口血來。他以為是素來要強自尊的母親尋了短見。鄭一介一陣天旋地轉,揣在懷里的刀子和錢都撲散開來,紛飛成紅艷艷的一片,倒地之前,他喊一聲:“我的娘啊……天塌了哇……”
7
太陽一出照西墻,西墻底下有陰涼,五谷雜糧它蠶豆粒兒大,莊稼就屬高粱長得長……買了只毛驢四條腿,尾巴長在后腚上,爺仨走道就數他爹的歲數大,媳婦她媽準是女婿的丈母娘,月桂開花圖得一樹香,娶媳婦就為得入洞房,都說大姑娘膽兒小,可搞對象,她專找旮旯怕有燈光……
新麥,面硬,火氣未消,帶著植物凜冽的草本香氣,也有人就愛這個味道。二瞎殺了只老母雞,放蔥姜煸炒到表皮金黃,然后加水燉湯,湯沸了,舀一瓢新面,加水拌成團,揪成疙瘩丟鍋里,門口折一段花椒,扔幾片薄荷,小火煮上一個鐘,面香和肉香在湯里交融。巧真吃出一頭的細汗,平日蠟黃的臉都紅撲撲的,浮著亮光。抽了一支煙,巧真說:“大孫子,明年新麥下來奶怕是吃不上啦,你祭奠時別忘了給奶盛上一碗……”
二瞎一慟,碗里剩下的,再吃,就索然無味了。可他還故作笑嘻嘻的:“奶,別瞎說,你享萬年清福呢。”
“奶又不是那烏龜王八。”
“不就是個肝癌?沒啥,奶是在外撞著邪了,咱這水土養人,住一段,說不定就好了,奶還去那大城市掙錢給孫兒買好酒喝。”二瞎說,“奶,我給你開個補養的方子,材料都配好了,你試試。”
巧真接過來看,工筆小楷:
寬心腸一副,笑瞇瞇若干,車前子黃姜蘆根各一兩,月光半盞,蓮子九顆,紅棗一枚,鮮花六瓣,煎服之。
“逗你奶呢,”巧真笑,“孫兒倒用心。”將紙箋疊好,收起來。“奶不怨命,這些年雖沒干啥喪良心的事,可做那一行,到底世理不容,也算是報應。”巧真眼眉淡淡的,倚在靠背上,卷發慵懶,語氣平靜。她說,“賢孫子,你是不是打心里也看不起你奶?”
“那哪能?奶是銷金窟里過,片葉不沾身,經書里不是也有那菩薩化為百千身形,度于六道,這變化里好像就有風塵之身,去教化救助沉迷的世人。奶也是菩薩,依孫子看,麥秀你倆都是美菩薩,到頭來,可惜這倆菩薩命都不好。”他說,“生在我們這個地頭的,好像命都不好。”
“放屁,你奶命好著呢。”
“就是,奶掙過大錢,見過大場面,榮華富貴都經過眼,麥秀除了長得好看點,啥也沒吃過見過,哪能和奶比?”
巧真蜷縮在椅子上,身子嬌小,像一只憔悴的貓,瘦得勢不可擋,今晚的飯盡管對胃口,她也僅吃了小半碗。巧真抱著臂膀,很冷的樣子,輕輕笑起來:“奶快死了,和你說些舊事磨磨牙,有些事,我以為時間會消磨掉,可沒有,到最后,不說出來,總覺得憋得慌。”她調整好坐姿,倚在墻上,“知道你們拿麥秀和我比,都覺得她好,比我乖,比我干凈,也比我不幸,所以博得大家的同情。你們錯了,被她表象蒙蔽了,其實呢,最有心計最狠心的反倒是她。”她說,“可以說,那天下午她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長順成了傻子,我后來沒隔幾年,就去省城淪落風塵。”
對于那天下午的描述至少有三個版本,拋開已呆傻的長順,巧真和麥秀在某些細節上勢必各執一詞,但故事大體上是差不多的,考慮到巧真是事實上的受害人,這里且采取她的版本:
大孫子,你知道后來因奸淫婦女盜竊殺人被槍斃在河堤的柴龍?他是隔壁肖莊的,那狗日的從小就惡,比我們大四五歲,他爹不是在糧管站食堂上打雜嘛,常能順出來點吃食,十三四歲柴龍就一身壯肉,今天打這個明天揍那個,張狂得沒形。那天放學路上,許麥秀照常走得晚,她愛學習,最后沒讀完,這個確實可惜。麥秀走在路上,發現前面有五塊錢,1988年,對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五塊錢,不算小數目,她家窮,撿了裝兜里,都能理解。她也不想想天上會掉錢,哪有這么好的事?可人就是這樣,一葉障目,眼里只有那張錢了,腦子就短路。果然,不過一會,柴龍和他的跟班們迎面過來,逮住她問,他丟了錢,她是否看見?不知麥秀那會咋想的,這明顯就是柴龍下的套嘛,老實把錢交給他就完了唄,當然,柴龍可能早盯上她了,交了那五塊錢也白搭,他會說丟了十塊,還有五塊呢,是不是被你昧下了?可憐的麥秀結結巴巴地說沒見過。柴龍還裝模作樣地沿路又找了一番,沒找到,路上就你一人,那只有一種可能,你許麥秀撿了,不承認,搜身!就轟到路邊,搜她,剛剝了外衣,麥秀就哇哇哭了,舉著錢給他,讓他別給人說。她好臉面,不像你奶,不咋要臉,現在還有人說奶閑話,我都直直瞪回去,咋的,老娘就是賣的,賣我自己身上的部件,關你屁事?還說回來,麥秀舉著錢,柴龍沒接,一人摸了她一把,讓她后天在河堤那兒等他。不來就把你偷錢的事告訴學校里,你還上學,上個屁!他們威脅她。麥秀嚇得尿一褲子。
你說她底下能干出啥事?一般人的思維肯定是找人干他,不過柴龍那一幫子確實咱干不過,那你就憋家里唄,他們總不能明火執仗綁走你吧?可人家許麥秀干得絕了!到了傍晚,她帶一塊明礬來找我,說,真兒,明天我們去河堤采鳳仙花吧,前兩天我看開得可艷了。鳳仙花瓣摻上明礬搗成花泥,敷指甲上,用蓖麻葉纏住,隔一夜揭開,指甲紅亮亮的,女孩子都愛這個。本來吧,我跟麥秀不怎么對付,嗨,說起來,還不是因為鄭長順。那時長順可不傻,機靈鬼似的,一雙眼睛真大,亮閃閃的,奶后邊經見的男人也算多的了,有長順那么精致五官的,不多見。現在想,他長相里高級的是那份天真的舒朗感,看著就喜歡,麥秀喜歡他,奶也喜歡。小屁孩,知道個啥叫喜歡,不就是想多和他一起玩嘛。麥秀說長順后邊也去,我們先采,要他幫咱們拿著,她說,我還要打一筐豬草,也讓他背著,累累他。你看,大孫子,說謊話最高的境界就是一定要細節夯實,我就是打許麥秀那兒學來的。她一說長順也去,我就開心地答應了。第二天下午,我換了過節才穿的新裙子,早早去河堤等他倆。我去得早了點,守著開得最好的那片鳳仙花瞇了一會,等聽見腳步聲,睜開眼,才發現是柴龍。他領著一幫弟兄,他們是約定在河邊結拜的,還邀請了鎮子上知名的混子來見證,他們笑瞇瞇地圍住我,然后,奶的天空就黑下來了……他們把我當成祭品先獻給鎮上的混子,然后再兄弟伙們享用……
這么多年,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麥秀是拿我替她跳火坑,還是柴龍盯上的就是我,讓她做釣餌幫他把我約出來呢……我一直勸自己可能是后者,這樣我還可以有體諒她的理由,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對她只好仇恨至今。
我以為我來早了,其實不是的,緊跟著麥秀也來了,她貓在河岸上。我從河堤看不見她,她卻居高臨下,能看見我。然后她應該是爬到那棵大桑樹上,她知道我將面臨什么,她藏在樹葉間,在等好戲上場。更惡毒的在哪里?她還叫了長順!她肯定是囑咐長順晚點來的,替我們背東西。然后她邀請長順爬到桑樹上,咫尺之遙地一起看我被那幫壞小子糟蹋。她的目的很明顯,讓長順親眼看到我有多臟,都是跟一幫什么樣的小流氓在玩,好鞏固她在長順那里的喜愛……大孫子,你說一個小女孩,她怎么會有那么深的心機?后來看報紙電視,常有那不大點小孩犯這罪那罪的,我都信,十來歲的小孩,可沒那么天真。
可當時,麥秀估計錯了長順,以為他看到我那個樣子,會“呸”一聲,然后和她牽手離開。長順沒有,應該是沖她喊一聲讓她去叫大人,然后舉著石頭就沖下河堤來解救我。奶這輩子也忘不了那個場面,長順身子小小的,弱弱的,一塊石頭搬著都搖搖晃晃,可他敢沖七八個比他大的孩子叱喊……他們像耍小雞子似的,把長順手腳用野柳捆緊,或許出于嫉妒,他們輪番沖長順俊美的臉上滋尿,然后提住他的腳,將他倒插入河水,看他一次次憋得亂踢腿,以此取樂……長順的腦子我想就是那回被水淹的,缺氧,憋壞了。也可能是嚇的。總之,我欠他的。
比起后面奶在南北城市里受的罪,那天小混蛋們對我的傷害并沒那么深,除了鎮上那個小混混,畢竟其他都是一幫雞巴芽兒還沒咋長全乎的爛仔。后來,在鎮子上中學,我讓那個混混把麥秀狠狠打了一頓,她眉梢的疤痕就是那次的成果,當然代價是我又陪那個混混睡了一次。然后麥秀一方面是家里窮,另一方面是怕我再找人揍她,就輟了學,奶也就去城里夜總會貨賣眾人去了。
說得人風輕云淡,二瞎卻聽得聲聲長嘆:“長順……不愧是……這孩子,仁義。”
“還有呢,前幾天他不是一直女人女人地叫著,一介來到我這兒,紅著眼喊句姐,要哭要哭的,給我掏一把錢,我知道他啥意思,他是讓我去陪長順一次。這個傻瓜,還給我錢,真是,把奶當成什么?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奶能在家門口開張嗎?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臉黃巴巴的,看著都嚇人。可禁不住一介那小子纏磨,入黑我去了,誰讓我欠長順的呢?我剛要耐心教長順怎么做個男人,他娘不知咋聞到消息了,奶就這么騷情嗎,正經女人搭眼一瞧鼻子一嗅就能發現我行蹤?他娘敲著鍋鏟在屋外面咳嗽,她平日里肅然端正,我還真有點怕她,我知道她是嫌我臟,怕我污染了她寶貝傻兒子。嘿,想想真想笑。”
“奶,”二瞎敲敲煙袋,“你還真不能和長順好,不是別的,你輩分高,不能亂了。”
“可拉倒吧,孫子,他跟我們又不是一個姓,哪論輩分?”
“這個你聽孫兒的,奶,說不定鄭家也有咱的人。”
“啥意思,你祖上那些混蛋地主禍害過人家鄭家的媳婦?”巧真吐口唾沫,“還要臉嗎?”
“也可能是鄭家娶了本該屬于咱李家的媳婦,奶,舊事嘛,誰能說得清呢?”
8
凡人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熬煎,世上沒有一個人是容易的,所以易經乾卦象辭劈頭蓋臉就先來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古人講,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于地。你看日頭每天都不厭其煩地升起,草木逢春便辛勤開花結果,不管怎么樣,總要保持元氣淋漓的氣象,方有前途事業可為。
這是鄭白氏的父親對她說過的,她又以此教育兒子。埋葬了自戕的鄭慶國,他們還得打起心志,收割熟透的麥子。父親火化那天,怎么也掰不直他傾斜的身子,復位不了他臨死支撐的胳膊,為了給他穿下壽衣,鄭一介用力,父親的胳膊就斷了。“咔嚓”一下,冬天的樹枝一樣。鄭一介的眼淚就下來了,母親拉住他:“別哭,眼淚落你爹身上他就走不動了……”母親連說了幾遍:“死了也好,活著他受罪,我們也跟著受罪。”
他想起那年去工地找父親拿生活費,其實很不想去的,他和父親關系不好,或者說他看不起父親。青春期的他,血脈里激蕩著呼嘯的風聲,面對祖傳的貧窮,他如刺扎心,陷在漆黑隧道里,看不到光亮,敏感叛逆,沒有方向,打架逃課,骨鯁在喉,卻沒有能力改變。只好對他認為無能的父親尋釁,一次次激怒他來宣泄自己的抗議,有次他甚至沖口說出:“你看看人家的爹,跑車運煤的,做生意的,就是去偷去搶也比你有膽量,你呢,屁本事都沒,就會撅著個腚臉朝黃土背朝天,出大力流大汗,跟個牲口有啥區別?”一句話把父親噎得沉默經年。可他那次實在沒錢,到了工地,工人正在吃飯,問了幾個人,才找到蹲在邊角上的父親。父親蹲在那里,抱著一個坑坑洼洼的鐵碗。走近了,看清碗里是青紅相間的西紅柿和茄子,當季最便宜的菜是什么伙食就是什么,有零星幾塊肉片。他喊了一聲,父親抬起頭來,因正在極力吞咽,一抬頭,噎住了,劇烈咳嗽,連帶著瘦長的身子都跟著顫抖……父親有胃病,吃不下這飯,但下午還要出力,所以要硬往肚里塞。父親因為力氣小,往腳手架上扔磚扔泥灰桶沒力道,總被工友們取笑。看著父親被噎得凸起的青筋,他想哭,又覺得難堪和屈辱,以及莫名的憤怒。那一刻,他似乎原諒了沒出息的父親……
出殯時,綁在床上的哥哥還在那里嗚嗚哇哇地喊著“女人女人”,鄭一介火起,操起長棍,照著鄭長順身上沒頭沒腦一頓揍。他揪著哥哥的耳朵,解開繩索,一直拽到父親靈位跟前:“爹都死了,你還叫喚個啥?”他推倒他,“老大,你真傻了嗎?給爹磕頭!”鄭長順像個木偶,被弟弟推搡著,跪下,摁著頭,砰砰砰,前額應聲鼓出個疙瘩。鄭一介踢他一腳,“跟我喊,爹你走好!”他就喊:“爹……走,走好……”再揪著他耳朵,兄弟倆抱著骨灰盒,一起把父親放入棺材。
臨發喪,放了鞭炮,找來瓦盆,寓意里這盆連接陰陽,一盆兩用,既為盛飯又為聚財,在里面燒箔化紙,然后長子舉盆于頂,一摔在地,要一下摔得碎碎的才吉利。主事人拎著盆,看看老大,為難地對老二說:“要不破個例,你來摔吧?”鄭一介接過,拉著哥哥的手,一人攥著半邊,一起跪在棺前,他說:“哥,你不能一輩子傻,弟沒法了,當著爹,我就再忤逆一次,成了你醒過來,不成你死你傻,弟都陪你……”主事人剛看出端倪,還沒來得及奪過去,鄭一介高高站起,但聽“咣”的一聲,瓦盆在鄭長順頭上粉身碎骨,血濺五步,染紅臨時趕制的白茬棺木。鄭長順一袋糧食般死沉沉地倒下,人們亂了,又倒下一個,這可咋辦?一向沉穩的鄭白氏也撫著棺頭失聲大哭……喪禮一時沒法進行,鄭一介不管,不讓任何人挨近鄭長順,守在那兒。
過了許久,鄭長順才從地上爬起,像是一攤水再匯聚回桶,從血泊里頂著疑惑的笑容,咧嘴一笑,摸著頭頂:“弟,你咋這么高了……剛才誰打我?頭可痛……”
鄭白氏聞聽,哭得更厲害了,眼睛里天色放晴,這會她才趕著鄭一介打:“你個憨貨,也真狠心,把你哥敲死怎么辦?”
鄭一介笑了,抱著哥哥,眼淚決堤一般,他一邊哭著:“哥,你終于好了,”他不知道徹底清醒的鄭長順該如何面對自己荒涼的人生,他又一邊喊:“哥,我們沒爹了……是爹替你把魂追來了……你以后要好好活……”
兄弟二人,其心哀哀,下葬了父親,祭完新墳,忽地漫天烏云,哥倆等不及收割機,光著膀子,一人別一把鐮刀,急忙忙去搬運熟透的麥田。
9
總在半夢半醒間,巧真清楚地聽見死亡霍霍作響的磨刀聲,霍霍,霍霍,磨幾刀,沖她一個獰笑,然后試試刀鋒。每次當刀尖冰冷地貼到她脖頸,要收割她時,巧真大叫一聲,猛地驚醒,坐起來,大汗淋漓。月牙兒斜掛在窗欞上,團塊狀的黑暗似乎帶著千噸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巧真摸到煙,點燃,吐出一片蒼涼。她在夜的中心,孤獨辛辣撲鼻,死亡就蹲在近處,不懷好意,隨時要將她提走。
她抱著臂膀,感到襲人的冷。
巧真披衣起身,往西走,去找鄭長順。長順最近大多睡在豬欄那邊的屋里。她到了,長順正坐在磨盤上,對著空蕩蕩的豬圈,像在巡閱三軍,倒像豬欄不曾空,只不過換成飼養了一欄的寂靜。
“打算再養一圈豬?”
“嗯。”
“賣了夠娶媳婦不?”
“不夠,我娘說再接著養一圈……要學……愚公……移山……”
巧真笑了。他雖然不傻不瘋癲了,可人生經驗不出十來歲的范疇,這些天盡管經過母親和兄弟惡補,話語間還是滄桑皮相下帶著一份天真明朗。
“有不花錢的老婆,你敢不敢要?”
“那……有啥不敢?”
“今晚姐給你做老婆,好不好?”
他撓撓頭,羞澀地咧嘴笑,終于還是說:“好。”
巧真內心觸動,抱著他的頭:“你可要記住哦,傻瓜,”她說,“這一世姐太臟啦,下輩子你可要早點來娶我呀……”
“……好。”
“那你是喜歡麥秀還是喜歡姐呢?”
“……都喜歡。”
“還挺花心。”巧真敲擊他蓬亂的頭,“記住,只許喜歡我,聽見沒?”
“聽……見了。”
“那你說一遍。”
“我……只喜歡……巧真。”
“嗯,真乖……”她攬著他入懷,悄悄流下淚來。依稀又聽見鄭白氏吭吭咳嗽著過來。巧真不怪她,并不是她不開明要干涉,她從她狹隘的經驗出發,以為巧真做那個,病也只能是那類不好的病,怕傳染給他。她怎么解釋呢。巧真走到路上,故意的,不躲避,也不慌張,喊一聲:“嬸兒,還沒睡呢,嗓子不好嗎,老咳嗽啥呢?”
鄭白氏羞愧滿臉,作為一個母親,護衛兒子,卻也坦然。
“知道你從小就不喜歡我和長順玩兒,嫌我野,怕把他帶壞了,可你喜歡的麥秀,也沒成你兒媳嘛。”巧真笑起來,眉毛挑起,眼波蕩開,有股子風塵的直白,嗆得對方接不住話,她還逞嘴舌之快,“我剛睡了他,快去看看你寶貝兒子少了啥物件沒?”她哈哈笑,走掉,頭也不回,擺擺手,“放心,以后你請我也不會來。”沒什么好難過的,可眼淚還是掉了一串。路過鄭家老宅,她把一兜子錢隔墻扔進院子。
然后,沒多久,幾乎整個莽山雪湖一片的光棍界都在傳頌一道福音,老女神巧真在家開門迎客,且不收錢,唯一的要求是掐一捧鳳仙花作為交換。
一時間區域內的指甲花不夠用的。巧真家門口一直沸反盈天,她才知道,現在鄉村盛產這么多的光棍,而且現在的光棍整體質量呈現蓬勃上升趨勢,一米八幾的大小伙子有的是,就因為沒個好工作拿不出體面的彩禮錢,只好向隅而泣,默默擼管。巧真體會到了女皇般的快感,想要個啥小玩意,言語一聲,馬上有人當圣旨似的去執行,想起吃個零嘴啥的,立刻有人去鎮子上買,摩托車騎得飛快,到她跟前還熱騰騰的。光棍們集體逢迎,在她跟前爭相邀功,她眨個眼蹙個眉傳遞到他們那里都是打雷打閃。前幾十年都是她上上下地伺候男人,現在,終于風水輪流轉,他媽的,真痛快。
巧真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她想起老二瞎說的菩薩幻化百千億形度化眾生,不過她僅是一個將死的苦命女人,葉落歸根,還能以殘存的肉身安撫眾多光棍。別人笑罵,就隨他吧,巧真苦笑,就當最后贖罪了。
這些光棍,在現行婚姻市場下,特別是那些年紀大的,極有可能多年甚至終生都難再一近女身,而在這里,他們只要采一簇鳳仙花,陪她說說話,逗她開心了,就可以享用這個鮮活的女人……沒有一個男人敢對她不愛惜,他們像是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不管笨拙還是熟練,都是柔軟珍惜得不行。她忘了有幾個趴在她身上哭過了,一個個大老爺們嗚嗚嗬嗬委屈得像個孩子,還有個老頭從床上下來,雙膝著地給她磕了個頭,長喊一聲:“娘啊……”然后捂著臉大放悲聲。
絡繹不絕的人群和巧真傷風敗俗的舉動,傳了出去,讓村民們震驚,感到羞辱。她的父母在城里,和兄弟一家住著她出錢買的大房子,花著她預存的養老金,看著孫男娣女,盡享天倫之樂,聽聞她驚世駭俗的荒唐行徑,至死也沒來已破敗的小樓里看望過她。對他們來說,或許她的利用價值已經被榨干了,或許他們頂不住道德的審視。可村民們不干了,天天在眼皮底下容著這些二流子進進出出,做些有傷風化的爛事,誰受得了?他們先是讓二瞎去說說,畢竟他們是同宗同族的,勸勸她,死都要死了,何不留個好名兒,下輩子好托生?
可二瞎來到她屋里,就閉了眼睛。太姑奶奶在床上光光的,身上瘦得脫了相。見他來了,巧真開心:“大孫子來了,坐呀,挨奶近點,”她現在說話都費力氣,“你一沒正經的主兒,就別扮那捂臉的做派了,”她逗他,“老實說,你敢說沒想過看奶的身子?”
二瞎把煙袋抽得煙囪似的濃煙滾滾。
“要不是差著輩分,奶也暖你一回,”她說,“奶可憐你呀,一直是,打了一輩子光棍,多苦……”
“奶啊,孫子這輩子心里有人,也沒覺得苦。”
“給奶說說,心里有誰?”
他第一次把和鄭白氏的前緣舊事說給巧真。
“嘿,真有你的,大孫子,藏這么深。”巧真要彈彈他腦門兒,伸出去胳膊,卻使不上勁。老二瞎低下身子,送上花白的頭顱,讓她彈。
“奶,你去醫院化療啊。”
“奶的錢掙來不容易,才不去打那個水漂。”
“孫子賣羊,給你治。”
“你留著給長順娶媳婦吧,”她讓他給她點煙,“要能治奶還會回這村子?”她說,“奶都想明白了,晚期了,化療掉頭發,奶不愿意,想死得好看點。”
二瞎哭了。他懷里揣著巧真丟到鄭家的那幾萬塊錢,那是她最后一點積攢。鄭白氏知道是巧真丟過去的,讓二瞎轉交給她,可他拿不出手。“奶,你可要好好活著,孫子還裝著不少心事呢,回頭慢慢和你說。”
“放心,奶還想吃你一回新麥呢。”她說,“也給那些讓你來勸我的傳個話,姑奶奶都要死了,樂意怎樣就怎樣,就想熱鬧點,大不了死了不用村里人抬。”
然后派出所民警來了。“有人舉報在村里聚眾淫亂。”
“我這個樣子,嘿,倒要問問你,怎么淫亂?”巧真揭開被單,展示她肉身的殘片,“再說,我收錢了嗎?這些都是我的相好,你情我愿,不行嗎?”
調查的民警啞口無言,可村民的舉報又不能坐視不管,要帶走巧真詢問。
手機一撥,眾光棍聽聞民警要強帶巧真,呼啦啦來了一院子。誰要敢動巧真一指頭,他們就要撲上去拼命的架勢。
民警搖搖頭。了解到巧真沒幾天日子了,嘆口氣,口頭教訓了一番,只好開著車走了。
院子里響起一陣歡呼吶喊。
而巧真一天天瘦下去。
她的顴骨、肋骨、恥骨、髀骨都像是蒸發后的河流,水落石出,肝疼時她咬著被角,臉色淤青。男人們給她帶來各式各樣的吃食,有自己做的,有費心各處買的,她這個看看那個摸摸,誰也沒冷落。有幾個男孩她特別寵愛的,他們的零食她最多也就是嘗一點。她感到骨子里在往外嘶嘶地沁出冷風,還沒出伏,可她抱緊自己,蜷成一團,像是極力要把身體縮成一個圓圈,在漫天大風中,圍護著中心那一點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是她的命,終要撲滅于大風。
男人們把她抱到院里,讓太陽曬她,可還是壓不住她體內的冰,她不停呻喚著:“冷啊,冷,我可冷……”他們圍成一圈,輪流上去抱著她,用男性的陽氣,一點點將她往回暖。他們和死神拉著繩子拔河,齊心協力,要將她拽在人間多待一會兒。
挨到了三天后的下半夜,風中的火苗還是熄滅了……在巧真閉上眼的剎那,一顆流星向院子俯沖,劃過一道光弧,消失在黎明前的夜空。
到了天明,他們給她梳頭發,戴首飾,擦身子,還湊錢給她買了一套婚紗。她沒結過婚,他們一起娶她。收拾完了,眾人眼淚迷蒙,卻不知那一屋子鳳仙花如何處置。
鄭長順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他像一枚黑色的炸彈,擊倒了大片人群,徑直奔到巧真跟前,也沒哭,張著嘴,啊啊叫著,卻說不出什么。攥著她的手,他拉拉她,她不動彈,他不信似的,再拽一次,把巧真的衣裳頭發弄亂了。
旁邊的男人就揎拳捋袖,要揍他,可鄭長順還未意識到所處的危險,他拽不動巧真,當著眾多男人的面,竟要去抱她。拳頭就下來了。巧真是我們的,你憑什么抱她?你一個傻不拉幾的東西,算她什么!拳頭、腳、棍條、石頭,人們揍得很兇,鄭長順的臉上身上不大會就一片青紅。可他認死理,抱著巧真不放手。巧真那樣小,萎縮成一只小貓,他抱得那樣緊,他們一時掰不開他的指頭。鄭長順被撕扯著,仰天大吼,像一匹被鏈子困住的野獸。
場面僵持住了。
直到引出二瞎顫巍巍地過來,他從樓上摔了一個茶碗,才勉強插得進話:“長順,活著時你不來看她,死了你還要干什么?”
“……上次她說她臟了,我說你去洗澡啊,洗洗不就干凈了,她說等她集夠一屋子鳳仙花時,讓我去河里給她洗……”
“……嗯,去洗吧,洗干凈,送她上路啊……”
巧真比他大兩歲,那時候,每當夏夜,月亮升起,在田地里勞累了一天的少女們會去河邊清洗身體。河水東西劃分了區域,西邊上游草叢蘆葦環護下的那片水域是女孩子們的,東邊匯聚的深水區是男孩子們的,卻常有那村莊的二流子,藏在岸邊草叢里偷窺,或往水里丟石子。所以女孩子洗時,岸上要有個把風的。長順乖巧伶俐,最多充當這個角色。他常背對著河水,為女孩子們守住一河的月亮星輝,勘察所有的風吹草動,而少女們面頰羞紅,在水里嘰嘰喳喳,洗出一河水聲……
當下光棍們盛起花瓣,跟在鄭長順后面,來到河邊。剛下過幾場急雨,平日枯瘦的小河肥胖了不少,人們下到水里,在河面上撒滿花瓣。眾人托住巧真,慢慢撩起水花,清洗她的身子。他們洗得那樣仔細,連巧真的每根頭發都悉心打理,他們用花香,用流水,用眼淚,清洗她每一寸肌膚……洗好了,小心將她抱起,放在鋪滿鳳仙花的草地上,想在陽光下晾干她的長發,再為她穿起白紗。
太陽下,巧真的胴體得了流水的浸潤,變得光潔如新,安靜地躺在鮮花環繞之處,清凈如蓮。人們看過去,那精瘦的身體是她獻給他們最后的福地,他們心懷感激。鮮花掩映下,巧真是那么嬌小,那么美好,讓人想落淚……男人們不自覺地躬下身子,點起煙,插在地上,在煙霧裊裊中,她仿佛要羽化而去。等香煙燃盡,烈日依舊高懸,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她紅艷的嘴唇。眾光棍匍匐于地,涕淚紛紛。
10
數九隆冬,大雪揚揚,我抬頭看,見天無日、彤云布、絮飛揚,它是忽忽剌剌、密密匝匝、白白茫茫,天和地都是它作勢逞強。千門開、萬戶放,這才驚動了行路之人,急急忙忙、腳步惶惶,還有那華屋內他沉睡如雷,算幾人驚覺了黃粱……
地上的雪已很深了,可天上的雪花還在緩緩地飄落。
這樣的天氣,要是在老屋子里,和姑奶奶巧真一起吃著火鍋,喝點酒,說說笑笑,下點雪是最好不過的了。因天空這樣緩緩飄落的白雪給人的感覺已不是寒冷,畢竟是春雪,陣勢雖大,卻更多的像是在布置一幕輕柔的抒情背景。想起巧真,老人哀嘆一番。
老人衣著破舊,老式的棉衣,卻很齊整,坐立時雙腿分開至肩齊,上身保持著筆直的姿勢,這筆直里似乎貫穿著一股英武之氣。這樣,僅以坐姿,老人就把自己和行乞區分了出來。陪伴老人的是一把墜胡,老人身旁還坐立著一只黃狗。狗也很老了。
雪還在下著。
紛紛奔跑的雪,讓老人想起那年的梨花,那時候多苦,但因為年輕,有人念著,總覺得那里面有陽光、有花、有溫暖,苦也是他一生里的春天……雪撲落在老人的眼睛上,老人慨然道一聲:“桃花雪,好哇。”
是呵,這厚可埋人的瑞雪,還在下。
老人搓搓手,使勁呵一口氣,拍拍身旁瘦弱黃狗的額頭。黃狗先是順勢哆嗦了一下,搖一搖身上的雪花,然后瞇著眼忠誠地接受老人的撫摸,往老人身邊再靠緊些,喉嚨間低低發著聲響,像在說話。它也冷,但更像是在心疼老人,緊緊地偎著老人的腿,用頭輕柔地蹭著,低鳴著。過了片刻,分不清是誰的肚子咕嚕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人對它苦笑了一下,俯下身攬住他的老伙伴,把臉貼在它額頭上,說:“讓你回去你不聽話,餓了吧,不知道以后誰照顧你呢……”
老人捋順老狗身上的毛發,親它,看它一個勁地哆嗦,老人把棉襖扣子解開,攬進懷里,抱得緊緊的,兩個生命互相依靠著、溫暖著。
這狗是他撿的,撿的時候多小啊,可憐巴巴的一個小不點兒,現在也老得和他一樣了。老人想這兩個破爛一樣被遺棄的生命,本想著他還能給它挖個坑送它一程,可到臨頭,它反而要送他了……老人不去想了,再親親他的老伙伴,說:“做這個,也是沒辦法了,不能讓長順也像我打一輩子光棍啊,等得了錢,長順就能娶媳婦了,娶媳婦那天,做宴席,你多去吃點骨頭。”他笑了。
搭好了琴弦,試了試,老人現在忽然想為自己彈撥一首曲子。挑動著琴弦,曲子便彌漫開來,內容大概是這樣的:向陽的土地上冰雪融化了;浣衣的女子感覺到了河水剛開始細微的暖;柳條把風蕩漾成最初柔軟的弧度;候鳥開始把歌聲掛滿天空;草正在鵝黃初覆的芽上做著花的夢……
這時候一輛運煤車駛過來,老人將黃狗一把推開,縱身撲了上去。
雪停了。
麥秀回到村里,時已秋分。秋風將她的衣服吹得有些蕭索,但她是篤定的,她肚子里有了收獲,即將成為母親。麥秀后面跟著她矮壯的男人。男人探著頭打量北中原這座對他來說還很生分的村莊。
男人進入村子時就有不好的預兆。他問麥秀:“我們真要在這里扎根嗎?”
麥秀站在村口,眼睛里含著夕陽,秋天的村莊像一件被遺棄的舊衣裳,風一吹,很容易就暴露出它的破落和荒涼。她沖男人天保點點頭:“這方水土,貧賤,但養人。”
城市里留給他們的空間極其有限,房租各項都在漲,麥秀懷了孕,僅靠天保做貨運的工資支撐起來也力不從心,而且天保一出車少則十天半月多則幾十天不在家,麥秀一個人在租屋里也寂寥。在村里,反而過得更舒心些。他們托人在雪湖煤礦找了份運煤貨車司機的工作,天保平日里開車將煤運到定點的車站、鋁廠,回來還能照顧妻子。他們很滿足。
沒事的時候,麥秀會帶他在村子里轉轉,聽她講村莊發生過的故事。那么多故事,都發生在這個豆大的從一棵高樹上就可一覽無余的村子,天保總覺得不可信。他卻不知村莊可以是平坦的,可人心里有大溝壑,高低起伏的故事也就在時間里長出來了。
轉到巧真墳前,麥秀沉默了,天保不知根底,問:“這么個新墳,總有人擺上野花,想必是她男人念想她吧。”
“嗯,”她說,“她值得很多人想著她。”她讓天保也去旁邊河溝里采些野花來。天保下到溝里去了。麥秀走近巧真,看眾人為她立的碑,碑沿雕著鳳仙花穗,要是刻上照片就好了,她想,就刻那年她從城里回來戴著翹角禮帽的模樣,那時巧真真是艷麗極了。
那天的事,后來柴龍和鎮上混混給你杜撰的,你也信,你還是姐呢,多傻呀。你知道嗎,姐,根本就沒有撿錢那回事,本來就是約好去采鳳仙花的,我們爬到桑樹上,是想摘些桑葚一起吃,等下來時,才看見柴龍一伙人圍著你,然后長順就沖上去了……我承認,我嚇傻了,沒能救你……我欠你的,姐,可麥秀也沒你想得那么壞……我們在努力掙錢呢,放心吧,我會給長順娶個好女人的,畢竟我們,都喜歡和他玩兒……
麥秀撫著碑身,想說點什么,又不知如何說,在晚風里,喃喃低語:“姐……我以后會常來看你……”
天保把野花采來了,是一大捧野菊,黃艷艷的,在肅殺的秋風中,透著生命的蓬勃。麥秀把花擺在碑前,想,這花和巧真多像,看似柔弱,卻暗含風骨,逆著節氣,不管不顧地花開,美艷悍然,狂野不羈。
一壟壟的麥苗如列隊聽講的小學生,帶著懵懂的青蔥氣質。新一番麥季又要輪回了。麥秀在她墳前種上一半鳳仙一半野菊,等麥子再成熟時,巧真的墳墓坐在大地中央,是麥田唯一一塊開花的地方。
麥秀的肚子已經規模可觀,有經驗的婦女從肚子形狀和孕期反應,推斷出是男孩,可麥秀的感覺是女孩。“女兒養人嘛,”麥秀確實比孕前皮膚更好了,“你看她踢我,踢一下,我說寶寶乖哦,她再踢,力道就輕多了,肯定女兒呀,知道心疼媽媽。”天保覺得什么都好,看到妻子,他嘴角就禁不住偷跑出一抹傻笑,工作起來也更有勁。別人不愿跑的稍遠的站點和夜班,他爭先包攬,因為額外多些補貼。他計劃好了,現在城際公車這么方便,他打算在新城區給妻子買一套房,將來孩子上學也方便。
春天,第一場桃花雪時,麥秀順利生產了,是個女兒,七斤六兩,胖嘟嘟的,哭起來神氣十足,吃飽了奶卻很乖,眨著黑亮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世界。女兒出生第四天,有一批優質無煙煤要裝車出口,工資給得高,天保不想錯過機會,跟麥秀商量。麥秀讓他盡管去:“我這順產,恢復得快,沒事,不是還有媽照顧呢。”天保就去礦上出車了。
那天預報的又是一場春雪,天保駕著貨車,從鎮子出發,路過村子路口,再往北運到火車站裝卸點,這一段路天天走,諳熟于心,而且礦上財大氣粗,為了運煤方便,將礦區到發貨點的公路重新翻修了一遍,路更加寬展,行駛起來也更順。
天保來回運送了三次,最后一次的時候,出了鎮子,一輛輛的運煤車隆隆駛過,過橋的時候,他想起這路口前不久才出了一場車禍,是附近村子一個得了絕癥的老人碰瓷來的,人壓斷了一條腿,向礦上訛了十多萬,礦上吸取教訓,沿路加裝了監控,并聯合派出所多派人巡查。可偶爾還是有那些得絕癥的村民不惜生命放手一搏,就為礦上能賠償一點。
天快擦黑了,雪還在下著,天保抽支煙,開得謹慎,他素來是本分的人。他想著麥秀囑咐的好好給女兒想個名字,等他回去辦醫學出生證明就要正式把名字確定了。天保嘬著嘴唇,腦門憋出幾道溝壑,想得很用力,恨只恨自己讀書少,翻來覆去想出的花啊草啊的名字,都覺得配不上粉嘟嘟的女兒。
正想著呢,到了村口前的公路上,手機響了,他瞥一眼,是麥秀發來的信息。平常他出車妻子從不發信息打電話給他的,怕干擾他,這次她可能想著這么晚了,他該收車了。天保鬼使神差劃開手機看了一下,卻忽然一顆花白的頭顱躍過來,在車前一閃。天保急忙剎車,他人矮,站起身子才看到車頭前癱著的依稀是村子里那個愛唱小曲的放羊老頭……路邊一條黃狗撲過來,圍著老頭嗚嗚打轉。妻子的信息還回蕩在腦海,麥秀說給閨女的名字取好了,就叫她念真吧。
(注:文中所引墜子、大鼓在原曲曲詞上適度做了創作和改動。)
責編:胡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