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年,為跟拍張藝謀與中央芭蕾舞團(以下簡稱“中芭”)合作的芭蕾舞劇《大紅燈籠高高掛》,甘露第一次走進了舞團,當時的她并沒有想到,這段與芭蕾的緣分會持續二十幾年。
經過長達4年的貼身拍攝記錄,甘露與團隊完成了亞洲第一部反映中國芭蕾舞演員生存狀態的系列紀錄片《我們在跳舞》,該片于2010年中芭成立50周年之際上映,引發了巨大的反響。
因拍攝紀錄片,她與許多芭蕾舞演員相識已久,當年鏡頭下的舞者如今都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甘露卻從未停止對他們的關注。
2023年,甘露的新書《不完美的舞者》出版,其中收錄了14位不同年齡層芭蕾舞女演員的口述文章,講述她們作為舞者的臺前幕后以及自己的人生故事。
在甘露的眼中,芭蕾舞演員是藝術家,也是一群匠人,日復一日,不斷地尋找著一個被喚作“完美”的詞語。“24年過去了,今天的她們,都活成了真正的自己。”她說。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芭蕾舞演員身上天然帶著一股“傲氣”,身姿永遠優雅挺拔,也總是與人保持著距離感。但甘露了解他們:“實際上因為練芭蕾,他們從小學會了沉默,訓練時不能說話,一說話那口氣就泄了。”
在“中芭”拍攝期間,甘露與舞者們越走越近,也對芭蕾舞演員的童年經歷產生了好奇:“我想了解芭蕾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跡,是什么改變了他們。”
2005年,甘露來到北京舞蹈學院附中,對芭蕾舞專業新入學的一個班級展開了長達7年的拍攝記錄。“以前覺得他們從小經歷集體生活,會產生自己與外界的競爭,后來在深入關注的過程中發現,芭蕾舞演員更多是與自我的競爭和較勁。”甘露說。
7年的專業訓練,疼痛與他們每一天的日常相伴:腳尖反復起泡、流血,腳指甲不知道掉過多少次。畢業后,還面臨著更嚴苛的挑選,“與芭蕾擦肩而過的大有人在,能最終留下來并甘于付出的演員少之又少”。
究竟是什么支撐著他們跳舞?是愛,也不只是愛。
“芭蕾不愛我,但我愛芭蕾。”這是無數芭蕾舞演員的心聲。資質、天賦、年齡,嚴苛的條件注定了只能有極少數人站在舞臺中央,但他們還是在這條路上義無反顧。“愛不是無緣無故的,是他們付出了十幾、二十年時間,經歷更多的東西而積累下來的不舍,還有不甘心。”甘露說。比起舞臺正下方的觀眾席,甘露總是更喜歡在側幕看芭蕾舞:汗水、喘息、地板的劃痕、傷痕累累的雙腳——那是一個更真實的世界,不那么完美,但也同樣美好。
談及《不完美的舞者》的創作初衷,甘露坦言,自己就是“突然想做這樣一本書”,“在那個時間點上我也需要作一些梳理和思考,文字是一種特別好的方式”。在她看來,做這本書時,很像是在做一部文字化的紀錄片,芭蕾舞演員的自述與她個人的隨筆感悟相穿插,就像是影像中紀實與意象的結合。
書中的14位口述者中,有些人還在舞臺上追逐夢想,也有些改行轉業,開起了服裝店、當上了小學老師……甘露見證了她們每一步的人生選擇,她說:“當初她們都是千挑萬選考入舞蹈學院的,現在有些也過著普通的生活,但她們依然在自己的世界里散發著光芒,芭蕾在她們心中留下的痕跡沒有被磨滅。”
“一曲,一舞,誰能窺見貝殼磨礪珍珠疼痛的鋒芒。”這是甘露在本書封面寫下的一句話。“就是這種疼痛才會真正記住。以前看到有些人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并沒能在這條路上走下去,會為他們感到遺憾。但青春和殘酷也是一種美好的生命體驗,恰恰是這種不完美,才會讓你感受到生命的成長。”甘露說。
“不完美的舞者”是甘露自己定下的題目,她說:“‘完美’其實是個很抽象的詞語,但在我們的生活中經常被提及。很小的時候我還相信完美,覺得那是努力就可以夠得著的,長大后發現,‘不完美’才是你與世界最為密切的關系。”
“我們無法活在真空里,每天都在面對瑣碎世俗的生活,生命中時間的流逝,本身就是遺憾的事情,你注定會不停地失去。但是如果那些失去會讓你有所成長,那么這種失去也是一種意義上的完美。生命的一切源于我們對世界的感知,這種感知是我們活著的意義。”甘露說。
芭蕾舞演員是敏感的,甘露能敏銳地感受到這種敏感,走進他們的內心。她說:“只有足夠真誠,才能相互建立信任。”當初那群舞蹈學院的女孩們如今不少已成家立業,但一見到甘露,還是滿口叫著“姐姐”,像是回到了十幾歲,這是長期建立起的感情和信任。
在書中,她寫道:“當你隨著那些一開始與你毫不相干的人們慢慢進入他們的生活時,那種微妙、復雜的感覺是難以言表的。一開始你沒有那么坦然,畢竟是闖入別人的生活,他們在你的鏡頭下越真實、越坦蕩,你就越會在內心升起強烈的想保護他們的欲望。你會數年間從一個簡單的人變得很‘復雜’,這種‘復雜’是因為你承載了太多感情。”
甘露說:“拍紀錄片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去體驗別人的生命,在體驗別人的生命的同時,也在反觀自己,終極目的都是在尋找生命的真相。”
甘露對芭蕾的觀察與記錄仍在繼續。2023年,她和團隊與中芭合作,拍攝完成了首部全部由中國頂尖芭蕾舞者出演的電影——《讓她跳完他的舞》(暫定名),該片目前正在后期制作中,將用意象和現實結合的表現手法講述關于平衡的故事。
“我對電影沒有執念,也沒有說拍了電影以后就要做一個電影導演,只是覺得在那個時候適合用這樣一種方式去表達。其實很難,但是有了這個機會,就盡力去做了。”甘露說,“一切創作都是由心而發、水到渠成。“藝術最高的境界應該是撫慰人心,希望我們的作品能給予更多人力量。”
(摘自《中國青年報》)(責任編輯 張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