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營養學專家的人生之路

記者曾就中國的“營養教育”專題采訪過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公共營養學專家柴巍中教授。采訪中得悉他成長、受教、專業選擇的經歷和與之相伴的心路歷程。從內陸小縣到首都再到歐美，從農學到醫學、從造夢到歸國圓夢，期間經歷六所大學、六位導師（國內國外恰好對半）的教育培養，很感特別，予人勵志和啟迪。他是如何走上這一專業之路？這背后有著怎樣鮮為人知的故事？近日，本刊記者就此再次深度專訪了柴巍中。

從縣城到首都

1962年，柴巍中出生于號稱西北高考“狀元縣”、同時也是三大紅軍勝利會師的甘肅省會寧縣，家里兄弟姊妹五個，排行中間，上有姐哥、下有弟妹。他的太祖父為前清秀才，其父1950年棄筆從戎，經三次軍校培養后供職于北京海軍司令部長達八年。在祖父母的呵護下，三代同堂，在百年前建造的大堡院里度過了他的童年時期。這種“傳統與紅色”結合的家庭氛圍涵養了他濃濃的家國情懷，時至今日，他仍然深情回念著與爺爺奶奶一起度過的幸福時光。

1979年，時年17歲的柴巍中考取了甘肅農業大學。“高考數學發揮失常、家里條件和政策規定不允許復讀再考，為保險起見，我選擇報考了甘肅農業大學農業機械工程專業，但因數學成績差、化學成績優秀，被學校調劑到了動物科學專業。”柴巍中說，“當時對專業一無所知，但真沒想到‘因禍得福’，所學專業為該校優勢專業，師資國內一流，我接受了專業、規范的良好本科教育，學習成績優秀。”

甘肅農業大學的前身是1946年創建的國立獸醫學院，當時國民政府委派中央大學的盛彤笙教授（后任中科院院士，曾獲德國人醫學和獸醫學雙科博士）出任校長，憑借他在學界的名望和影響力，邀請和吸引了一批歐美日留學博士和國內名師來校任教，匯聚了當時國內一流師資和著名教授，如廖延雄、陳北亨、謝錚銘、許綬泰、朱宣人、楊詩興、彭大惠、蔣次昇、任繼周、崔堉溪、秦和生、張松蔭等著名教授，課程設置、教學管理和學生培養比照國際一流大學，打造了良好的學術氛圍和學生教育培養環境。上個世紀50-70年代，國內獸醫、畜牧及草學三大專業一半多的本科教材都由甘肅農業大學主編，為國家和西北地區培養造就了一大批優秀專業人才。柴巍中至今非常感念甘肅農業大學良好的本科教育和打下的生命科學堅實基礎。

1983年本科畢業時，柴巍中以優異成績考取中國農業科學院研究生院碩士研究生，導師正是調任中國農業科學院（以下簡稱農科院）工作的楊詩興、彭大惠教授，由此踏上了他父親當年的工作故地——首都北京，開啟了他的動物營養學專業學習之路。1986年碩士畢業后，他留在中國農科院，接著分配到蘭州動物科學研究所（當時叫畜牧研究所）營養研究室工作，主要從事營養分析與代謝的研究工作，期間三年參與中澳國際合作項目，另有兩年調往中國農科院北京總部擔任中農高科總經理助理，直到1992年考取中國農業大學馮仰廉教授的博士研究生，再次來到北京，繼續他的動物營養學專業深造之路。

從首都到歐美

1995年6月，柴巍中獲得中國農業大學博士學位，已開始辦理到中國農業科學院總部工作的手續。“真沒想到，在辦理就職手續時辛遇張子儀院士（中科院院士），這次偶遇完全改變了我的人生發展之路。”柴巍中說，“張子儀院士是我博士論文答辯委員會主席。他說‘小伙子，我對你博士論文答辯印象不錯，畢業后準備去哪兒工作？’我說‘我已分配到中國農業科學院工作，但同時接到了瑞典農業大學做博士后的邀請。’他說‘那你為什么不去呢？’我說‘他們只給了我半年邀請，而且我已成家了。’他說‘人家沒見過你，怎么能信任給你長期邀請呢？別人需要考察你，你要有自信。’”

柴巍中表示，張子儀院士的一席話改變了他的選擇，為此還賠付了學校2000元違約金，從此便踏上了長達8年的留學歐美之路。“現在回頭看，出國留學的選擇對我之后的發展影響巨大，非常感念張子儀院士的提點與指教。”柴巍中說。

從動物營養到人類營養

柴巍中從農學轉到醫學，而營養學就是他專業研究換道轉向的橋梁。專業轉向的想法最早發端于雞蛋孵化培育的大學畢設實驗。動物科學專業涵蓋三大分支學科：動物營養與飼料、動物遺傳與繁育、動物生產與管理。雞蛋孵化培育表面屬于“養禽學”的研究內容，隸屬動物生產與管理的學科范疇，但課題實質上屬于禽類營養的研究內容。那時候，柴巍中覺得烘箱孵育小雞很神奇：雞蛋放進烘箱，調整控制烘箱溫度、濕度和光照，小雞二十天左右便破殼而出，公雞未授精的“無精蛋”不能孵出小雞。孵出的小雞分組喂養不同飼料，結果各組小雞生長效率和健康狀況大為不同，這給了他很大的觸動。他想，單憑飲食就能改變一只小雞的命運，小孩喂養豈不同此道理，養好小孩則更為重要。由此，柴巍中的內心便埋下了將來定要從事人類營養學研究的夢想。備考碩士研究生時，他依然決然地選擇報考了動物營養學專業、投師于著名教授楊詩興、彭大惠門下。導師彭大惠教授原本就從事人類營養學研究工作，曾獲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人類營養學碩士并在中央衛生研究院（建國后改稱中國預防醫學科學院）負責營養研究、組織制定中國食物營養成分表的工作。“當時，動物營養學是農學領域發展水平較高的專業學科，造就了三位以上的中科院院士，為解決中國人民的肉、奶、蛋供給做出了重大貢獻。”柴巍中說，得到楊詩興、彭大惠、馮仰廉三位著名教授的指導，給他打下了營養學研究的堅實功底。

1995年10月，柴巍中來到瑞典農業大學開始博士后的學習和研究工作，主要從事膳食纖維分析研究，期間碰到有導師邀請做微生物學博士研究生的機會，但不符合他的夢想而堅決放棄了。他說當年最想去美國康奈爾大學攻讀營養學博士，因為它是營養學的“祖庭”。為了追逐自己的夢想，他在瑞典僅呆了一年多時間，1996年底轉到了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繼續做博士后的學習和研究工作，主要從事動物營養代謝研究，直到2000年離開美國，去荷蘭瓦格寧根大學做博士后。柴巍中說：“我在荷蘭主要做能量代謝研究，探討動物單位時間里的食物攝取與能量代謝效率的關系。遺憾的是，在荷蘭也沒有直接做人類營養方面的研究工作。當時，比利時根特大學的一位教授給我提供了攻讀人類營養學博士研究生的機會。當我完成荷蘭部分項目工作，提前結束三年工作合同，滿懷期待地去比利時求學時，邀請我的教授退休了，新任教授并不認可原來的邀請，為此只得半途而廢。”

這件事對柴巍中的沖擊很大，遭遇了他人生的一大波折。他說：“從比利時返回荷蘭，坐在阿姆斯特丹城市中心廣場上，我陷入了良久的思考：是繼續荷蘭的工作，還是回國？荷蘭的導師很遺憾我提前辭職，如跟導師溝通致歉，便可繼續荷蘭的留學工作。但是，君子應諾，想到年邁的父母、分別多年的妻子和孩子。最終，我決定回國陪在親人身邊，在自己的國家去追逐夢想。”

2002年，柴巍中進入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從事人類營養與食品衛生學專業的教學研究工作，實現了他一直追逐的夢想，直到2022年底退休。“來這里工作，起因于留學瑞典時同住烏普薩拉大學的北醫博士的信息介紹。” 談到留學的感受，柴巍中說：“中國有句老話，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國外與國內的生活和學術環境差異很大。對一個年輕人來說，睜眼看世界，游學國外，對他開闊眼界、拓展思路、完善三觀、提高生活工作能力、促進全面發展都會帶來重大影響。歐美學術環境體現的實操性、系統性、互動性、保障性和協作性都很好，而國內在這些方面有所欠缺。年輕人有機會到發達國家去學習，最好有三年以上的時間，對未來發展很有益處。”

從人類營養到食品安全、公共營養

柴巍中進入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后，主要從事營養與食品衛生學的一線教學和項目研究工作，但工作范圍涵蓋課程教學、項目研究、學生培養和社會服務四大方面。長期的專業實踐使他認識到人類營養與食品衛生（現已改為食品安全）應該分設為兩個獨立學科，至今教育部學科設置將其歸為一體是不合理的，因為食品安全的學科基礎主要是植物學、毒理學與病原微生物學，而人類營養學的學科基礎則主要是生理學與生物化學。植物與動物的代謝大為不同，將人類營養學與食品安全混為一體，教學實踐中很感別扭，有些教師難以勝任。食品安全在農業大學已成為獨立學科。為此，柴巍中強烈呼吁，我國的公共衛生應該盡快分設人類營養學與食品安全的學科。歐美國家人類營養學專業成熟完善，歷史長達百年以上，中國至今尚未建立人類營養學本科專業，應該盡快設立，這是國民健康促進、食品工業與餐飲業發展的客觀且必需的要求。

柴巍中當年選擇來到北京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工作，除了這里能實現他從事人類營養學研究的夢想以外，他還有兩個事業追求：創辦營養學本科專業、建立人類能量代謝實驗室。針對國內動物營養學蓬勃發展，而人類營養學本科專業尚未建立，學科仍然不成熟，并未實現自己的兩個事業追求的狀況。

記者專門就此詢問他對自己的專業選擇是否后悔時？柴巍中堅定地說：“我在大學本科教育階段確定了我未來的專業夢想，實現人生夢想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營養學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的專業范疇，貫穿在我的人生追求和事業發展的始終，動物與人類營養學的研究理論和方法相同，只是研究目標不同。我從農業營養、食品營養走到醫學營養，涉及三大領域，期間接受國內外六所大學、六位導師的教育培養，對完善、深化和拓展人類營養學的認知和研究范圍非常有價值。我認為人類營養學不僅是自然科學，也是一門社會科學，在建設“健康中國”的大政方針下，為強化對人類健康與發展的支撐，國家應該高度重視營養學科的發展，不應將其重點放在醫學領域。同時應該將其歸屬生命科學或人類發展領域以及將其看做促進人類健康與發展必需的“硬件建設”和基礎支撐而給與高度重視。我在北大醫學部建立了公共營養學專業的研究生招生專業和方向，在營養與健康、教育、食品、餐飲及其政策制定等方面做了積極的結合探索，取得了一系列有意義的成果。”

雖然柴巍中如今已退休，但他仍在積極從事相關學術和社會推廣工作，并從他的專業視角提出來一系列政策建議。他曾為國家制定‘十一五’食品工業發展綱要主持承擔前期研究報告，其中首次提出“以營養學為指導，發展中國食品工業，滿足人民不斷增長的健康需求”的建議已成為中國食品工業發展綱要的一條指導方針。同時，在新冠疫情防控前后撰寫了《關于緊急設立新冠肺炎“國家防疫專家組和總防疫官”的提案》、《強化疫情防控科學精準的專業支撐、支持和服務公眾疫病防治能力建設，推動穩妥、有序地轉向常態化疫情防控》、《從新冠疫情防控視域看新時代中國公共衛生學科的建設與發展》等專題研究報告，以及協助撰寫了《國際大健康產業合作組織組建方案》等都已提交國家有關部門，均得到了上級部門的獎勵與肯定。目前，他撰寫的《中學營養教育模式的構建及其實證研究》一書也即將出版。我們期待他的事業追求和專業工作取得更大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