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之所以不糾結于別人的言語,大概是因為在我成長的路上,我媽給我的“打擊”太多了。我媽可謂是我的“頭號黑粉”。
我媽是語文老師,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多一些書卷氣。在其他同學都在看漫畫書時,我媽就逼著我讀那些厚厚的文學名著。那些書的內容情節錯綜復雜,言語也晦澀難懂,想到自己的業余時間要被這些占據,我一點兒耐心都沒有,我媽見我如此,覺得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就說:“寫作的路你是肯定走不通了,哪個文學大家不是嗜書如命?你呢,書放在你面前都不讀,以后肯定沒法寫作。”
文學作品沒有讓我受傷,她的話語卻讓我受到了打擊,我小學還沒畢業,就被判定未來的某一條路被堵死了;但年少的我有著很強的逆反心理,我媽認為的那條沒有可能的路,反而讓我充滿了興趣。
中學時,班里刮起了一陣“雜志風”。同學們都喜歡買各種雜志在班里交換著看。有一些女孩子下課就討論那些故事里的情節,覺得男主好帥,作者好會寫,甚至好多同學的夢想就是能成為雜志的編輯,那樣就可以認識那些作者,最先看到他們的文章了。沒想到一個青春文學的作者可以這么受歡迎,我靈機一動,決定闖進這個賽道,成為一名雜志的作者。
我想要偷偷發表作品,然后驚艷所有人,讓他們覺得我天生就適合寫作。于是,我把班里流傳的雜志和小說都看完了,還研究它們的情節和寫法。每天下了晚自習,我都在燈下寫寫畫畫,仿佛一個作家即將誕生。
不久,我就在一本校園刊物上發表了第一篇文章。拿到樣刊后,我陷入了甜蜜的幻想:接下來,我應該就要開始練簽名了吧,萬一有人找我簽名呢;我還要練好普通話,那樣才不會在接受采訪的時候出糗。當我驕傲地把樣刊遞給我媽時,我以為她會大吃一驚,結果她翻了翻文章,充滿疑惑地問了一句:“現在發表的文章門檻都這么低了啊?”
聽完這句話,我的驕傲瞬間被澆滅了,心里滿是委屈和不甘。我甚至還懷疑,編輯是不是可憐我才讓我發表的呢?我將那本雜志藏進了抽屜,再也沒對別人炫耀過,但我還是希望有一天能憑借自己的實力讓我媽心服口服。
我媽不光懷疑我的寫作水平,還懷疑我的生活審美。我剛工作那年的母親節,我給她買了一條裙子,原以為我媽會非常感動,會穿著那條裙子在親戚面前炫耀。結果有一次我回家的時候,卻發現她拿我買的裙子給陽臺上的鞋架遮陽。當我質問她的時候,她卻慢悠悠地說:“太丑了啊,你一點審美都沒有,就是因為怕辜負你,我才讓它在這里遮光啊。”
從那以后,我便覺得我們的審美完全不在同一水平線上。我媽也經常吐槽我眼光幼稚,每天穿得五顏六色,像是要去參加幼兒園匯演一樣。有時候我們一起逛街,她拿不定主意時,也會問我的意見,但當我挑中后,她就會轉臉說:“那就另外一個吧。”
我一度懷疑在我媽的眼里我毫無優點,甚至做飯也難逃她的毒舌。有一次,我媽要來看我,我便張羅著燉點湯,炒點菜,但我媽專門打電話來說:“千萬不要炒菜,等我去了自己炒。”想想我媽平時工作比較忙,偶爾過來一次,還讓她受累,顯得我多么不懂事,于是我說:“我都這么大了,你不用太嬌慣我。”她說了句:“不是嬌慣你,是你炒菜太難吃了,上次吃完后,一天都想吐。如果想做,等我走了你再做。”我聽后愣住了,說:“怎么會說得這么直接?”她說:“實話實說嘛,哪有人什么都擅長?”
或許我跟我媽預想的女兒大相徑庭,她心目中的女兒應該像電視劇里的名門閨秀一樣,美麗大方,優雅得體。我卻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不愛社交,不愛逛街,也不愛打扮,除了看書,仿佛沒有別的愛好。
有一次,我穿著休閑裝,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看雜志,看到笑話那部分,我一邊吃著薯片,一邊哈哈大笑,她在一旁看了半晌說:“網上的粉絲是真的喜歡你嗎,你這么土,怎么會有人喜歡你呢?”我說:“這你就不懂了,我是用人格魅力吸引別人啊!”我媽看了看我磨得發白的手機殼說:“你不但土,還摳門。”
我聽后覺得,還是距離產生美,在她的眼里我之所以不完美,大抵是我們離得太近了吧。
后來,我憑著自己的一股沖勁,在很多雜志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跡”。我媽也不再在寫作上否定我,只是說,要好好寫,這才剛開始呢。當我再回頭看以前的作品時,我才明白,在十七八歲的年齡里,并不是我的作品有多好,只是和同齡人相比,有可取之處,編輯老師在我的身上看到了我也許能成為一名作者的潛質,于是給了我機會。
因為我媽的時刻提醒,我也意識到自己不擅長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我從未因為寫作生出所謂的優越感。如果聊起寫作,我可能有那么一些光芒,可是說起生活中別的事情,我就立馬暗淡了下去;但誰又不是這樣,在自己擅長的領域所向披靡,卻在陌生的行業里屢次碰壁呢?
所以,當網上有人否定我的時候,我既不會難以接受,也不會懷疑自王。因為我知道,即使是我媽,都無法認可和喜歡我的全部,我又如何能要求一個陌生人來認可我呢?這些年,她仿佛撕掉了很多東西的表象,讓我看到了實質,每當我想飄飄然的時候,她都會把我從虛無縹緲的云端拽下來。雖然我當時會有不悅,可心里卻是踏實的。
正是我媽一次又一次的戳穿,我慢慢接受了真實的我。這種真實,是經歷各種暴風雨之后,從來不懼怕自己的不完美。是我媽的那些言語讓我變成一艘冷靜的船,無論海面如何動蕩顛簸,我都能保持自己的節奏,靜靜駛向自己的彼岸。